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袒露心扉 阿盈,我也是個不知家在何處……
此時外頭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各色的花燈將黑夜照的亮如白晝。
除卻本就在道邊經營的鋪子, 還不乏臨時搭建起來的小攤,零嘴、首飾、賣唱……琳琅滿目, 根本就看不過來。
這樣熱鬧, 朝盈有些無所適從, 不自覺地往傅惟言懷裡靠。
傅惟言似乎很滿意她這樣的依賴, 將她緊緊攬在懷裡,一片衣角都不叫外人碰到。
前頭有個小店,在賣熱乎乎的煮糖水,香甜的味道隔著人群飄過來,傅惟言拉著她過去,給她買了杯陳皮紅豆沙。
“喝口熱的, 身上就不冷了。”
朝盈雙手捧著,小口小口的啜飲。
紅豆沙燉得綿軟無比,陳皮中和, 不至於太過甜膩, 還有淡淡的桂花香氣,正宜冬日裡喝, 也極合女子的口味。
“若是喜歡, 等我們要回去的時候,多買些帶回府裡。”
朝盈點點頭,想著傅雲瑤和傅雲玥肯定喜歡。
“前頭還有很多新鮮的小玩意兒, 你想要甚麼,儘管跟哥哥說就好。”
傅惟言拉著她走,路上確實經過了不少小攤, 好些攤主都是極有巧思,光在那裡擺著,就叫人忍不住看。
走馬燈樣式的幻戲匣、一套三隻小如鴿卵的冰裂紋瓷響鈴、各式各樣的影花扇……凡是朝盈多看了兩眼的,傅惟言都買了下來。
沒一會兒功夫,二人後頭跟著的空青和秋葉,就拿了滿手的東西。
“可以了,太多了……”朝盈忍不住出聲阻止。
“還沒逛完呢,別說這話,萬一後頭還有你喜歡的呢。”傅惟言幫她調整了一下風帽,確認一絲風都灌不進來。
這樣的場景,難免讓朝盈想起,小時候爹爹還在,逢年過節,他也會帶著自己去逛村上的集市。
那集市不如金陵的繁華熱鬧,卻也自成意趣,賣的都是莊稼人自己做的小東西,多為各式吃食。
她走累了,爹爹就把她駝在肩膀上,自個兒從攤主手裡接過零嘴來,芝麻糖、玫瑰紅糖糯米藕、杏仁酥……
那都是平日裡難得的美味,所以即便吃不下了,朝盈也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帶回家去,然後藏在枕頭底下,想分好幾天吃完。
沒成想,放了幾日,便有螞蟻聞著甜味而來,不僅糟蹋了東西,連被褥都得清洗一番。
“你啊,要吃就趕緊吃嘛,這甜的東西,最招蟲子了……”
孃親嘮嘮叨叨地拆洗被褥,朝盈站在一邊不知所措,還是爹爹摸著她的頭髮,說無事,以後不這樣做就好了。
如今,那些點心吃食,於她而言也不是稀罕物了,只要她想,隨時可以叫蔣婆子做給她,比當年珍重藏起來的,要精緻百倍。
她想的入神,沒留意到嘴角沾了梔子花糕裡的夾心,還是傅惟言叫住她:“想甚麼呢,嘴邊……”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朝盈去找,卻怎麼也沒摸到那黏/膩的醬汁。
“別動,我來吧。”
傅惟言上前,卻是扣住她的後頸,整個人湊過來,未等她反應過來,溫熱的呼吸和清雋的氣息翩然而至,輕柔的吻落到她的唇角,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好了。”傅惟言離去的時候,帶著一抹得逞的壞笑:“甜的。”
點心的內陷的確是甜的,但看他那笑,朝盈就知道,他說的根本就不是。
不由得紅了臉,別過頭去,不想與他對視。
卻是有一對父女,撞進了她的眸中。
那小女兒不過五六歲,走累了,吵著要爹爹抱,她父親便蹲下身,將她穩穩抱了起來,另一手舉著糖畫,往她嘴邊送,說了句甚麼後,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來,很喜悅的模樣。
朝盈忽然就想到了,自己最後一次,和爹爹逛集市。
那時,爹爹所在的村塾多了個李生,收到的束脩少了一半,是以手頭便並不如同往常那般寬裕,偏就在錢花光的時候,朝盈看中了一盞挑紗荷花的花燈,鬧著要買。
爹爹為難地說:“阿盈,爹爹手裡沒錢了,能不能過些日子再來買?”
朝盈卻罕見地鬧了脾氣,說不要,就要今天就買,不買她就不走。
爹爹哄了好久,也說了好久,最終還是讓她明白了,今日是沒辦法買到那盞荷花燈了,氣得小朝盈跺腳,說最討厭爹爹了。
後來,她再也沒辦法從爹爹手裡接過那盞荷花燈了。
早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說甚麼她都不會跟爹爹鬧脾氣了。
傅惟言見她久久不回神,將她的臉扳過來看,見人眼眶紅紅的,晶瑩剔透的淚珠在裡頭滾,登時心疼得不得了,立刻捧起臉來:“怎麼了這是?被風吹迷眼睛了?還是裡頭進東西了,好好地怎麼哭了?”
朝盈搖搖頭:“沒有,都不是。”
“那是怎麼了?逛累了?不高興了?”傅惟言揣測著,拿著秋葉遞過來的帕子幫她擦眼淚。
人來人往的,他們這般親密,又因相貌都好,男子俊逸非凡,女子雪膚花貌,引得不少人側目來看,朝盈受不了,小聲道:“沒甚麼事,我就是突然想我爹了……”
說著,她伸手去推傅惟言:“你且放開我吧,人太多了,怪尷尬的。”
傅惟言卻不放,反而吻了吻她的額頭:“有甚麼尷尬的,別怕,哥哥在呢。”
又說:“想起你爹的甚麼事了?給哥哥說說?”
朝盈無法,怕他再糾纏下去,便將過去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
聞言,傅惟言也沉默了些許,牽著她一邊走,一邊安慰:“莫要多想了,你爹不會怪你的,他那麼疼你……”
說著,二人來到一處花燈攤前,這攤主手巧,扎的花燈各式各樣,有花卉,有動物,甚至還有仕女圖,一邊扎,還一邊吆喝。
“你看,那個是不是你想要的荷花燈?”傅惟言指給她的,是一盞用淡粉色紗扎的燈,盛開荷花的樣子,中間露著黃色花蕊,底下還有些許用綠色紗做的荷葉襯托,精美異常,栩栩如生,彷彿能聞到一股清淺荷花香似的。
這麼多年過去,朝盈也忘了,那盞燈長甚麼樣,只是覺得這盞要比那盞好看許多。
她搖頭:“那是那個時候的我想要,有些東西,過了那個時間,就覺得也沒甚麼了。”
“那你現在想要哪個?”傅惟言問道。
打量了一會兒後,朝盈指向了一盞錦鯉樣子的。
燈身以薄紗糊就,肌理似粼粼鱗紋,橙白相間的暈染如霞鋪錦,墨斑幾點,又添幾分靈動,燈骨輕撐,魚鰭微展,彷彿一陣風來,便要拂尾穿雲而去。
傅惟言買下了,遞到她手裡:“一會兒若是覺得不想拿了,就遞給我。”
朝盈“嗯”了一聲,把錦鯉燈舉到眼前看,難得露出了幾分笑。
“你若是想回你老家,往後,哥哥常帶你回去便是。”
“不想回去。”朝盈道:“爹爹和孃親在,那裡才是我的家,如今爹爹沒了,連外祖家都到金陵來了,那裡也沒我的容身之地了……我也不想與留在那裡的親戚打交道了。”
傅惟言聽過一些風聲,關於當年朝盈的幾個伯父如何預備欺負她們孤兒寡母,吃了朝盈她爹絕戶的事情,疼惜地摟住她:“不回就不回,不過,若是哪天想出出氣,哥哥給你撐腰。”
二人順著人流慢慢走,一會兒便到了人流較為分散的秦淮河岸,不少人在這裡放燈祈願,傅惟言問朝盈要不要放,見她不想,也沒強求,領著她到一處人較少的亭子裡,摟著她坐下。
“阿盈,我是不是沒跟你提過,我孃的事?”
朝盈搖搖頭,她的確沒怎麼聽過這位侯爺原配夫人的事,大抵應當是顧著竇夫人的顏面,除了祠堂裡的供奉,以及傅惟言每年雷打不動的私下祭奠,侯府眾人幾乎是絕口不提。
“我娘,是當年我爹跟著皇上打仗,在行軍途中救下的農女。”傅惟言眉目低垂,陷入了某種回憶般:“那時,我的外祖父母,還有兩個舅舅都死了,只留下她和我最小的舅舅,我爹見她無處可去,又對她一見鍾情,便向她提了親,二人便在軍營裡拜堂,做了夫妻。”
朝盈聽得微微蹙眉——印象裡,沒人說過謝家夫人還有甚麼親戚在世,但聽傅惟言的話,謝夫人至少還有個弟弟。
“我娘以為,她找到了這輩子最大的倚仗,最初日子的確不錯,她總算有了新的家,有了保護她的男人,儘管還是顛沛流離,也總好過之前,她又先後生了阿姐和我,那個時候,天下的局勢漸漸定下來了,旁的起義軍勢力都被皇上清繳了個乾淨,前朝那些人心惶惶的軍隊,不足為懼。”
“皇上自立為帝,擬了國號,我爹也封了正式的官,我娘以為,她總算苦盡甘來了,我們都這麼以為。”
說到這裡,傅惟言閉上了眼,似乎是想起了記憶裡那個溫柔的身影。
“那個時候我爹納了妾,就是李姨娘,還生了二丫頭,我娘很傷心,但她也沒辦法,旁人也安慰她,哪有當了大官的男人不納妾的?她是正室夫人就好了,別計較那麼多,我娘信了,然後……”
“皇上招降了前朝竇宣慰使,他手底下五萬精兵,極為重要,更何況他還知道不少前朝的重要佈局,皇上看重他,他,幫他女兒看重了我爹。”
後來的事,朝盈猜也能猜到。
竇家的女兒斷然不能給侯爺當妾,皇上又極需要徹底拉攏這位竇宣慰使,只能委屈謝夫人,拱手讓出正室的位子了。
“我娘哪裡願意呢,但她的話,又會有誰願意聽?上下籌備新夫人進門之事的時候,她病倒了,再也沒起來。”
“我怕是到闔眼的那天,都不會忘記,前院張燈結綵,敲鑼打鼓地要迎新夫人進門,後頭冷冷清清,只有我和阿姐陪著娘,她就這樣睜著眼睛,不甘地嚥了氣。”
“後來我爹倒是沒委屈她,認她是原配夫人,現在的這個是繼室,還給她請了誥命,但,那又如何呢?”
朝盈聽得心口發酸,伸手輕輕環住了他。
傅惟言身體微僵,隨即更深地回抱住她,將臉埋在她頸窩,聲音悶悶的:“阿盈,我也是個不知家在何處的人……往後,就我們倆,組建一個家,只有我們,清清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朝盈沒有答話,只將他摟得更緊了些。
河燈點點流光,映在二人相擁的剪影上。
他們未曾察覺,不遠處臨河的酒樓上,竇嫣然正憑欄而立,手中的茶盞已涼,指尖捏得發白,目光死死釘在亭中那對身影上。
作者有話說:來啦,今天更的有點晚了,臨近年關,事情好多,不過我還是會保證雙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