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哥哥真好 那個時候，他是最好的哥哥
聽到這話的時候, 說不動容，是假的。
想想也是，出了這樣的事情, 除了傅惟言，誰敢願意為了她, 去得罪忠勤伯竇世安。
傅惟言又哄了她兩句, 替她掖好被角, 看她沉沉入睡, 才起身離去。
夢裡，彷彿回到了曾經，他還只是哥哥的歲月。
侯爺雖是武將出身，但依舊注重教養府中兒女，即便是幾個女孩子，也請了專門的先生來教。
一開始, 他全然忘了還有個朝盈，是以，她只能偷偷躲在外頭, 努力支起耳朵, 去聽先生在給傅雲瓔和傅雲瑤上課。
第二日的時候，她就被傅惟言發現了。
“你在這裡做甚麼呢？”傅惟言見她蹲在廊下, 努力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的樣子可愛極了, 忍俊不禁。
“我……”朝盈驟然被抓包，有些不好意思，起身道：“我想跟二姑娘三姑娘一樣唸書, 可是侯爺沒說讓我來的話，我、我就……”
“居然沒說讓你一起？”傅惟言驚詫了一瞬，轉而問道：“那你, 很想讀書嗎？”
朝盈點了點頭，囁嚅道：“從前爹爹在的時候，就教我讀書了……”
傅惟言想了想，道：“你不用蹲在這裡了，我應該還能教你，你先到我那兒去，我教你。”
朝盈被他領著，一路往他院子裡走，小手被他溫熱的手掌握著，暖意一直傳到心底。
到了傅惟言的書房，他先吩咐丫鬟端來熱水，親自擰了帕子讓她擦臉，又讓她在窗下的楠木書案前坐下。
書案上堆著不少書冊，硯臺裡的墨汁還未乾透，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松墨香。
朝盈有些拘謹地併攏雙腿，脊背挺得筆直，看著傅惟言從架子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千家詩》，翻到第一頁，在她身邊坐下。
“就從這兒開始吧。”他將書推到朝盈面前：“你既已認得一些字，可自己先試著讀讀看？”
朝盈深吸一口氣，小聲念道：“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①
“讀得很好。”傅惟言讚許地點頭，又指著其中幾處：“‘傍’字在此處，是靠近的意思。‘川’是河流，不是山川的川。”
朝盈連連點頭，將這兩個字的讀音和意思牢牢記在心裡。
講到“時人不識餘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②時，傅惟言頓了頓，側頭看她：“你可知這詩人在樂甚麼？”
朝盈想了想，認真道：“他看見春天來了，花草都好看，心裡就高興了？”
傅惟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說對了一半，他是樂在自己能看見這春日的美，而旁人卻不懂，只當他是偷懶學年輕人玩耍。可見真正的快樂，有時不必說與他人知，自己心裡明白就好。”
這話帶著幾分少年老成的通透，朝盈似懂非懂，卻覺得眼前這位兄長，懂得真多。
講過幾首詩後，傅惟言鋪開一張素箋，又拿過一支小號的狼毫筆，蘸了墨，遞給她：“光會讀不夠，還得會寫，我見你方才握筆的姿勢有些彆扭，來，我教你。”
他走到朝盈身後，微微俯身，寬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小手，帶著她一起握住筆桿。
“拇指、食指這樣扣住，中指抵在這裡……對，放鬆些，手腕要穩。”
他的氣息就在她耳邊，溫熱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朝盈只覺得自己的手被他完全包裹，暖意透過肌膚傳來，讓她因緊張而僵硬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跟著他的力道緩緩移動。
筆尖落在紙上，留下一道略顯稚嫩卻端端正正的橫畫。
“不錯，”傅惟言鼓勵道：“記住這個感覺，自己再試試寫個‘一’字。”
他鬆開了手，卻並未離開，仍舊站在她身側看著。
朝盈屏住呼吸，努力回憶著方才他引導時的力道和角度，手腕微懸，小心翼翼地寫下一個“一”字。
雖然不如他帶著時那般流暢，卻也比她之前自己亂畫的樣子好上太多。
窗外日影漸移，光線透過窗欞，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兩人偶爾低低的交談聲。
朝盈完全沉浸其中，幾乎忘了時間。
直到賀媽媽尋來，說是竇夫人那邊尋世子有事，傅惟言才擱下手中的書卷。
他站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套半新的文房四寶和幾本蒙學讀物，遞給朝盈：“這些你先拿去用，往後每日巳時前後，若我得空，你便過來，若我不在，你就自己先照著練字、讀書，有不懂的記下來，攢著問我。”
“謝謝哥哥……”朝盈聲音細細的。
傅惟言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唇邊笑意加深，又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去吧，好好學。”
就在這個時候，朝盈悠悠醒轉，窗外天光暗沉，她抱著膝蓋，坐在榻上發呆。
從小到大，她只覺得傅惟言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可怎麼，這份情感，到現在就變味了呢？
是不是她早一點察覺，傅惟言投向她的目光裡，隱隱暗含的那份，超出親情的佔有慾，一切都不至於覆水難收？
“姑娘醒了？”
秋葉打著燈進來，望她臉上一照，喜笑顏開道：“瞧著氣色好多了，劉太醫的藥果然不錯……姑娘快起來吧，用些飯，再喝一劑，說不定就全然大好了！”
朝盈點點頭，先接了秋葉遞過來的水杯，漱了漱口，而後被她扶著起身，坐到桌前。
剛起來沒甚麼胃口，但也勉強吃了點，正喝藥的時候，冬雪進來，說是鄭姨娘來了。
“哎呀我的兒，讓我看看，你怎樣了？！”
鄭姨娘甫一進門，就泣涕漣漣地拉住朝盈的手，上下打量，見她神色沒甚麼異樣了，才鬆了口氣，罵道：“那個姓竇的，真不是東西，居然給你下毒！好在世子發現得早，不然沒了你，我也不活了……”
說著，她低頭去擦淚。
朝盈忙道：“姨娘不必這樣說，我已無大礙，您就放心吧。”
“真的？”鄭姨娘左看右看，又叫秋葉取了藥渣子看了看，懸著的心，才肯放下來。
“世子請的劉太醫，我也有所耳聞，醫術最好，連皇上都放心。”鄭姨娘道：“估計這一碗藥喝完，你就大好了。”
朝盈點點頭，將最後一點藥喝乾淨，苦澀的感覺上湧，五官都皺成一團了。
秋葉忙遞上提前備好的桂花糖，朝盈含進嘴裡，才覺緩了過來。
一抬頭，發現鄭姨娘還在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姨娘還有甚麼話要說呢？”
彷彿就等她這一句話似的，鄭姨娘立刻道：“也沒甚麼大事……你睡著的時候，太太傳我過去說話……”
朝盈心裡“咯噔”一下，覺察到沒好事。
“太太說了，那個竇弘，是忠勤伯最小的兒子，幼時體弱多病，父母嬌縱著養大，養得頑皮了些，如今一頓板子下去，估摸著幾日是起不了身了，你也算出了口氣……”
鄭姨娘頓了頓，看著朝盈臉色，道：“太太的意思，這件事，就這麼過了可好？”
“那，姨娘是甚麼意思？”朝盈問的平靜無波。
“我的意思，我還能有甚麼意思……”鄭姨娘訕笑著：“我一個做妾的，主母的意思，我怎敢忤逆？”
估計是覺得朝盈心裡會不好受，她立刻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也心疼，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可你還沒嫁出去，就是這侯府裡的人，到底要仰仗著太太過活……”
“你爹在世的時候，不也總說甚麼，忍一時風平浪靜……”鄭姨娘拉住朝盈的手，輕輕的放在了她的小腹上：“實在氣不過，等你弟弟長大了，為官做宰了，就給你做主。”
“哦？”朝盈道：“姨娘又有身子了？”
“是呢，劉太醫給你開完藥，順手給我把的，說是兩個月大了，一切都好。”
鄭姨娘改嫁給侯爺的第一年，就有了身子，侯爺高興得甚麼似的，哪承想不過出去走走散散心，就踩著石子摔了一跤，生生把個已成型的男胎落沒了。
那個時候郎中說，她傷了身子，如今再懷上，也確實不易。
“我知道了，姨娘放心，我明兒就去回稟太太，這事，就這麼過了吧。”
鄭姨娘笑道：“就知道阿盈你最貼心！你先養著，明天不必到我跟前請安了，回頭，回頭給你做你小時候最愛的魚羹吃。”
鄭姨娘走後，秋葉打量著朝盈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喚道：“姑娘？”
朝盈抬頭，衝她笑笑：“我沒事……”
秋葉正不知道該怎麼說，就見空青過來：“盈姑娘，世子去魏國公府赴宴，吃多了喜酒，這會子誰服侍都不要，盈姑娘可否去看看？”
傅惟言一向自律，但魏國公算是他在沙場的恩師，估計是情難自禁，的確吃醉了。
醉鬼最難纏，朝盈本想推拒了，可轉念一想，自己這兩天，都是傅惟言在貼身照顧，去看看，也當償還恩情了。
“好，我換身衣服就去。”
作者有話說：①②皆出自北宋程顥的《春日偶成》
不好意思各位寶寶，昨天趕路太累了，一不留神就睡過去了，答應的日六沒有做到，今天一定補上！
以及猜猜狗子是真醉，還是裝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