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世子出征 阿盈,等哥哥回來
金陵連著下了好幾天的秋雨, 一天比一天寒涼。
朝盈畏寒,是以秋葉便早早去領了份例的炭火生上,又拿皮毛大氅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靠在外間的貴妃榻上看書。
“姑娘,廚房上的蔣婆子送了當歸生薑羊肉湯來, 說是天氣涼了, 喝這個最好。”
秋葉說著, 將湯盅放到她手邊的小桌上, 覷了眼自家姑娘手裡的書。
她本也是不識幾個字的,後來陪著朝盈讀書,耳濡目染,也有了幾分筆墨在肚子裡。
“姑娘在看呂溫的《冬夜即事》?”
朝盈淡淡笑了笑:“嗯,閒來無事,翻翻前人的詩, 我從小在南方長大,從未見過北方的雪景,這詩寫的好……‘風吹雪花似片落, 月照冰紋如鏡破’①, 真真是想都想不出來的景……”
秋葉也笑:“姑娘這樣怕冷,在南方都這般, 若是去了北方, 可不得把我們姑娘凍成個冰美人了。”
朝盈嗔怪道:“就你會打趣我!”
“說起來,世子之前一直在北平,跟著燕王殿下打仗, 應當是真切見過冬景的,姑娘若是好奇……”
朝盈翻了一頁書,眼眸都沒抬一下, 懶懶地說:“別跟我提他。”
“別跟我提誰?”
傅惟言的聲音驟然響起,秋葉嚇了一跳,忙起身轉頭,見傅惟言披著一件玄色的毛邊斗篷,立在簷下,沉沉地望著她主僕二人。
“世子!”秋葉忙行禮:“世子怎得來了?”
傅惟言解下斗篷,順手遞給外邊伺候的冬雪,自己略暖了暖身子,確保驅散了些外頭的寒氣後,才走進來。
朝盈沒動,自顧自地翻書。
“廚房給你做了羊湯喝?”傅惟言目光落在那碗湯上:“快喝吧,羊肉冷了,油脂就凝住了,不好喝。”
朝盈微微側過臉去,一副嫌他煩的模樣。
傅惟言也不惱,在她身邊坐下,端起那碗湯,舀起來放在嘴邊吹了吹,遞過去,見她仍舊不為所動,便道:“要不要,哥哥換種方式餵你喝?”
她自然知道,以他那不正經的,所謂“換種方式”,究竟是甚麼方法了。
不由得抬眼,惡狠狠地瞪了他一下,自己接過勺子,喝了兩口。
蔣婆子的話沒錯,果然喝下去,整個身子都暖了。
“北方的羊肉好吃,沒有羶味,等有機會了,哥哥帶你去那邊吃,順便,還能看看雪。”
傅惟言說著,抬手颳了刮她的臉頰:“阿盈打算一輩子都不與哥哥說話了嗎?”
他知道,她是在惱那一日,他酒醉,她也跟著醉了似的,居然心甘情願沉淪在他的懷抱裡,沒有一絲抗拒。
“那……哥哥又要出征了,你還是不願意說句話?”
聞言,朝盈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傅惟言是十五歲那年,被怒氣衝衝的侯爺扔進了軍中,放言再也不管這個逆子,是生是死,都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入伍後不久,魏國公便受命,前往漠北遠征,好巧不巧,傅惟言就在那支隊伍裡。
朝盈那陣子九歲,在他的教導下,已經讀了很多書了,自然明白打仗是要死人的,刀劍無眼,不分是侯府世子,還是平頭百姓。
她急得直哭,跑到傅惟言房中,拉著他的衣袖,不許他離開。
“沒事的,阿盈,魏國公是我朝有名的戰神,有他在,哥哥不會有事。”
小姑娘聽不進去,還是哭,最終是自己哭沒了力氣,躺在他懷裡睡著了。
闔上眼前,還拽著他的衣服:“拉著哥哥一晚上,哥哥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然而,第二天醒來,傅惟言還是走了,她身邊空蕩蕩的,連他的體溫都沒有了。
此後數月,漠北那邊都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朝盈食不知味,寢不能安,每天數著日子,等傅惟言回來,原本圓潤的小臉,硬生生瘦了下去。
“我本也是想著,讓那逆子在軍中吃吃苦頭,能老實本分些,沒成想居然會打仗,他還跟著去了!一點訊息都沒有。”
那晚,侯爺歇在鄭姨娘屋子裡,朝盈聽他這樣說。
接著,是鄭姨娘溫聲勸道:“侯爺愛子心切,世子會明白您的苦心,他一看就是有福之人,會平安從戰場歸來的,說不準,還能立下功來,給侯爺長臉。”
會嗎?
朝盈茫然地聽著,那幾天做噩夢,都是傅惟言死氣沉沉地躺在那裡,任她怎麼哭喊都不理,侯府裡掛著白幡,但除了她,沒人為他哭泣。
好在年底,魏國公凱旋。
歸京面聖的時候,他上書為傅惟言請功,說是當時戰事膠著,傅惟言主動挺身而出,率五百精兵,繞到蠻子後方,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親手斬殺敵將,與大軍形成前後夾擊之勢,這才打破僵局。
今上聽聞,龍顏大悅,親自接見了傅惟言,並下旨,封他為指揮僉事,賜昭勇將軍勳號,賞銀千兩、帛百匹,以其年少而立奇功,特旨許其暫不入營治事,仍可留京習文練武,以待日後大用。
作為其生父,侯爺自然也受到了褒獎。
一時間,金陵城人人皆知,穎川侯傅澤好福氣,生了個麒麟兒。
惟朝盈坐在傅惟言榻邊,握著他的手流淚。
“蠻子那麼兇,爹爹還在的時候,說他們會吃漢人的小孩……你有沒有被他們傷到?痛不痛?”
傅惟言摸著她的頭,笑道:“怎麼可能?你哥哥我多厲害!蠻子算甚麼!”
說著,他示意朝盈伸手。
朝盈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他將一個狼牙吊墜,放到了她的手心。
“這是甚麼?”
“這是蠻子郡主的護身符,說是有辟邪的功能,送給我們阿盈了。”
此後,送他出徵這件事,就司空見慣了。
他彷彿天生就適合沙場,對戰機的把握,像鯊魚對血液一樣敏/感,殺得敵人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立下的軍功,也是一步步送他越來越位高權重。
“這次,是為甚麼?要去多長時間?”朝盈輕聲問道。
“上次燕王殿下雖然活捉了蠻子的汗王,可他們的太子還在,於漠北腹地自立王庭,捲土重來,老將們歲數大了,新興的將領裡,我與蠻子交手最多,最熟悉他們,皇上放心。”
傅惟言頓了頓:“你放心,打那些烏合之眾,用不了多長時間。”
朝盈“嗯”了一聲,低下頭,無意識地亂翻書。
傅惟言捏著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就沒有別的話要說了?”
朝盈囁嚅了兩下嘴唇,道:“哥哥,一路平安。”
知道她不會再說甚麼了,傅惟言只輕笑一聲,低頭吻了吻她的唇:“我明兒出征,阿盈來送送我,可好?”
朝盈沒同意,但也沒說不,只是就著他的手,喝完了剩下的羊肉湯。
這一夜,朝盈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盡是漠北的風沙與刀光,還有傅惟言轉身離去的背影,任她怎麼呼喊也不回頭。
醒來時,天光未透,窗外是金陵秋日灰濛濛的晨靄,夾雜著細雨,溼漉漉地壓在簷角。
她怔怔地躺了片刻,聽著更漏一聲聲滴盡。終於,還是起身,吩咐秋葉:“替我梳洗。”
秋葉有些訝異:“姑娘今日要出門?”
朝盈沒答,只對鏡理了理鬢髮。
鏡中人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顯見是沒睡好。
秋葉這個時候也想起來,世子要出征的事,忙取了簪環來,給她梳妝。
她沒去城門,也沒去軍營,而是讓送她的車伕駛到了城西的集賢書院。
這是傅惟言曾經開蒙讀書的地方,後來他去了軍中,書院的老山長卻一直惦念這位雖桀驁卻極有天分的學生,每當他出徵或歸來,總要在此見上一面,說幾句勉勵或寬慰的話。
這成了二人間不成文的約定。
車子在書院對面的巷口停下,朝盈沒下車,只掀開簾子一角。
細雨如絲,將書院門前那對石獅洗得發亮,門前已靜靜立著一小隊親兵,玄甲肅然。
不多時,書院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傅惟言走了出來。
他已換上了戎裝,玄色鐵甲泛著冷硬的光澤,腰間佩劍,肩頭那襲玄色斗篷在微風中微微拂動。
老山長鬚發皆白,站在門檻內,朝他長揖一禮。
傅惟言則退後一步,鄭重其事地抱拳,深深躬身還禮。
禮畢,傅惟言轉身,隔著雨簾與車帷,朝盈卻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精準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早知道她會來,也知道她會選在這裡。
傅惟言邁步,朝馬車走來,鐵甲葉片相撞,發出低沉的鏗然之聲,一步步,彷彿踏在人的心尖上。
到了車邊,他抬手止住了要行禮的秋葉,抬手輕輕叩了叩車窗框。
朝盈抿了抿唇,終是在秋葉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阿盈還是來了。”
他開口,聲音比往常低沉些,帶著一絲沙啞,許是昨夜與部屬商議軍情睡得晚了。
“只是路過而已。”朝盈垂下眼,淡淡道。
傅惟言低低地笑了聲,也不戳破這顯而易見的謊言。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裹,遞給朝盈。
“方才在路上,看見你小時候喜歡的那家糖餅鋪子開著,就給你買了些,趁熱吃。”他頓了頓,聲音又放柔了些:“馬上要轉寒了,你自己在府裡,要按時用飯,別貪涼。”
朝盈接過,指尖觸及他冰涼的鐵甲護腕,微微一顫。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依舊沒抬眼:“戰場上,你自己當心。”
“哥哥知道。”傅惟言應著,卻沒有立刻離開。
沉默在細雨中蔓延,只有不遠處戰馬偶爾發出的響鼻聲。
他忽然道:“阿盈,抬頭。”
朝盈下意識地抬眼看他。
卻被他一把攬進懷裡,深深地吻了下來。
朝盈嚇了一跳,他的舌頭已經長驅直入,吻得她不得不閉上眼。
傅惟言卻沒閉眼,就那樣睜著,目光越過朝盈,直直地望著書院門口,帶著挑釁的意思。
那裡,站著一個孟懷瑾。
他望著眼前這一幕,腦中“轟”地一下,炸開了狂風暴雨。
作者有話說:①摘自唐呂溫《冬夜即事》
壞壞的狗子!猜猜阿盈之前的噩夢會不會成真呢?
求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