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吳家喜宴 冤家路窄,又遇竇弘
靖海侯第三子明日娶妻, 給竇夫人遞了帖子。
按理說,這種場合該是傅雲瑤陪著她去,但正在備嫁的姑娘不好拋頭露面, 加上侯爺囑咐了,叫她注意給朝盈留意夫婿, 她便帶了朝盈一起去, 若有未締結婚約的男子, 也算相看。
“靖海侯的未來兒媳, 乃是禮部尚書之女,他家三公子並未走行伍的路,去歲考了舉人,如今在準備殿試……”
晚飯的時候,竇夫人特地喚朝盈過去,將靖海侯吳家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說。
“……如今靖海侯夫人專心禮佛, 主事的是他家大兒媳韓氏,也就比你大個五六歲吧,你可多與她走動走動, 也可以與吳家的姑娘們說說話, 多交些朋友是好的。”
“你一向乖巧識禮,帶出去我也放心。”
朝盈恭敬地聽完, 應了聲是:“一切都聽太太安排。”
第二日一早, 朝盈便起來梳洗打扮,藕合色蘭花紋的豎領對襟長衫配雪青色長裙,簡約不失莊重。
而後便前去正院, 等竇夫人梳妝畢,與她一起上了馬車。
路上,竇夫人又叮囑了她幾句, 朝盈都一一聽下,記在心裡。
金陵城裡的公侯人家,住得都相近,是以沒多久,馬車就停在了吳家門口。
門內迎出數字衣著體面的管事婆子,滿面堆笑地將下了馬車的竇夫人與朝盈一路引向二門內的花廳。
沿途但見府邸規制宏闊,今日處處張燈結綵,僕役皆步履匆匆,卻悄無聲息,顯是治家極有章法。
花廳內已是珠圍翠繞,衣香鬢影。
各家夫人小姐見了竇夫人,紛紛含笑見禮,目光卻總不免在她身後那位面容沉靜、舉止妥帖的陌生姑娘身上一轉。
竇夫人從容周旋,將朝盈引至今日主事的靖海侯世子夫人韓氏面前。
韓氏不過二十許人,穿著真紫折枝花卉緞面褙子,圓臉含笑,觀之可親。
她一面與竇夫人寒暄,一面已不著痕跡地將朝盈打量了一番,笑道:“這便是府上的盈姑娘?好周正的模樣,好靜雅的性子……快別拘著,我們園子裡梅花開得正好,姑娘們都在那邊暖閣裡說笑呢,不妨去鬆散鬆散。”
朝盈依禮謝過,由一位青衣丫鬟引著,穿過幾道迴廊,往園子深處去。
暖閣臨水而建,推開槅扇,便見十數字華服少女正圍著熏籠,或品評詩詞,或低聲笑語。
見她進來,聲音略靜了靜,一位穿著鵝黃襖裙的少女起身迎道:“這位定是穎川侯府的盈姐姐了,我家大嫂方才遣人來說過,快請進來暖暖。”
這少女便是靖海侯府的四姑娘吳令儀,她性子爽利,三言兩語便將座中幾位小姐的身份點明,多是功勳或清流家的閨秀。
朝盈含笑一一見禮,儀態端莊,談吐溫文,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初來乍到的生疏感便消融大半。
這些姑娘裡有與傅雲瑤相熟的,便跟朝盈打聽:“雲瑤在做甚麼呢?她好不好?”
旁邊一位姑娘聞言,掩唇而笑:“傅三姑娘忙著備嫁呢,說起來,也確實許久沒有見過她了。”
朝盈道:“白姑娘說的是,三姐姐確實忙於備嫁,她也很想各位姑娘,等得了空,說不準我家太太,會讓她出來跟各位姑娘見見。”
暖閣裡笑語漸喧,話題轉到時興的花樣、吳家的喜事,又繞回今日滿園盛放的紅梅上。
吳令儀興致最高,撫掌道:“乾坐著說嘴有甚麼趣兒!梅林邊那片空地灑掃出來了,備了壺和箭,咱們賞梅投壺去,我新得了一對兒琉璃鎮紙做彩頭,贏了便歸她!”
眾女皆稱妙,一陣衣袂窸窣,便相偕出了暖閣。
梅香混著清冷空氣撲面而來,林邊果然設了壺案,錦墊茵席鋪設齊整。
幾位活潑的姑娘先試了手,有投中的,便引來一片嬌聲喝彩;不中的,也只掩面一笑。
吳令儀連投幾矢,那箭矢卻總在壺口輕擦而過,急得她頓足:“今日這手竟不聽話了!”
眼瞧著那對流光溢彩的琉璃鎮紙要被一位陳姓姑娘贏去,她不由拽了拽身側朝盈的衣袖,低聲道:“好姐姐,快替我爭口氣罷!”
眾人目光一時聚來。朝盈本不欲出頭,見吳令儀眼巴巴望著,幾位姑娘也含笑鼓勵,便不再推辭,緩步上前。
她從丫鬟手中接過箭矢,指尖觸及光滑竹身時,微微一頓。
四周笑語似乎遠了,梅林也模糊成一片紅雲。
手裡握著的,彷彿是一支更粗礪些的木箭,耳邊響起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阿盈,手腕要這樣沉,肩膀放鬆……對,眼睛看著壺耳,別怕,手要穩,心要靜。”
那時她總投不進,急得要哭,他便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帶她感受那發力的分寸。
朝盈斂住心神,依著那早已融入骨血的記憶,站定、舉矢、瞄準。腕穩,肩松,目光凝於壺耳。
素手輕揚,箭矢脫手,劃過一道乾脆利落的弧線。
“哐當”一聲,不偏不倚,正入壺中。
緊接著是第二矢、第三矢……箭箭貫耳,清脆響聲接連不斷,竟無一落空。
周遭先是一靜,隨即響起真心實意的驚歎與掌聲。
吳令儀歡喜得拍起手來:“盈姐姐,好俊的功夫!你何時學得這般準頭?”
朝盈將手中最後一矢交給丫鬟,唇角浮起一絲笑意,道:“是小時候,兄長教的。”
“傅將軍嗎?”聞言,有私底下傾慕傅惟言的貴女上前,期冀地問道:“既然這樣,盈姑娘是不是與傅將軍親厚,可否,可否……”
後頭的話,姑娘家的矜持,讓她只是抿唇一笑,羞澀地望著朝盈。
她這副樣子,哪裡還有人不明白,帶著善意地鬨笑了起來。
因著侯爺的意願,是讓傅惟言尚主,朝盈便應付了兩句,恰巧此時,韓氏前來,提醒各位姑娘們開宴了,叫她們都到用飯的地方去。
新娘子也剛好進門,前院熱鬧極了,吳令儀帶著幾個姑娘們偷偷瞧,見鳳冠霞帔的新娘被攙扶著,跨過火盆和馬鞍,往正廳前去。
跟著新娘子一同來的,還有一抬又一抬的嫁妝,流水一樣,這都是這位新婦未來在婆家生活的底氣。
靖海侯和侯夫人坐在那裡等,臉上笑吟吟的。
“也不知道我這位三嫂子,脾性怎樣,好不好相處……”吳令儀躲著嘀咕。
“放心吧,我爹說王尚書最是古板守禮,他家的女兒,怎麼著都應該不錯。”白家姑娘安慰道。
吳令儀點點頭:“走吧,我們去看看,今日席面上都有甚麼。”
朝盈素來喜靜,但這種場合,哪怕是女眷的席位,也免不了吵吵鬧鬧,尤其韓氏還安排了戲班子,鑼鼓喧天的,一時難以適應。
但為了不失禮於人,還是強裝著坐在那裡。
幾位夫人見她模樣好,又安靜端莊,便和竇夫人說了說,叫她過來。
“這便是你們府上的盈姑娘,瞧著真是個好孩子,這模樣,水靈靈的。”
朝盈帶著得體的微笑,回應著各位夫人的問詢,神經緊繃,臉都要笑僵了,卻還是不敢有絲毫懈怠。
直到那些人終於肯放她走了,又見竇夫人眼底浮現出滿意來,朝盈才鬆了口氣,行了禮退下。
喜宴畢,賓客們陸陸續續起身告辭,竇夫人也叫朝盈一同回去。
吳令儀拉住朝盈的手,道:“盈姐姐,我喜歡你喜歡得緊,有空的時候,一定多來找我玩啊。”
朝盈點頭應下。
回去的路上,竇夫人疲憊地倚在迎枕上,朝盈觀其神色,連忙上前,幫她揉按著太陽xue。
“今日你表現得不錯,有幾家的太太,都很喜歡你。”竇夫人道。
朝盈微微低頭:“沒給侯爺和太太丟臉就成。”
“傻孩子,我都說了,瑤丫頭若有你一半嫻靜,我也不愁她。”竇夫人笑:“方才,壽山伯夫人還替我向她孃家侄兒打聽你。”
聞言,朝盈的心狂跳了起來。
“雖說那公子是庶出,可人也不差,一應品貌,都是好的,我也是見過的,盈丫頭,你可有意?”
朝盈乖順道:“世子的事還未定,阿盈不敢越到前頭去。”
其實,她還是更想和孟懷瑾。
比起那些不知道究竟是何人的公子少爺,孟懷瑾她是接觸過,雖不能算知根知底,卻也明白他的好。
再者,嫁到旁的勳爵家,是免不了和傅惟言打交道的……
“也是,不急,這女孩兒的終身大事最重要,須得認真定下。”竇夫人倒也沒說甚麼,餘下的時間,皆在閉目養神。
回到府上後,傅雲瑤又拉著她問了今日的喜宴,還有那幾位關係好的貴女,朝盈都一一說完,才得以回去休息。
這個時候,她才察覺自己,滿身疲憊。
便更想起嫁到孟家的好了,到底門戶沒那麼高,規矩不多,不必時時小心,事事謹慎。
“姑娘,孟公子來信了。”
歪在榻上歇息的時候,冬雪走過來說。
原是一封信,並一個小小包裹。
信中說,金陵冬寒,惦記著朝盈怕冷,特尋來一隻陶製袖爐,內膽以鐵線編成,填炭不多,卻可暖手整日。
又附了一包松子糖與蜜漬梅脯,信箋末尾墨跡微深,似猶豫良久方落下:“臘月初八,雞鳴寺後山蠟梅應盛,若蒙不棄,可同往觀之否?”
朝盈心下微暖,回信應下後,便揀出一塊未曾用過的厚實青絨,又配了灰鼠皮裡,比著記憶中孟懷瑾的身量,連夜裁剪。
一針一線繡上連登科甲的暗紋時,窗外寒月泠泠,她想起他提及來年院試時的清亮眼神,飛針走線間,唇角便不自覺含了淺笑。
初八日果然放晴,雞鳴寺後山僻靜,蠟梅凌寒綻開,冷香浮動漫山遍野。
孟懷瑾青衣棉袍,已候在石徑盡頭,見她來了,眼中倏然一亮,遞過一隻捂在懷裡的黃銅手爐:“陸姑娘,路上冷,這個熱些。”
說罷,他提起朝盈送他的護膝,笑意溫潤:“陸姑娘送的護膝甚好,多謝姑娘費心。”
二人沿小徑緩行,孟懷瑾說起近日讀書心得,朝盈偶爾輕聲應答,多是聽他講。
山風過處,梅枝簌簌,碎金似的花瓣落了他滿肩。
朝盈正欲抬手拂去,不遠處山亭忽傳來一陣嬉笑,幾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擁著一位神態倨傲的青年轉出,為首者目光落在朝盈身上,先是一怔,隨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朝盈見他,心中立刻警鈴大作。
竇弘怎麼也在這兒?
“我當是誰,”竇弘緩步上前,視線在孟懷瑾寒素的衣著上掃過,最終釘在朝盈微微發白的臉上:“原來是盈妹妹,怎的在此清冷地方,與友人賞梅?”
作者有話說:此時一位遠在北方的哥哥恨不得坐火箭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