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侯爺問話 傅惟言為甚麼對你那麼好?
冬日的寒風凜冽, 侯府側門已備好車馬,周王的車駕在前,侯府的車輛在後, 一行人沉默地嚮應天府衙行去。
馬車軲轆碾過積雪的街道,發出單調的聲響。
朝盈受周王相邀, 坐在了他的車駕內, 方才堂上的激憤漸漸沉澱, 思緒卻越發清晰起來。
燕王與周王一母同胞, 諸皇子之中,二人關係最好,感情深厚,昔年燕王尚未就藩時,經常帶著彼時還年幼的周王一同玩耍,這是滿朝皆知的事情。
而燕王, 又和傅惟言關係不錯……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劃過腦海。
正思忖間,一直在閉目養神的周王轉頭看向了她:“陸姑娘可是在想,小王為何要多管這樁閒事?”
驟然被說中了心中所想, 朝盈心頭一驚, 旋即垂下眸去:“殿下天潢貴胄,行事自有深意, 臣女不敢妄測。”
周王輕輕笑了一聲:“你是個聰明人, 也不必與小王打機鋒……不錯,確是慎之兄臨行前,特意修書一封, 託小王在京中多看顧你一二。”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說,你性子看似柔順, 實則內裡剛烈,怕你受了委屈硬扛,或是被人欺負了去。”
果然是他,朝盈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心頭一時間,五味雜陳。
有被他遠在千里之外仍能伸手干預的震驚,有被他如此安排的不適與束縛感,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像暖流,卻又摻雜了不少酸澀。
在這孤立無援的時刻,得知有人如此費心安排庇護,哪怕那人動機不純、掌控欲強,到底是幫到了她,也到底,是給了她一絲依靠的感覺。
“多謝殿下告知……”朝盈低聲道。
周王沒再多言,不多時,應天府衙已到。
府尹江原早已得了訊息,雖心中驚疑,仍是大開中門,將周王及穎川侯一行人迎入二堂。
公堂之上,明鏡高懸。
流程走得很快,周王言簡意賅,表明自己恰為目擊證人,所見與朝盈所述一般無二。
江原又傳喚了當時在場的雞鳴寺僧人香客,證詞皆對竇弘不利。
至於孟懷瑾的傷勢,亦有醫館郎中和驗傷文書為證。
證據確鑿,江原當即便要依律判定朝盈乃自衛,並無過錯,反而竇弘當街調戲、縱僕行兇,觸犯律例。
顧氏眼見形勢急轉直下,兒子不僅理虧,還要落個罪名,急怒攻心之下,對皇權的畏懼,竟被母性的護短和蠻橫壓倒了幾分。
她猛地站起身,尖聲道:“江府尹,此事尚有疑點!這陸朝盈與府上千金交好,誰不知江姑娘與她乃是閨中密友!大人如此判決,難道不怕被人議論袒護故人之女,有失公允嗎?!”
她這是病急亂投醫,連江原的女兒都扯了進來,只想攪渾水。
江原聞言,臉色一沉,這般胡攪蠻纏的質疑,若是任由髒水潑到身上,日後他還怎麼為官?
正要呵斥反駁,堂外卻傳來一道洪亮而帶著怒意的聲音。
“江府尹與陸姑娘有無故舊,老夫不知!但老夫與陸姑娘素無瓜葛,更與江府尹無私交,不知有沒有資格,來斷一斷這樁的公案?!”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年約五旬的官府,面容清癯,目光如電地大步流星踏入堂中。
他身著都察院御史官服,身後跟著兩名捧文書的小吏,官威肅然,正氣凜然。
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素有鐵面之稱的程昱。
顧氏一見來人,眼前便是一黑。
此人乃是孟懷瑾父親孟司業的至交好友,性格剛直暴烈如烈火,認理不認人,連今上的過錯都曾上書直言斥責,是滿朝文武皆頭疼又敬重的硬骨頭。
程昱先向周王和傅澤行了一禮,便轉向江原,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聲音鏗鏘:“江府尹,我今日前來,並非干涉府尹判案,只是接到國子監孟司業並其子孟懷瑾聯名陳情,控訴忠勤伯府竇弘,光天化日之下,於雞鳴寺無故攔截、言語羞辱良家女子,更縱容惡僕,將士子孟懷瑾毆打至重傷!此等行徑,駭人聽聞,不僅觸犯律法,更是敗壞士林風氣,踐踏朝廷選士根基!”
說著他目光如炬,直射面無人色的顧氏:“顧夫人,你方才質疑江府尹公允?好!那我問你,竇弘當街行兇,人證物證俱在,周王殿下親眼目睹,你可還有異議?!”
“你口口聲聲陸姑娘勾引構陷,除了憑空汙衊,可有半分實證?依著我朝律法,誣告反坐,誹謗他人清譽者,杖責徒流!你這般攀咬,是想替你那無法無天的兒子,再添一重罪嗎?!”
顧氏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轟得搖搖欲墜,張口結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程昱卻不罷休,將手中另一份奏章副本“啪”一聲拍在公案上,聲音更加高昂憤怒:“此等紈絝惡徒,平日裡依仗家世,不知做了多少欺男霸女、橫行市井的勾當!”
“我已查明,竇弘強佔民田、縱奴傷人、聚賭□□,劣跡斑斑!今日毆打士子、調戲官眷,更是無法無天!老夫身為言官,糾劾百官、肅清風紀乃分內之職!彈劾忠勤伯教子無方、縱子行兇,並竇弘所犯諸罪的奏章,已於今日早朝後,直呈御前!”
“什、甚麼?!”顧氏如遭雷擊,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涕淚橫流道:“都御史開恩啊!弘兒他、他只是一時糊塗……”
“糊塗?”程昱冷笑:“他對孟懷瑾下死手時可不見糊塗!他當街糾纏陸姑娘時可不見糊塗!忠勤伯府清譽,怕是就要毀在這等一時糊塗的孽障手裡!”
“顧夫人,你還是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向皇上請罪,如何管教兒子吧!至於竇弘——”他轉向江原,拱手道:“江府尹,人犯在此,證據確鑿,按律當如何處置,還請明斷,都察院的彈劾,是對其父管教不嚴之責,其子所犯律條,該收監收監,該杖責杖責,絕不姑息!”
江原心中大定,有周王作證,有程御史撐腰彈劾,此案再無任何轉圜餘地。
他驚堂木一拍,朗聲道:“人犯竇弘,當街調戲官眷、縱僕行兇、致人重傷,證據確鑿,數罪併罰,判杖八十,徒三年!鑑於其有傷在身,先行收監,待傷勢稍愈,再行刑罰!”
“忠勤伯夫人顧氏,公堂之上,胡言構陷,擾亂公堂,念其初犯,且情急失態,罰銀百兩,以儆效尤!退堂!”
不等他說完,顧氏便徹底昏死過去,被自家僕人慌忙抬走。
一場鬧劇,總算是結束了。
天空不知何時放晴了,一縷冬日稀薄的陽光穿透雲層,照在積雪未消的街道上。
周王見事已了結,便先行離去了,只留下一句“友人託付之事已了”。
“好了,我們也回去吧。”傅澤出言,打破了箇中尷尬。
回去的路上,三人皆一言不發,心事重重。
朝盈望著外頭雪霽初晴的模樣,心裡十分清楚,今日她能全身而退,且狠狠出了這口惡氣,全賴周王殿下。
而這位皇子與她非親非故,願意出手,也不過是看在傅惟言的面子上。
他像一張無形的網,既束縛著她,又能在她墜落時,及時兜住她。
竇夫人在一旁,欲言又止,先看看侯爺,又看了看朝盈,半天才試探著開口:“盈丫頭,今日這般,你氣也出了,冤也散了,不如,不如……”
她又斟酌了一下,才道:“反正弘哥兒被你打傷了,他也沒真正傷害到你,你,你就去跟江府尹求個情,杖責八十就可以了,徙三年的事,實在是……”
朝盈沒答話,低下頭絞自己的帕子。
她從來不指望竇夫人能在這件事上做甚麼,到底對方和竇家人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
“還有,孟公子那裡,你能不能也去說一說?讓程都御史別說得太過……我哥哥本就只是守成之才,若是接連數次被皇上申飭,這,這就不太好了……”
邊說,她心裡也邊罵自己那拎不清的嫂子和混賬的侄兒。
她非傅澤原配,二人之間也並無多深厚的感情,本就過得小心,他們倒好,總是來給她添亂。
這一路上,侯爺也沒怎麼說話,這讓她更提心吊膽了。
“太太的意思,難道只有他那天對我做了甚麼,我才能反抗嗎?”朝盈沙啞地開口,帶著濃重的疲憊。
“我哪裡是那個意思,我……”竇夫人訕訕地笑,剛想再說甚麼,就被傅澤打斷。
“好了,這件事情,回頭再說,盈丫頭,一會兒到府裡了,你先隨我去書房說話。”
“是……”
侯爺發了話,竇夫人不好再說甚麼,只能閉了嘴。
不多時,便回到了侯府,朝盈跟著傅澤去了書房,竇夫人則對賀媽媽說:“你隨我,我們去趟快雪軒。”
傅澤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濃,劈啪作響,丫鬟僕婦們正忙著灑掃,見傅澤帶著朝盈回來,忙停下手中活計,恭敬行禮。
“好了,你們都出去。”
那些人應下,陸續退到外頭,只剩朝盈惴惴不安地站在書桌前,低著頭揣測傅澤的心思。
她與這個繼父,其實打交道並不多。
早些年傅澤忙於公務,回府的時候多是大半夜了,那個時候她已睡下,碰不著面,後來他閒了不少,但也僅限於遇到的時候,朝盈請個安罷了。
傅澤卻並不著急問話,兀自走到書桌後,斟了杯熱茶,推到朝盈手邊:“剛從外頭回來,先喝杯熱的,暖暖身子。”
“是,多謝侯爺……”朝盈捧著茶盞,熱氣漸漸滲透進她的掌紋。
傅澤給自己也斟了一杯,飲了兩口後,才悠悠道:“盈丫頭,今日周王可有告訴你,他為何幫你嗎?”
朝盈抿了抿唇,決定實話實說:“有……世子託他的。”
傅澤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也是,你與言哥兒最好,府裡的人都知道,他人在北平,也還記掛著你呢。”
說著,他從一旁取來一個包裹,推到朝盈面前:“你看,這貂鼠皮的裘衣,瑤丫頭和玥丫頭都沒有,他可獨獨寄給了你。”
“你們兄妹之間,感情可越發好了。”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猜猜事情是不是要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