第60章 斷袖之聞 金陵城中流傳,傅惟言好男色
“怎麼了, 怎麼突然這麼說?”
孟懷瑾不解道,拿過帕子幫她擦眼淚。
“不突然,允明, 我們本就是夫妻,如果不是新婚那夜我突然……我們早該禮成了, 如果也不過是補上而已。”
朝盈說著, 紅唇貼到他的耳旁, 吐氣如蘭:“何況, 你不想要我嗎,允明?”
她並非未經人事,相反,拜傅惟言所賜,比之孟懷瑾,她算是熟稔那種事的。
果不其然, 孟懷瑾紅了臉:“是,是這樣沒錯,可是……”
朝盈索性直接拉過他的手, 貼在自己的衣襟上:“允明, 這麼久還不作決定,是嫌棄我嗎……”
“沒有, 沒有, 我……”孟懷瑾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來一句:“那,我, 我會輕一點……”
紅燭高燃,帳帷落下,孟懷瑾跪坐在朝盈身前, 痴痴地望著她,手指虔誠地撫過她的眉眼,似乎在描摹甚麼珍寶似的。
“阿盈……”
他低低地喚了一聲,然後慢慢俯下身來,二人之間離得越來越近了,朝盈能清楚看到,他的眼睫毛因為過於緊張,像撲翅蝴蝶一樣,抖個不停。
朝盈輕笑了一聲,主動捧住他的臉,湊上前去。
就在二人即將唇瓣相貼之際,外頭突然傳來一陣篤篤篤地敲門聲,緊接著,傳來孟世寧身邊長隨硯臺焦急的聲音。
“大爺!大奶奶!不好了,老爺被錦衣衛的人帶走了!”
聞言,二人心頭俱是一驚。
錦衣衛是甚麼人,那是建國之初,今上為了更好地掌控文武百官所設立的,他出身貧苦,父母皆因貪官汙吏而死,對付有罪的官員,是毫不留情。
被抓到詔獄的,就是不死,也會脫層皮。
孟懷瑾連忙起身,匆匆忙忙地扣扣子:“怎麼回事,好好的,錦衣衛為甚麼會帶走爹?”
朝盈也連忙整理衣冠,跟著他出去。
硯臺哭喪著臉:“大爺,您還不知道呢,昨日傍晚,胡丞相的兒子因自家車伕的疏忽,墜馬而死,丞相處置了那個車伕,可今日早朝,皇上說,殺人償命,當即將丞相下了獄……”
“您也知道錦衣衛的手段,丞相在裡頭,有的沒的,說了一堆,攀扯了滿朝文武,錦衣衛抓了許多人,許是,許是哪一段說到了咱們老爺,就……”
孟懷瑾想起甚麼似的,拍了一下腦袋:“我想起來了,去歲我爹生辰,丞相送了一幅字畫來,當時想著,只是一幅字畫而已,還是丞相自己畫的……”
如今,卻成了被連累下獄的死罪。
朝盈忙上前,道:“允明,你別急,我想爹仕宦多年,朝中也認識不少人,你就去一個一個打聽,總能打聽到甚麼的。”
頓了頓後,她又道:“如今爹下獄,已然無法了,只能盡力打點,讓爹過得好受一些,錦衣衛不同於尋常獄卒,胃口大得很,幾兩碎銀怕滿足不了他們,我嫁妝裡,有不少侯府給我的珍寶,你拿去打點。”
說這話的時候,秋葉已經極有默契地拿了嫁妝鑰匙和單子來,遞到孟懷瑾面前。
“這……阿盈,這可是你的嫁妝,我怎麼能……”
朝盈道:“夫妻一體,這時候還分甚麼你我,快去,別耽擱了。”
情況緊急,孟懷瑾也只能連連點頭:“是,阿盈說的是,我這就去。”
說著,他披上披風,消失在了黑夜裡。
“姑娘,您也歇歇吧,別等了,這樣的事,沒有一時半會,是弄不好的。”
秋葉見朝盈駐足在外頭,定定地望著孟懷瑾消失的方向,低低地勸道。
朝盈卻不動,喃喃自語道:“你說,是不是他乾的?”
“甚麼?”
“公爹一樣素有清名,怎會被牽扯進丞相的案子裡?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在報復孟家?”
“如果是他,我豈不是害了公爹,害了允明?”
見自家姑娘失了魂一樣喃喃自語,秋葉也不知該怎麼勸,只能扶著她進去等。
這一等,就等到深夜。
孟懷瑾回來的時候,風塵僕僕,滿面失望。
朝盈心頭預感不好,忙起身問了一句:“允明,怎麼了……”
“他們都說,爹犯的事太大了,幫不上忙……”孟懷瑾喃喃道:“我求了好多人,沒一個願意幫我。”
“詔獄的打點倒還算順利,可那頭子獅子大開口,說那些錢,也只夠維繫三天的,三天之後,還沒有銀子的話,皇命難違,就要對爹動刑了。”
“為甚麼,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似乎在哭。
朝盈心疼,蹲下身去,摟住了他。
哄得孟懷瑾終於願意睡覺的時候,朝盈起身,一臉憔悴地看著秋葉:“你說,他現在在哪裡……”
“姑娘,您是想……”
朝盈閉上眼:“別管我想甚麼了,你若是能有法子找到他,就說……我願意見他……”
“是……”
傅惟言此時並不在侯府中。
他在金陵另有個別院,是才調任留守中衛指揮使的時候買的,平時只有幾個僕役看門,如今是住在裡頭養傷。
劉太醫瞥了一眼地上染血的紗布,已經數不清了,轉頭又見傅惟言眯著眼,本著醫者職責,勸道:“將軍本就傷得重,又從北平日夜兼程,更是加劇了,往後,將軍可萬萬不能如此了。”
“知道了。”傅惟言不置可否,任他繼續為自己處理傷口,有些地方已經深可見骨,他卻連哼都不哼一聲。
直到下人進來通報:“將軍,盈姑娘到了。”
傅惟言眼神一亮,立刻就要起身,被劉太醫一把摁住:“等下,將軍的傷還沒處理好呢。”
見他油鹽不進還要繼續起來,只能加重語氣:“這樣子出去,會嚇到陸姑娘的。”
傅惟言這才老實,剛一包紮完最後一處傷,他就立即攏了衣裳起來,往外頭走去。
朝盈正坐在外邊的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聽見腳步聲後,她抬眼一看,傅惟言帶著一身的藥草味和血腥味,朝她走了過來。
“阿盈不是說自重嗎?怎麼,深夜過來尋哥哥,是何事?”
他語帶譏誚,朝盈難堪地刻意忽略了,起身深深行禮:“之前,是我出言不遜,還請將軍……”
“你叫我甚麼?”傅惟言打斷了她。
朝盈深吸了一口氣,換了稱呼:“哥哥……”
“說罷,甚麼事?”
“我是來請哥哥,放過孟家的。”朝盈低聲道:“千錯萬錯皆在我,請哥哥,莫要遷怒旁人……”
“孟司業被下獄,與我何干?是他自己收了胡丞相的書畫,被攀扯了去,至於胡丞相,皇上早看他不順眼了,我哪裡來那麼大的本事!”
見朝盈不語,傅惟言心知她是不信的,便不多解釋,淡淡道:“求人,總要付出些甚麼的,你能給我甚麼?”
朝盈聲音更低了:“哥哥想要甚麼,我、我就給你甚麼……”
“我要你和離,你肯嗎?”傅惟言似笑非笑:“你不是很喜歡那個孟懷瑾嗎?你捨得?”
不知哪兒來的一陣風,吹得朝盈心頭髮涼。
來的時候,她就猜到了這個結局。
此時滿心裡只剩下怨恨,怨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她好容易有了正常的生活,他卻一定要毀掉。
傅惟言見她不說話,心知是說的話重了,軟了語氣:“好了,阿盈,過來讓哥哥抱抱,就行了。”
見朝盈不動步子,他自己俯身過去,長臂一伸,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臉頰貼著她的脖頸,輕輕地蹭。
“你不能這樣誤會我,這事,是胡丞相惹出來的,根本就與我無關。”
察覺到臉頰上落上了幾滴冰冷的淚水,他更抱緊了懷裡的姑娘:“別哭了,我還沒哭,你哭甚麼?”
“你說,這會子你來這裡,哥哥有半分強迫過你嗎?”
朝盈還是不說話,二人靜默地僵持了一會兒後,傅惟言才鬆開她:“你回去吧,就在孟家等,皇上不會濫殺無辜,那些事情,孟司業沒做過的話,就不會有事。”
“真的嗎?”
“真的,哥哥不騙你,回去吧。”傅惟言親自拿過她來時戴的帷帽,給她細細戴好:“這麼遲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到底還是沒忍住,他低下頭,不顧朝盈瞬間瞪大的瞳孔,也不顧她下意識的抗拒,將自己的唇貼在她的唇上。
蜻蜓點水一吻後,他才放她離開。
自那夜從別院歸來,孟家的氣氛,便沉滯得似一潭死水。
孟懷瑾除卻四處奔走求告,餘下時間多是枯坐書房,對著窗外出神,眼底佈滿血絲,人眼見著清減下去。
朝盈心中那點關於傅惟言是否作祟的猜疑,像根細刺紮在心底,吐不出咽不下,更添一份難以言說的愧疚與心焦。
她只能越發精心打理家事,安撫下人,將所剩不多的嫁妝細軟悄悄典當,勉強維繫著打點詔獄的巨大開銷。
這個簡單的家,彷彿一夜之間被抽去了主心骨,在風雨中飄搖。
就在這壓抑的等待中,令人意想不到的流言,卻悄無聲息地在金陵城裡蔓延開來。
起初只是些含糊的耳語,說那位傅將軍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癖好。
很快,傳言便有了具體指向,且細節栩栩如生。
有人說,他在漠北時,與帳下一名容貌俊秀的親兵過從甚密,同食同寢,那親兵後來莫名得了厚賞,提前還鄉;
又有人信誓旦旦,稱看見他在某次勳貴宴飲後,與一位以美貌著稱的公子同車離去,車內似是傳出不甚妥帖的笑語;
最繪聲繪色的版本,則牽扯到教坊司。
傳言道,傅將軍曾為一剛入教坊、容顏絕世的少年樂師一擲千金,差點為其贖身,
後因那少年病重夭亡方作罷,傅將軍還曾為此黯然神傷多日。
這些流言像長了翅膀,在各色人等的竊竊私語與曖昧眼神中發酵變形。
勳貴圈子裡帶著幾分獵奇的鄙夷,文官清流中則是“果然武夫粗鄙、有辱斯文”的搖頭嘆息。
至於市井坊間,更是新增了許多香豔離奇的想象。
人們似乎瞬間忘卻了他戰場上的悍勇與功勳,只對這位年輕將軍的隱疾津津樂道。
風聲隱隱約約,也傳到了困坐愁城的孟家。
某日,老管家從外頭採買回來,神色古怪,在廊下與秋葉低語了半晌。
朝盈從窗前經過,只零星聽到“傅將軍”、“荒唐”、“男人”幾個詞,心中莫名一跳。
晚間歇息時,她見孟懷瑾難得沒有對著書本發呆,而是眉頭微蹙,似在出神,便試探著輕聲問:“允明,今日在外,可聽到甚麼特別的閒話麼?”
孟懷瑾回過神,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遲疑片刻才道:“是、是有些關於傅將軍的無稽之談。”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難以啟齒,最終只含糊道:“皆是些捕風捉影、汙人清譽的謠言,不必理會。”
朝盈“嗯”了一聲,不再追問,心底卻翻騰起來。
若這些傳言是真,那他對自己,又算是甚麼呢?若傳言是假,又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要如此毀他名聲?
她理不清,只覺得一層更深的迷霧籠罩下來,而那霧中似乎有冰冷的視線,始終纏繞著她,與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作者有話說:來,大家猜猜,狗子想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