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愧意縈懷 阿盈,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種……
“我……”
朝盈還未來得及說甚麼, 傅惟言就一副等不及的模樣,將她整個人摁進懷裡,低下頭去, 吻上了他朝思暮想的紅唇。
齒關被翹開,傅惟言的舌頭追著她的, 遊曳之間, 呼吸被盡數奪去, 使得朝盈只能無力地蜷在他懷裡, 雙手無意識地搭上他的胸膛。
她的雙眼緊閉,傅惟言卻是睜著眼,一錯不錯地打量著她此時微微透著薄紅的臉頰,將她的所有反應盡收眼底,怎麼看都覺得喜歡。
又因她今日罕見的溫順,心下更是歡喜, 一吻畢後,將人摟在懷裡,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低聲問:“嗓子好些了嗎?需不需要請個太醫來看看?”
“不用了, 小事而已。”朝盈聲音也壓得低:“今早那甜湯喝了,就覺得好了不少。”
“那便好。”傅惟言點點頭, 握住朝盈的手, 憐愛地捏了捏:“我送你回去?”
“白天呢,別被人看了去。”朝盈搖頭,復又想到了甚麼:“今日, 我去了靖海侯吳家……”
“我知道,你和吳家四姑娘做了好朋友,是不是?”
朝盈點頭:“是, 她跟我說,竇弘他,攤上了一樁人命案,哥哥,是你做的嗎?”
“是。”傅惟言毫不避諱:“被打斷了腿還不死心,就只能讓他徹底消失了。”
竇弘死不死,朝盈並無所謂,權當讓他給圓圓償命罷了,只是……
“那個花娘,是真的沒了嗎?”
在吳家的時候,她拉著吳令儀,打聽了一些更細的東西。
由於涉及青樓楚館這種地方,吳令儀她二哥也並未告訴她太多,她也只知道,那花娘五歲左右,被賣到了鴇母手裡,精心培養了九年,算起來也才剛十四,昨兒是她第一次接客。
這樣年輕,比朝盈還小兩歲,雖說青樓中人是賤籍,可到底也是條鮮活的命,因為自己而死的話,真真一個造孽。
“你問她做甚麼?”傅惟言有些意外:“我又不是沒給她好處。”
朝盈早就猜到了,可聽他親口承認,心裡到底不一樣。
“那也是一條命!她才多大?且無親無故的,你能給甚麼好處?甚麼好處都抵不過一條命!”
傅惟言一下子冷了臉:“怎麼,你怪上我了?”
他和她不一樣,朝盈再一次感受到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公侯世子,看那些芸芸眾生,如同看螻蟻一般,給一點所謂的“好處”,便能理所應當地換走一條命。
如今他還算喜歡她,願意捧著她,有朝一日那些喜歡沒了,她與那個花娘,又有甚麼不一樣?
“不,我沒怪你,你是公侯家的公子,做甚麼都有理,我只怪我自己,平白無故的,害了一條人命。”
說完,朝盈用力一甩,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裡甩了出來。
傅惟言猝不及防,真被她甩開了,一個踉蹌,整個人撞在後頭的假山石上,喉嚨裡悶哼了一聲。
朝盈不管不顧地往前走,一段路之後,見他既沒追上來,又沒出聲叫她,心裡不由得犯起嘀咕。
這可太不像他了……
到底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傅惟言靠在假山石邊,低著頭捂住心口,看不出神色,但他面前的空地上,赫然一灘鮮血,帶著些許黑色,顯而易見,是他剛剛吐出來的。
朝盈嚇了一跳,連忙折返跑回去,蹲下身檢視。
他眉頭緊蹙,顯然是痛苦極了,朝盈喊了好幾聲,都不見他應答。
“哥哥,哥哥你怎麼樣了……”朝盈嚇得聲音都含了哭腔,晃了他兩下後,他依舊沒甚麼反應。
“來人,來人……”
這個時候,也顧不得會被人發現了,好在她剛喊了幾聲,空青就匆匆而來,見傅惟言這個樣子,倒也不意外。
“姑娘莫怕,我揹著世子回去,他房中有藥,吃上幾粒就好。”
朝盈胡亂點了點頭,見空青背起傅惟言,忙在一邊扶住。
“他怎麼了?”
這會子空青說不了話,只能先衝朝盈搖搖頭,好在這裡離傅惟言的院子不遠,到了之後,他院裡伺候的人也迎了上來,一起把傅惟言放到塌上。
空青又找了個小藥瓶來,從裡頭倒出兩粒丸藥,拿溫水化了,送到傅惟言口中。
服下藥後不久,傅惟言的神色便舒緩了一些。
“空青,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怎麼了嗎?”
空青和另外一人對視了一眼,才道:“姑娘有所不知,從北平回來的路上,蠻子設了埋伏,伏擊世子一行人,世子為了保護燕王殿下和和淑公主,率兵引開了蠻子追兵。”
畢竟是回京祝壽,燕王並沒有帶多少兵卒,而蠻子是做足了準備,一時便有些抵擋不住。
沒辦法,傅惟言只好披著燕王的披風,偽裝成他的樣子,引開那些人。
他雖驍勇,也無法應對那麼多蠻子士兵,纏鬥間胳膊中了一箭,不以為意地拔了出來。
“可那領頭的蠻子王子見他中了箭,就下令撤兵了,這才讓世子能趕回去和殿下一行人會合。”空青說著,咬起了牙:“還沒走多遠,世子就知道,為甚麼蠻子不追了……他們在箭上下了毒!”
朝盈心裡一驚。
“還是草原上獨有的毒,中原的郎中根本不知道怎麼解,只能拿藥暫時壓制,到山東地界,才找到了一位醫術高超的神醫,給世子配了解藥。”
“本來燕王殿下和那位神醫,都要世子暫留在山東,等毒徹底解了,再回金陵也不遲,可世子掛念著姑娘,怎麼也不肯耽誤,這身子裡還留著餘毒,許是方才火氣攻心,就勾得復發了。”
說到最後的時候,空青話語裡隱隱帶了些埋怨,可朝盈也顧不上計較,急得追問:“那毒,有事嗎?”
“神醫的藥極有用,姑娘放心,不過是些殘餘罷了。”
朝盈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轉頭見傅惟言額頭沁出了些薄汗,便掏出自己的帕子,輕輕幫他擦拭。
怪不得,秋葉說昨晚見他的時候,覺著他疲乏得厲害,原來在路上如此兇險……
正看著他愣神的時候,老周匆匆忙趕來,見此情形,有些不明所以,還是空青拉著他走到一邊,低聲耳語了幾句,才恍然大悟。
他歲數大,比起空青,一猜就知道,兩位小主子之間鬧了甚麼矛盾。
“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朝盈見他臉色,便知是要說甚麼,起身和他走到外間:“你是要和我說,那花娘的事情嗎?”
“是。”老周點頭:“姑娘誤會世子了。”
“誤會?”
“那花娘說是昨兒才接客,可鴇母怎會白養她九年?那九年裡,她也經常被推出去,滿足一些特殊癖好的達官貴人,身子早就被折磨得不像樣,虧空得厲害,沒幾日可活了……”
說著,老周從袖中掏出一張藥方:“姑娘若是不信,這裡還有劉太醫為那花娘診治的方子。”
朝盈接過,只見方上所開,皆是續命吊氣的猛藥,如老山參、紫河車、鹿茸血等,劑量驚人。
更有幾味罕見的虎骨、犀角,用以鎮驚安魂,輔以大量當歸、川芎活血,卻獨不見調理根本的溫補之品。
“虛勞入髓,敗血之症……”她輕聲念出方角一行小注,心頭驟然一沉。
這般用藥,確是針對久經摧殘、元氣耗盡、回天乏術之人才會用上的虎狼之藥,只求暫時續命,無法根治。
老周所言非虛,那花娘,確已是一隻腳踩在鬼門關內了。
“她自己也知道,活不了多久了,便和世子達成交易……”老周說著,神情不忍:“當年她弟弟得了重病,父母便將她和她妹妹一起賣掉,唯一的牽掛,就是還身陷囹圄的妹妹。”
“便求了世子為她妹妹贖身,說哪怕帶回侯府為奴為婢,也好過繼續待在那吃人的地方,世子應允了,我方才,就是去安置那姑娘了。”
朝盈聽著,心裡也泛起酸澀來:“所以,那姑娘如今在何處?”
“世子麾下有一百戶,早年有一女,不幸於五歲時夭折,那小姑娘與他家女兒年歲相仿,便叫他們收養了去。”
“姑娘放心,李百戶和他妻子都是良善之人,會善待那孩子的。”
朝盈捏著那張藥方,只覺得薄薄的紙張重逾千斤。
方才那些激烈的指責、自以為是的悲憫,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愧疚,堵在心口。
她誤會他了。
他並非她所想的那般視人命如草芥,至少在這件事上,他用一場交易,給了那苦命女子最後一點慰藉和牽掛的安置。
正在此時,內室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打斷了她的思緒。
老周低聲道:“姑娘,世子醒了。”
朝盈深吸一口氣,將藥方仔細摺好交還給老周,轉身掀簾進去。
傅惟言已半靠在引枕上,臉色依舊蒼白,唇上血色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眼神已然清明,正靜靜地看著她走進來。
四目相對,朝盈頓覺腳步有些沉重。
她走到床邊,垂眸看著錦被上繁複的花紋,聲音低微:“方才,是我誤會哥哥了。”
傅惟言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目光平靜,卻讓朝盈覺得比方才他發怒時更讓她無所適從。
她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道:“空青都告訴我了,你身上餘毒未清,不該動氣的……是我不好。”
“你知道我氣的不是這個。”傅惟言終於開口,聲音因虛弱而有些沙啞,卻帶著清晰的冷意:“在你心裡,我就是那般不擇手段、罔顧人命之人?”
“不是……”朝盈急急否認,抬頭看他,卻見他已別過臉去,望向窗欞。
側臉的線條緊繃著,顯出罕見的疏離和受傷。
她心口一揪,上前半步,下意識想去握他的手,卻在指尖即將觸及時頓住了。
他現在,大概是不想被她碰的。
她收回手,絞著帕子,低聲道:“我只是、只是怕,怕哥哥待我之心,與待旁人並無不同,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如何?”傅惟言倏然轉回頭,目光銳利地鎖住她:“你也覺得自己是那可以隨意交換、隨意處置的旁人?”
他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又牽動了不適,眉心蹙起,卻執拗地盯著她:“陸朝盈,你捫心自問,我對你,可曾與對任何人一樣?”
朝盈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見她眼眶微紅,泫然欲泣,傅惟言心頭那股悶氣終究是散了些,但依舊板著臉,不肯輕易鬆口。
他重新靠回去,閉上眼,淡淡道:“我累了,你回去吧。”
朝盈站著沒動,那股酸澀的愧疚和一種更復雜難言的心疼交織在一起,讓她喉頭髮緊。
“我、我等你睡下再走。”她小聲說,自己搬了個繡墩,在離床榻兩步遠的地方坐下。
傅惟言眼睫微動,卻沒再說甚麼。
室內一時間寂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中,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略顯嘈雜的人聲。
空青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低聲道:“世子,侯爺來了,還帶著宮裡來的公公,說是傳帝后口諭,此刻已到院門了。”
傅惟言猛地睜開眼,眼中厲色一閃而過,隨即看向朝盈。
朝盈也驚得站起身,她此刻在這裡,若被人看見,與傅惟言同處一室,即便他病著,也百口莫辯。
“快!”傅惟言指向裡間與書房相連的一扇小門,那裡有個隱蔽的碧紗櫥:“進去,別出聲。”
朝盈也知情況緊急,顧不得許多,提裙便閃身進去,輕輕掩上了門。
幾乎是同時,外間已傳來侯爺帶著笑意的聲音:“言哥兒,宮裡來人了,快收拾一下接旨。”
作者有話說:今日的第一份更新!請讀者寶寶們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