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朔風捲鐵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竇嫣然那日被她母親帶回去後, 就再也沒來過。
“太太讓老奴轉告盈姑娘,此事是竇家人對不住姑娘,太太替他們向姑娘賠個不是, 這對紅翡滴珠鳳頭步搖,是當年太太的嫁妝, 特地送給姑娘, 給姑娘壓壓驚。”
賀媽媽說著, 從身後小丫鬟的手裡拿過一個錦盒, 特地給朝盈看了一眼。
紅翡通透,綴著明珠,的確是成色極好的東西。
朝盈連忙起身:“這如何使得?左右不過小孩子家胡鬧,何苦讓太太這樣做。”
“盈姑娘就收下吧,到底您是要出閣的,太太說, 這也是為姑娘添妝。”
推託了一番後,朝盈便叫秋葉妥帖收好。
又取了自己繡的一條抹額來:“馬上要入冬了,天氣越發寒涼, 我便做了條抹額給太太, 平日裡戴著,也不受風。”
賀媽媽微微頷首, 笑了笑:“還是盈姑娘有心。”
送走了賀媽媽後, 朝盈支著腦袋,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看甚麼。
正在此時, 廊下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門簾“唰”地被掀開,帶進一股寒氣, 也帶進了傅雲瑤帶著惱意的聲音。
“真是氣死我了!”她一進來便挨著朝盈坐下,順手拿起朝盈喝了一半的茶盞灌了一口:“竇嫣然那個糊塗東西!她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竟敢用這等下作手段構陷你!虧我以前還覺得她只是假清高些,心眼不壞!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朝盈被她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逗得心頭微暖,拿起另一個乾淨杯子,為她重新斟了熱茶:“三姐姐彆氣了,為這種人氣壞身子不值當,太太已經處置了,她也得了教訓。”
“那是她活該!”傅雲瑤猶自憤憤:“母親把她送回去,算是全了兩家臉面,依我看,就該……”
“三姐姐,”朝盈輕輕按住她的手,柔聲打斷:“都過去了……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嫁衣繡得如何了?”
提到自己的婚事,傅雲瑤臉上的怒色,瞬間被一層羞怯和不安取代,她下意識絞著手中的帕子,聲音低了下去:“繡得……也就那樣吧,反正怎麼著有繡娘呢,我、我就是心裡頭……亂得很。”
朝盈瞭然,溫聲問:“可是怕了?”
傅雲瑤點點頭,又搖搖頭,眼神有些迷茫:“也說不上怕,就是、就是覺得像在做夢一樣。”
“以前總想著離開家,去看看外頭的天地,看話本子的時候,也想過自己未來夫婿甚麼樣,可真到了這一天,又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慌得很。”
“不知道那邊府裡是甚麼光景,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甚麼樣的人,會不會……”
她頓了頓,終究沒好意思把“會不會待我好”說出口。
朝盈看著她這副小女兒情態,心中微軟,握住了她的手,低聲安慰:“三姐姐這般品貌才情,未來姐夫定會珍之重之的,太太千挑萬選的人家,怎麼說也錯不了,你只需放寬心,持重守禮,以真心相待,日子總會和順的。”
她說著,想起自己那未開始便已結束的婚約,心頭劃過一絲黯然,但很快掩去,笑容更加柔和:“再說了,侯府永遠是你的孃家,世子、二爺,還有太太,都是你的倚仗。”
聽朝盈提到傅惟言,傅雲瑤像是想起了甚麼,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語氣:“對了,盈妹妹,我聽說母親因為竇嫣然這事,覺得竇家姑娘到底……嗯,有些不妥當,所以,已經在悄悄給大哥相看別家的姑娘了!”
朝盈正拿起茶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穩穩地為傅雲瑤添滿茶,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笑意:“哦?是嗎?那倒是好事,世子年歲也不小了,是該定下來了……想必太太眼光獨到,定能尋一位端莊賢淑、門當戶對的嫂嫂進門。”
她語氣輕鬆,笑容溫婉,彷彿真的只是在為兄長高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當“別家的姑娘”、“嫂嫂”這幾個字從傅雲瑤口中說出,落入自己耳中時,心底驟然翻湧起的那股複雜滋味。
像是一口悶氣堵在胸口,又像是有甚麼珍視卻註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終於要被擺到明面上,塵埃落定。
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甘,像細小的針尖,輕輕在心頭紮了一下,又有一縷莫名的酸澀,悄然從五臟六腑滑過。
但緊隨其後的,卻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感——看,他終歸要有他自己的正妻,他的世界不會再只圍著一個妹妹打轉,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掌控和曖昧,或許也能因此鬆緩幾分,
她籌劃的那條正常出路,似乎也更近了些。
種種情緒交織,最後只化作唇邊一抹平靜無波的笑,和一句聽不出任何異樣的,“看來,大哥的好事也快近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北境邊關,朔風凜冽,捲起營帳外的旌旗獵獵作響。
傅惟言一身玄甲未卸,立在主帳之外,手中捏著一封自金陵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
信紙上的字跡清晰,將府中近日發生之事,包括竇嫣然如何構陷、朝盈如何自辯、竇夫人如何處置,乃至竇夫人開始為他另議親事的風聲,都簡明扼要地呈於紙上。
他英俊的面容在寒冷空氣中,彷彿凝著一層薄霜,眉宇間慣有的冷峻此刻更深了幾分,目光落信上時,眼底的寒意幾乎要溢位來。
捏著信紙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直到一隻大手重重拍在他肩甲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才將他從那股無聲的震怒中拉回。
“慎之,杵在這兒喝西北風呢?”
來人正是此次北征的主帥燕王,他比傅惟言年長几歲,面容剛毅,此刻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探子來回報,蠻子那支殘部躲進前面鷹嘴谷了,夜裡偷襲正是時候,進來吧,咱們最後敲定一下路線。”
傅惟言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將信紙不動聲色地摺好,收入懷中貼身處。
轉身時,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冷冽:“是……末將方才只是在想家中一些瑣事。”
燕王挑眉,一邊攬著他的肩膀往帳內走,一邊戲謔道:“哦?家書?能讓咱們傅將軍看著信臉色沉成這樣的,怕不是尋常瑣事吧?莫非是惦記府中哪位美人了?”
他素知傅惟言不近女色,此言純屬調侃。
傅惟言腳步未停,目光投向南方沉沉的天際:“家中妹妹年紀小,受了些委屈。”
他頓了頓,補充道:“末將只是在想,此間戰事何時能了,好早日回京。”
回去,給她撐腰。
燕王聞言,哈哈一笑,只當他是兄長風範,並未深想,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快了快了!打完這一仗,肅清這幫擾邊的韃子,準你休假回京!走,先幹正事!”
帳內,燭火通明,巨大的輿圖鋪開,代表敵我雙方的小旗被反覆移動。
燕王用兵老辣,傅惟言則敏銳果決,兩人配合默契,很快敲定了最終方案。
“戌時三刻出發,子時前必須抵達谷口。”燕王道:“慎之,你帶前鋒營精銳先行,務必肅清沿途暗哨。”
“末將領命。”傅惟言抱拳,神色沉毅。
商議既定,離出發尚有幾個時辰,傅惟言並未回自己營帳歇息,而是點了十數親兵,照例去營盤外圍巡邏。
北地的寒風颳在臉上如同刀割,遠處起伏的山巒在暮色中顯出猙獰的輪廓。
他策馬緩行,目光掃過每一處隘口和矮林,不放過任何異常。
巡邏至一處背風的山坳,他勒住馬,抬手示意親兵散開警戒,獨自驅馬往前幾步,背對著眾人,從懷中貼身處,取出一物。
是朝盈送他的玉佩。
每逢戰前或心神不寧時,他總會拿出來摩挲片刻,冰涼的玉石很快被掌心焐熱,彷彿能透過這微小的物件,觸碰到千里之外那人指尖的溫度。
“阿盈……”他輕聲念著她的名字,將玉佩緊緊攥在掌心。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從營地方向狂奔而來,馬蹄濺起紛亂的雪泥。
馬上的斥候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聲音嘶啞急促:“將軍!緊急軍情!西北三十里,發現大隊蠻子騎兵的蹤跡,正朝鷹嘴谷反方向移動,意圖不明!燕王殿下命前鋒營即刻集結,改變原計劃,攔截該部敵軍!”
計劃突變,傅惟言眼神驟然一凜,毫不猶豫地將玉佩塞回懷中,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
“傳令前鋒營,全營輕裝,一炷香後營門集結!”他的聲音不高穿透寒風,清晰地傳入每個親兵耳中。
“是!”
軍令如山,片刻之後,營門處火把通明,甲冑摩擦聲、馬蹄聲、急促的口令聲混雜一片。
待集結完畢,傅惟言沒有多餘的廢話,只將手中長槍向前一指:“出發!”
馬蹄如雷,打破了雪原的寂靜。
這支精銳如同暗夜中射出的利箭,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戰鬥在預料之外的地點猝然爆發。
蠻子騎兵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遭遇攔截,短暫的混亂後,便是更加兇悍的反撲。
夜色與風雪成了廝殺的背景,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怒吼與慘叫交織成地獄般的樂章。
傅惟言一馬當先,手中那杆長槍化作道道奪命寒芒,槍尖點、挑、刺、掃,所過之處,必有蠻子騎兵慘叫著墜馬。
他身影在敵陣中穿梭,玄甲上很快濺滿敵人的鮮血,眼神卻始終冷靜,如同最優秀的獵手,精準地尋找著敵陣的薄弱之處,帶領著部下不斷撕裂對方的陣型。
鮮血染紅了雪地,濃重的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
傅惟言彷彿不知疲倦,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儘快擊潰敵軍,結束戰鬥,然後回金陵……
見她
衝鋒絞殺接近尾聲,他剛剛挑飛一名試圖偷襲的蠻子百夫長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側後方不遠處,一名體型明顯瘦小、動作已顯踉蹌計程車兵,正被兩名兇悍的韃靼騎兵夾擊。
那士兵手中的刀已經卷刃,腳步虛浮,眼看就要被一刀劈中後心。
電光石火之間,傅惟言猛地一夾馬腹,戰馬與他心意相通,瞬間轉向,如一道黑色閃電疾衝過去。
長槍如毒龍出洞,精準地格開劈向那士兵後背的彎刀,另一名蠻子騎兵見狀,怪叫著揮刀砍來。
傅惟言手腕一抖,槍桿橫掃,重重砸在那騎兵的肋下,將其擊落下馬。
兩名騎兵瞬間解決,傅惟言勒住馬,看向那名驚魂未定計程車兵。
只見對方頭盔歪斜,臉上滿是血汙和塵土,幾乎看不清面容,他身形太過單薄,甲冑穿在身上空落落的。
傅惟言眉頭皺了一下,但此刻戰場未靖,容不得細究,便沉聲喝道:“跟上隊伍!別落單!”
那士兵慌忙低下頭,含糊地應了一聲,拖著腳步,努力跟在了傅惟言馬後不遠處。
傅惟言不再理會,重新將注意力投向殘餘的敵軍。
這場遭遇戰,最終以蠻子騎兵被擊潰、四散奔逃告終。傅惟言下令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清點戰損。
當他策馬巡視,再次經過那個瘦小士兵身邊時,那人正靠在一塊岩石邊,似乎想卸下沾滿血汙的臂甲,動作卻笨拙而吃力。
一陣疾風颳過,猛地掀開了那人本就鬆脫的頭盔。
一頭鴉青長髮,如瀑般散落下來。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新年快樂!祝新的一年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