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風刀霜劍 宴席上的醉仙桃風波
所以, 舅舅能平安歸來,並非僥倖,而是一場交易, 是傅惟言在更兇險的棋局中,精準落下的一子。
而她惶急的求助、她被迫的妥協、她欠下的恩情, 都在這棋局算計之內。
“為甚麼告訴我這些?”她聽見自己問。
“世子說, 姑娘應該知道。”
老周的話, 平靜無波, 但朝盈立刻就明白了傅惟言的意思。
這世道無處是安鄉,若無他替自己擋著,今日被碾為齏粉的,就不只是永嘉侯府。
天氣越發寒涼,就在永嘉侯府噩耗讓人惴惴不安的氛圍下,竇夫人的四十生辰到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今上處置永嘉侯,除了觸了他的逆鱗,更有種“狡兔死, 走狗烹”的暗示, 再加上金陵米價之事,勳臣們不得不個個夾緊了尾巴, 低著頭過日子, 生怕自己成了下一個永嘉侯。
是以竇夫人的生辰,也不敢大辦,只請了她孃家人, 以及幾個平素和她交好的夫人太太來,小聚一下即可。
給當家主母過壽,朝盈不敢怠慢, 一早就選了料子,親手繡一副百壽圖給竇夫人。
為這百壽圖,朝盈傾注了十二分的心力,既要體現誠意,又須謹守分寸。
選料便斟酌再三,最終定了光澤柔潤的淺杏色雲錦為底,色澤溫暖,看著也是吉祥。
絲線更是關鍵,單一的硃紅過於刺目平庸,朝盈反覆比對著自己能找來的絲線,最終選定深淺八種紅色絳絲,從濃烈的石榴紅到溫潤的珊瑚粉,交織運用,讓每個“壽”字都彷彿籠罩著深淺不同的霞光,既莊重大氣,又層次靈動。
字型亦非隨意書寫,她臨摹了數種名家楷帖,最終選定歐陽詢的筆意,取其筋骨挺拔、端莊肅穆,又調整了筆畫的粗細與弧度,使之更顯圓融飽滿。
最費心思的是點綴。
為免喧賓奪主,她摒棄了尋常金銀線勾勒,只在部分“壽”字的轉折要害處,精心串綴上米粒大小的、光澤溫潤的淡水珍珠。
這些小米珠如晨露般點綴其間,需恰到好處,多一粒則俗,少一粒則寡。
一切準備就緒後,朝盈伏在繃架前,撚著細如髮絲的針,屏息凝神,反覆拆綴三次,才最終確定珠點的位置與數量,力求每一處點綴都暗合字形氣韻,增色而不奪字魂。
壽宴當日,寅時剛過,天色尚青灰,朝盈便已起身梳洗。
今日場合微妙,既要守禮體面,又不可有半分張揚。
便選了一身新裁的銀硃暗紋緞豎領長襖,顏色喜慶,又不至刺目,領口鑲了一圈窄窄的淺貂毛,以抵禦寒冷。
下配一條素雅的秋香色素緞馬面裙,裙襴處用同色絲線繡著疏朗的纏枝蓮紋,與襖子的暗紋低調呼應。
髮髻綰成簡潔的圓髻,未戴正釵,只簪了一支小巧的珍珠花鈿,並兩朵嵌米珠的絨花,耳墜亦是一對簡單的珍珠。
面上薄施脂粉,唇色點得極淡。
鏡中人兒,姿容清麗,衣著端莊合度,周身無半分跳脫之色,正合這主母生辰也不敢大辦的謹慎氛圍。
一切準備就緒,她捧起那捲已裝裱好的百壽圖,往竇夫人所居正院走去。
今日她到的早,賀媽媽迎出來的時候,滿臉笑意:“太太還在梳妝,盈姑娘且稍候片刻。”
朝盈輕輕點了點頭,隨賀媽媽進去。
坐下之後,有丫鬟上前,為她倒了杯醇茶,朝盈端起來啜飲了一口,潤了潤嘴。
屏風後邊影影綽綽,應是竇夫人還在打扮,偶爾聽見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須臾,賀媽媽攙著竇夫人款步從屏風後轉出。
畢竟是整壽,又是侯府主母,即便不敢張揚,竇夫人今日的裝扮,也自有一番端莊持重的氣象。
上身著深紫色纏枝寶相花紋妝花緞通袖袍,領口、袖口及大襟邊緣,鑲滾著金線卍字紋絛邊或四合如意雲頭紋絛邊,增添了幾分精緻與吉祥之意。
一條深青色素面馬面裙垂落,裙襴處繡著暗花織紋,步履間含蓄地顯露出紋理,沉穩大氣。
髮髻梳得一絲不茍,攢戴著一套點翠頭面,金累絲點翠鳳首挑心簪插於正中,兩側對稱插著點翠嵌寶的掩鬢,後壓金鑲玉佛手壽字紋分心、鬢邊耳畔,垂著一對金嵌珍珠的耳墜,隨著步履輕晃,貴氣自顯。
面上敷了薄粉,胭脂也點得極淡,恰到好處地提了氣色,唇上點了口脂。
只是面容依舊帶著幾分清減蒼白,眼底亦有掩不住的倦意,昭示著方才那幾聲壓抑的咳嗽,並非朝盈的錯覺。
“盈丫頭來得這樣早,難為你有心了。”
朝盈忙道:“晨省昏定,本就是規矩,平日裡太太心慈,憐惜我們這些做姑娘的起不來,便免了,今日就得來早些,方不負太太苦心。”
竇夫人聽著,嘴角噙了抹淡淡的笑,點頭道:“不錯,怪道都說你好,我的瑤丫頭要能有你半分穩重懂事,我也就不操心了。”
話雖這麼說,但提起傅雲瑤的時候,竇夫人眼裡還是閃過一絲慈愛。
“我也是跟著三姐姐玩,從她那兒學到的,三姐姐才是蘭心蕙質,知書達禮,我不過東施效顰罷了。”
這一番話,哄得竇夫人更開心了。
說起來,剛入府的時候,竇夫人並不怎麼在意她,不過是維持一個主母該有的體面罷了,甚至因為侯爺寵愛鄭姨娘,對她也有些微詞。
她只能學著謹言慎行,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走一步路。
也是後來有了傅惟言的庇護,她才不至於那樣艱難。
“也就你誇她……”竇夫人說著,用帕子捂住嘴,又咳了幾聲。
朝盈道:“太太可是身子不爽了?”
“沒甚麼大事,不過天涼了,沒來得及換厚被子,有些著涼罷了。”
朝盈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關切道:“太太定是著了寒氣,肺氣宣降不利了。”
說著,她步履輕巧地走近兩步:“我閒暇時愛看書,翻過幾本講岐黃之術的,略知道幾個xue位,按壓片刻便能舒緩些,太太若信得過,可否讓我試試?”
竇夫人正咳得難受,喉間刺癢難耐,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微微頷首示意,賀媽媽也連忙讓開位置。
畢竟今日有宴席,她總不能這樣咳一天。
朝盈得了允許,這才靠近。
她先將雙手在暖爐上略略烘熱,才伸出纖白的手指,動作輕柔地落於竇夫人手背虎口處的合谷xue,力道均勻地揉按。
口中溫聲解釋:“此xue通肺經,能理氣寬胸。”
接著,她的食指又移至竇夫人頸後兩側的大椎xue附近,以及肩胛骨內側的肺俞區域,隔著衣料,以指腹溫和地按揉。
竇夫人初時只覺被觸碰處微微酸脹,不過片刻,一股暖意似從那幾個點擴散開來,原本□□的胸腔,彷彿被柔和的力道推開了一絲縫隙,那股盤桓不去的刺癢感,竟真的逐漸平復下去。
她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疲眼中流露出幾分驚奇來:“咦,你這丫頭,手上倒真有幾分功夫……舒服多了。”
朝盈見效果顯著,並未居功,謙遜地收回手,退後半步:“太太過譽了,不過是些粗淺手法,能替太太略解不適,便是我的福氣。”
她頓了頓,見竇夫人氣色稍緩,又適時提議:“方才來時,我見小廚房備著新鮮的鴨梨,若太太不嫌,一會兒我就去熬一小盅冰糖雪梨湯來,再切兩片廣陳皮同燉,最是清潤止咳,只是不知太太平時可忌甜口?或是更喜歡鹹杏仁燉湯?”
竇夫人倚在賀媽媽臂上,感受著喉間難得的舒緩,心頭那點煩悶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她輕輕拍了拍朝盈的手,對她露出一個比方才真切許多的笑容:“難為你這孩子,事事都想得周到……就依你,燉些雪梨湯吧,甜潤些好。”
“是,太太稍歇,我這就去準備。”
朝盈福身行禮,動作輕捷地退出了正屋。
轉身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竇夫人靠回軟枕,微微闔目小憩,神情比先前鬆弛了幾分。
秋葉跟在她身後,疑惑道:“姑娘,平日裡未見您對太太這樣,怎麼今日……”
格外熱切?
朝盈道:“到底太太是主母,總該盡些孝心的。”
實際上,她打著另一層算盤。
竇夫人是傅惟言的繼母,本朝以孝治天下,他再怎樣,也不敢忤逆長輩。
而她的親事,說來說去,最終也得是竇夫人拿主意,只要竇夫人點頭,為她說了孟懷瑾,或者是別人,傅惟言也沒別的辦法了。
不多時,一盅冰糖雪梨湯便燉好了,朝盈親自端了出來。
正巧此時,傅雲瑤和竇嫣然也先後來了。
見朝盈端著湯出來,竇嫣然便開口道:“還是盈妹妹細心,一大早就過來,為姑母燉湯來了,真真是把我們都比了下去。”
傅雲瑤立刻開口道:“那可不,總比有些人好,明明自個有家,卻死賴在侯府不走,平日裡也不知道盡盡心。”
竇嫣然聞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瑤丫頭,怎麼跟你表姐說話呢。”竇夫人從朝盈手上接過雪梨湯,不輕不重地說了傅雲瑤一句。
喝了兩口後,她嗓子便舒服多了,展顏笑道:“果然呢,這雪梨湯就是不錯,盈丫頭果然有心。”
說話間,五姑娘傅雲玥也被乳母領著,進來給竇夫人請安。
又不多時,府上的幾位姨娘也來了,個個穿戴齊整,頗有規矩地給竇夫人問安,再說些吉利話祝壽。
見人齊了,竇夫人便吩咐擺飯。
丫鬟們魚貫而入,將各式早點擺在次間的圓桌上。
雖是竇夫人壽辰,但因不敢張揚,早飯也只在精緻與合時令上做文章,並無過分奢靡。
正中是一小鍋熬得米粒開花、香氣撲鼻的碧粳米粥,熱氣嫋嫋;旁邊配著幾樣小菜,胭脂鵝脯切得薄如蟬翼,香油拌的醬瓜丁脆嫩爽口,還有一小碟糟鵪鶉蛋,鵪鶉蛋上用胭脂點了個小小的紅點,瞧著喜慶。
另有幾樣麵點:小巧玲瓏的蟹黃湯包,皮薄餡足;蒸得鬆軟的梅花糕,頂上灑著青紅絲;以及一碟酥脆的芝麻火燒。
每人面前還有一小盞燕窩羹,燉得晶瑩剔透。
席間眾人依著身份長幼落座。
竇夫人坐在上首主位,傅雲瑤緊挨著母親坐下,竇嫣然和朝盈則分坐兩側,姨娘們和傅雲玥另坐一桌。
眾人安靜地用著早飯,只偶爾有輕微的碗箸碰撞聲。
傅雲瑤大約是方才被母親說了句,此刻顯得有些沉默,只低頭小口喝著粥。
竇夫人因著身體不適,胃口不大,多用些清淡的羹湯。
反倒是朝盈,姿態從容,舉止得當,既不顯得拘謹,也不過分活躍,只恰到好處地留意著竇夫人的需求,偶爾輕聲詢問是否需要添些甚麼。
竇夫人看在眼裡,心中又添了幾分滿意。
早飯用畢,丫鬟們撤下殘席,奉上漱口的清茶和淨手的溫水。
竇夫人略作休息,緩了口氣道:“時辰差不多了,咱們去擷芳軒瞧瞧吧,看看席面佈置得如何了,雖說只是小聚,也莫要失了禮數。”
說著,她起身,賀媽媽忙上前攙扶。
擷芳軒是侯府花園裡一處臨水而建的水榭軒館,四周有抄手遊廊環繞,冬日裡掛了厚厚的暖簾遮擋風寒,軒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
此刻軒內已佈置妥當,雖不鋪張,卻也處處透著主家的用心和底蘊。
正廳中央設一張紫檀木大圓桌,鋪著嶄新的暗紅色杭綢桌布,桌面中央擺著一盆開得正盛的“一枝濃豔”①,喜慶芬芳。
桌上並未擺滿金銀器皿,而是成套的青花纏枝蓮紋官窯餐具,素潔雅緻。
軒內四角放著炭火旺盛的青銅蓮花燻爐,暖香陣陣。
靠窗的長案上設著博山爐,燃著名貴的沉水香,青煙嫋嫋,驅散著濁氣。
角落裡還擺了幾盆應景的佛手和金桔,牆上掛著一幅名家繪的《麻姑獻壽圖》,增添了壽誕氛圍。
竇夫人帶著女眷們緩緩步入,目光細細掃過每一處角落——
桌布的褶皺是否平整;餐具擺放的距離是否勻稱;薰香的濃度是否怡人;包括角落的花盆葉子是否擦拭乾淨……
她踱步到窗邊,伸手摸了摸暖簾的厚度,又試了試軒內的溫度,微微頷首:“嗯,炭火足,暖簾也厚實,不至於讓客人們受凍,席面佈置得也還清爽,不顯張揚,很好。”
傅雲瑤跟在母親身邊,好奇地四下張望。
竇嫣然則顯得有些拘束,只默默跟在後面。
朝盈落後半步,安靜地觀察著,心中暗忖這看似簡單的佈置背後花費的心思。
姨娘們更是屏息靜氣,不敢多言。
竇夫人正待再說甚麼,一個穿著體面的管事媳婦腳步匆匆地從抄手遊廊那頭進來,垂首稟道:“啟稟太太,幾位舅老爺、舅太太攜表少爺、表姑娘們,還有幾位竇家本家的夫人小姐,車馬已到二門了。”
竇夫人聞言,精神一振,忙對賀媽媽道:“快!替我迎一迎。說我們這邊也預備好了,請他們直接引到擷芳軒這邊來暖和暖和,喝杯熱茶。”
說話間,她理了理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眼中含著期待,顯然對孃家的親眷到來,而感到由衷的欣喜。
眾人神色也隨之一肅,傅雲瑤臉上也露出了雀躍之色,顯然很期待見到表兄妹們。
竇夫人轉向身邊的女孩子們,語氣溫和卻帶著明確的分派:“瑤丫頭、嫣然、盈丫頭,你們隨我在此迎候,姨娘們帶玥丫頭先去暖閣稍歇片刻。”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朝盈身上,補充道:“盈丫頭,你心思細,一會兒幫著招呼幾位竇家的表姐妹,莫要怠慢了。”
朝盈心頭微動,立刻福身應道:“是,太太。”
沒過一會兒,賀媽媽便領著竇家人過來。
竇夫人的父親原是前朝的宣慰使,手下統管五萬兵馬,後來歸降今朝,亦是四處征戰,立下功勳,得封忠勤伯。
老爺子歲數大了,落了一身病,早早便遞了摺子請求致仕,在老家頤養天年,叫竇夫人的大哥襲了爵位。
竇夫人還有個二哥,也非池中物,官職不低,這都是她在這侯府內做主母的底氣。
是以她見了孃家人,喜悅至極,還未等他們至擷芳軒,便先行一步迎出去。
只見一位四十餘歲的貴婦被眾人簇擁著走在最前,正是襲了忠勤伯爵位的竇家大老爺之妻,竇夫人嫡親的嫂嫂,忠勤伯夫人顧氏。
她身邊跟著幾位穿戴不俗的夫人,想必是竇家其他幾房的妯娌,還有幾位年紀與傅雲瑤相仿的少年少女,俱是竇家嫡系或近支的子侄輩。
一時間,珠翠環繞,笑語寒暄,擷芳軒前的抄手遊廊頓時熱鬧起來。
竇夫人忙迎上去,與嫂嫂執手,眼圈微紅:“大嫂快請進!一路辛苦了,外頭冷,快進來暖暖身子。”
“妹妹大喜的日子,再遠也得來。”忠勤伯夫人笑著,仔細打量了竇夫人一番,微微蹙眉:“瞧著清減了些,可是府中事務太過操勞?也要多顧惜自己身子。”
“勞大嫂記掛,不過是偶感風寒,無礙的。”竇夫人忙道,引著眾人入內。
一番見禮寒暄,熱鬧非凡。
傅雲瑤早與幾位相熟的表姐妹湊到一處說笑起來,竇嫣然也在一旁,輕聲細語地招呼著同輩。
朝盈謹記竇夫人的吩咐,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適時地為幾位面生的竇家姑娘引路,介紹軒內陳設,時不時低聲提醒軒外地滑、暖簾厚重需當心。
她舉止得體,言語溫婉,雖非竇家人,卻因其周到妥帖,很快讓幾位初來乍到的竇家姑娘消去了幾分生疏感。
竇夫人與忠勤伯夫人等長輩在窗邊鋪設了錦褥的榻上坐下,自有丫鬟奉上熱茶點心。
傅雲瑤、竇嫣然和幾位年長些的竇家姑娘也在旁陪坐說話,朝盈則陪著幾位年紀尚小的在軒內稍遠處看花賞魚,既要照應周全,又須保持距離,不打擾主位上的長輩敘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竇夫人偶爾目光掃過,見她應對從容,心下又添幾分讚許。
不多時,又有管事來報,說是竇夫人嫡親的妹妹廣寧伯夫人,並幾位竇夫人早年做姑娘時的手帕交一同到了。
竇夫人忙又起身相迎,擷芳軒內更是笑語喧闐,暖意融融。
朝盈也愈加忙碌起來,穿梭於不同女眷之間,添茶續水,傳話引路,面上始終帶著得體的淺笑。
然而,就在她轉身為廣寧伯家的一位姑娘取手爐時,一道黏/膩不善的目光,如影隨形般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來自靠坐在窗邊一張圈椅裡的一個年輕男子。
這人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織金雲紋直裰,頭戴金冠,面色略顯蒼白,眼下有些浮腫,一副縱慾過度的模樣。
他斜倚著椅背,手裡把玩著一柄玉骨折扇,目光卻肆無忌憚地在朝盈身上逡巡,從她纖細的脖頸,到不盈一握的腰肢,最終停留在她低垂側臉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正是竇嫣然一母同胞的弟弟,忠勤伯嫡子,竇弘。
此人自幼被家中溺愛,養成了一副紈絝性子,尤好美色。
多年前隨家人來侯府做客時,偶然見了尚且稚嫩的朝盈,便驚為天人,此後念念不忘,幾次三番想靠近招惹,言語輕佻,甚至曾想動手動腳。
那時朝盈年紀尚小,被嚇得不知所措,還是傅惟言冷著臉出現,毫不客氣地揪住竇弘的衣領,當著兩家人的面,將他狠狠揍了一頓,直打得他鼻青臉腫,哭爹喊娘。
傅惟言當時不過十三四歲,身手已初顯凌厲,更兼氣勢懾人,丟下一句“再敢碰她,我廢了你”,嚇得竇弘屁滾尿流,此後多年不敢再來侯府。
如今時隔數年,竇弘仗著年歲增長,又在自家地盤橫行慣了,見朝盈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姿容更勝往昔,那點齷齪心思便又死灰復燃。
尤其見她今日裝扮雖素雅,卻難掩麗色,行動間又添了幾分沉靜氣度,更覺心癢難耐。
想著傅惟言如今位高權重,未必會再為了這麼個繼妹,像小時候那樣動手,膽子便肥了起來。
朝盈感受到那令人作嘔的視線,背脊瞬間繃緊,一股寒意爬上心頭。
她強自鎮定,裝作未曾察覺,加快了腳步,想繞到屏風另一側,避開那道目光。
可她越是躲閃,竇弘越是得意。
他見朝盈似乎不敢聲張,膽子更大,竟站起身,往朝盈身上靠。
“這位便是盈妹妹吧?多年不見,愈發標緻了。”竇弘堵在朝盈想要經過的路徑上,搖著摺扇,語氣輕佻:“聽說表妹尚未許人家?真是可惜了這副好模樣……”
朝盈腳步一頓,垂眸斂衽:“竇公子安好。”
她不欲多言,側身想從他旁邊繞過去。
竇弘卻身形一晃,再次擋住去路,摺扇虛虛一點,幾乎要碰到朝盈的衣袖:“急甚麼?都是親戚,說說話又何妨?我聽說前些日子孟家退了親?嘖嘖,孟懷瑾那書呆子,哪裡有福氣消受表妹這樣的美人兒……”
“不如……妹妹跟了我如何?雖不能給正妻名分,但保你錦衣玉食,快活逍遙……”
“竇公子請自重!此處是侯府,今日是太太壽辰,莫要失了體統,讓兩家難堪!”
朝盈難得語氣冷厲,讓竇弘怔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
他平日裡被人捧慣了,何曾受過一個弱女子如此頂撞?
當即冷笑一聲,伸手就想抓朝盈的手腕:“好個牙尖嘴利的!我倒要看看,你能……”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朝盈衣袖的剎那,一隻大手如同鐵鉗般,扣住了竇弘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竇弘“嗷”地痛呼一聲,感覺腕骨幾乎要被捏碎。
“你要看看甚麼?”
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在竇弘耳邊響起。
竇弘駭然轉頭,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寒若玄冰的眼眸。
傅惟言不知何時出現在擷芳軒門口,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簡單的玄色暗雲紋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
他並未看朝盈,目光只鎖定在竇弘因疼痛而扭曲的臉上,扣著他手腕的手指,緩緩收緊。
方才還喧鬧的擷芳軒,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竇夫人和忠勤伯夫人臉色驟變,竇嫣然失手打翻了茶盞,傅雲瑤亦是張大了嘴,幾位竇家的姑娘更是嚇得噤聲不言。
“大、大表哥……”竇弘疼得冷汗直冒,語無倫次:“誤會、誤會……我只是、只是和盈妹妹敘敘舊……”
“敘舊?”傅惟言眉梢微挑,語氣平靜得可怕:“用你的爪子敘舊?”
他手指再次用力,竇弘慘叫一聲,整個人都佝僂下去。
“言哥兒!”竇夫人站起身,聲音帶著急促和慌亂:“快鬆手!弘哥兒年輕不懂事,定是無心之失!”
她深知這個繼子的脾性,也記得多年前那頓狠揍。
忠勤伯夫人也急道:“傅將軍莫怪罪,弘兒頑劣,是我管教無方,回去定重重責罰!今日是妹妹的好日子,還請將軍看在親戚份上,高抬貴手!”
傅惟言聞言,才緩緩鬆開手。
竇弘如蒙大赦,捂著手腕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紙,再不敢看傅惟言一眼。
傅惟言這才轉向朝盈,上下打量她一眼,見她雖臉色微白,但衣衫整齊,眼神清明,並無大礙,眼底深處那一絲戾氣才稍稍斂去。
然後,他才對竇夫人略一頷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驚擾母親壽宴了,兒子只是見有礙眼之物靠近自家人,順手清理一下罷了,母親莫怪,兒子告退,去接諍哥兒下學。”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擷芳軒。
留下滿室死寂,和驚魂未定的眾人。
朝盈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
方才那一刻的心悸與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悄然滋生。
礙著竇弘的身份,她不敢也不可能做甚麼,即便今日鬧將起來,竇夫人定是會向著自家侄子,而不是她一個繼女。
要不是傅惟言,幸虧有傅惟言……
竇夫人深吸一口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忠勤伯夫人道:“小孩子家打鬧,讓大嫂見笑了……來,喝茶,喝茶……”
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幾分僵硬。
氣氛這才活絡起來,但朝盈察覺,這會子竇夫人大概不太想看到她,正巧,竇家大表哥的小女兒圓姐兒嚷嚷著要去外頭摘花,她便自告奮勇,領著小姑娘出去了。
圓姐兒才三四歲,生得粉雕玉琢,小臉肉乎乎的,加上一身紅襖子,看著跟年畫娃娃似的。
“要花!要枝頭上的花!”
她口齒不清地喊著,朝盈俯下身,吃力地將她抱了起來,抱著她去摘花。
這小糰子吃的太過於紮實,朝盈兩隻胳膊已經開始不住地打戰。
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傅惟言的氣息,從她背後包圍了過來。
而後,他接過了這孩子。
朝盈懷裡一輕,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抬眼望向傅惟言:“你來了?”
傅惟言就輕鬆很多了,他甚至還能抱著圓姐兒在手上掂一掂:“剛接了二弟回來,就見你帶孩子玩。”
在他的幫助下,圓姐兒很輕易地就摘到了花,然後從傅惟言懷裡跳下來,拿著花枝瘋跑。
朝盈含笑看著她鬧,只覺得這孩子分外可愛。
“你喜歡她?”
“喜歡啊,這樣可愛的小姑娘,誰會不喜歡。”
趁著圓姐兒跑遠的功夫,傅惟言突然湊到她耳邊,用只有他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這麼喜歡的話,給哥哥也生一個唄。”
“你胡言亂語些甚麼?!”
朝盈聞言,心頭一驚,下意識就提高了音量。
傅惟言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我也就是說著玩玩……”
說著,他背過手去,看圓姐兒瞎鬧。
“當年你來侯府的時候,已經六歲了,哥哥還不知道,你像圓姐兒這麼大的時候,是甚麼樣子。”
“小孩,不都一樣嗎……”
其實,她自己都有些忘了,只記得故鄉的蘆花,和父親溫柔的笑臉,以及原本自己是最愛吃芝麻糖的,自從父親走後,她再也沒碰過。
“不一樣。”傅惟言拉過她的手,察覺到她手指尖涼得要命,便拿到自己唇邊,哈了幾口氣,試圖讓她暖一點:“世上女子千千萬,可我的小呆鵝妹妹只有一個。”
“你……”
朝盈不自覺紅了臉,餘光瞥見擷芳軒的簾子似乎動了一下,忙抽了手回去。
原是賀媽媽來了:“世子,盈姑娘,軒內擺飯了,快帶著圓姐兒回去吧。”
擷芳軒內,席面已擺開,丫鬟們穿梭佈菜,各式佳餚次第呈上。
竇弘自歸席後,便一直低著頭,安靜得出奇,只偶爾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一眼斜對面垂眸靜坐的朝盈。
他那隻被傅惟言捏過的手腕,此刻仍隱隱作痛,提醒著方才的狼狽與屈辱。
酒過三巡,氣氛稍緩,竇弘忽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起身離席,在眾人略帶訝異的目光中,走到朝盈面前。
他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微微躬身道:“盈表妹,方才是我孟浪無狀,唐突了妹妹……這杯酒,權當是我給妹妹賠個不是,還望妹妹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一般見識。”
說著,他將酒杯雙手奉上,目光卻緊緊鎖著朝盈的臉。
這一舉動,讓席間頓時一靜。
眾目睽睽之下,又是以賠罪之名,若朝盈執意不接,不僅顯得心胸狹窄,更會再次將兩家的尷尬擺上檯面。
無奈,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抬眸對上竇弘看似誠懇,實則暗藏逼迫的眼神,心知這杯酒是不接不行了。
遲疑只是一瞬,她便站起身,接過那杯酒,面上浮起一抹得體的淺笑:“竇公子言重了,既是誤會,說開便好,這杯酒,我飲了便是。”
酒液入喉,微辣中隱隱一絲奇異的甜,朝盈壓下心頭的不適,將空杯輕輕放回竇弘手中的托盤上,隨即落座,不再看他。
竇弘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幽光,也退回自己的座位。
起初並無異樣,酒宴繼續,說笑聲漸起。
然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朝盈便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眼前景物開始微微晃動,耳邊的人聲也變得模糊而遙遠。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猛地從胃裡翻湧上來,直衝喉頭。
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強忍著不適,想伸手去拿茶盞壓一壓,手指卻顫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杯子。
“哐當”一聲輕響,茶盞碰倒了手邊的小碟。
這細微的動靜,並未驚動太多人,卻立刻引起了傅惟言的注意。
他原本正與身旁一位竇家表哥說著話,聞聲轉眸,只見朝盈一手緊按著心口,另一手撐著桌沿,身子微微發顫,唇色褪盡,眸子渙散而無助。
傅惟言眸色驟然一沉,瞬間起身,動作快得險些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已大步跨到朝盈身邊,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怎麼回事?”
“頭暈……噁心……”朝盈靠在他堅實的臂彎裡,只覺得天旋地轉,勉強吐出幾個字,便再也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
卻是甚麼也吐不出,只覺胸口窒悶得厲害,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困難。
傅惟言臉色鐵青,立刻將她打橫抱起,根本無暇理會席上眾人的驚呼和詢問,只對匆匆趕過來的竇夫人丟下一句:“她不對勁,我帶她去找郎中。”
話音未落,人已抱著朝盈,疾步衝出了擷芳軒,留下滿席譁然。
竇弘低著頭,嘴角勾了一下,隨即換上惶恐不安的表情。
竇夫人又驚又怒,連忙吩咐人去請府裡常備的郎中,又強笑著安撫孃家親友,心中卻是一片驚濤駭浪。
那邊,傅惟言一路抱著朝盈疾行,腳步又快又穩,徑直回了她的居所,秋葉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踉蹌著跟在後面。
將朝盈小心安置在床榻上時,她的情況已然更糟。
不僅呼吸愈發困難,臉頰也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額頭燙得嚇人,神智開始模糊,嘴裡無意識地發出難受的呻/吟。
“水……好難受……”她胡亂地扯著自己的衣領,彷彿想要汲取更多的空氣。
傅惟言握住她亂動的手,觸手一片滾燙。
他眸中的寒意幾乎凝成實質,對外厲聲喝道:“郎中呢!快去催!”
等待郎中的時刻,每一息都顯得無比漫長。
朝盈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艱難的嘶鳴,又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溼,沾在蒼白的臉頰上,脆弱得不堪一擊。
忽地,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扎著往傅惟言懷裡鑽,滾燙的臉頰貼著他微涼的衣襟,彷彿那是唯一的救贖。
“爹、娘……”她嗚咽著,淚水不斷滾落;“疼……好黑……別丟下阿盈……”
傅惟言身體一僵,環抱著她的手臂,無聲地收緊。
“哥哥……”她又含糊地喚,這次卻更清晰些,滾燙的呼吸噴在他的頸側:“哥哥冷……抱緊點……”
聽著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哥哥”,傅惟言下頜線繃得死緊,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卻又在低頭看她時,化為心疼和溫柔。
他拉過錦被將她裹緊,手掌隔著被子,輕輕拍著她的背,低沉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哥哥在呢,別怕。”
郎中幾乎是被空青拖著一路小跑進來的,把脈之時,朝盈已燒得意識模糊,只死死攥著傅惟言的一片衣角,彷彿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片刻後,郎中神色凝重地收回手,沉聲道:“這位姑娘是中了毒,酒水裡應是摻了醉仙桃的汁液。此物有微毒,常人飲少量或只是眩暈嘔吐,但姑娘體質似乎對此物格外敏感,毒性激發,已成急症,現下邪熱壅肺,氣機逆亂,故而高熱喘/促。”
“可有解法?”傅惟言立刻問。
“需立刻施針洩熱,通宣肺氣,再以湯藥清解餘毒,只是……”
郎中看著朝盈痛苦的情狀,面露難色:“姑娘此刻躁動不安,施針恐有風險。”
“施針。”傅惟言毫無猶豫,他將朝盈連人帶被子攬在懷中,固定住她亂動的身軀,對郎中道,“快!”
銀針一根根刺入xue位,昏沉中的朝盈痛得瑟縮,嗚咽聲更甚,迷迷糊糊地往傅惟言懷裡更深地躲藏,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
傅惟言卻紋絲不動,只一手穩穩扶著她,另一手輕輕撫著她的發頂,低聲重複著:“忍一忍,很快就好。”
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朝盈的掙扎漸漸微弱下去,只是仍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囈語:“爹爹來接我了麼?……哥哥,別走……”
施針過後,又強灌下一碗濃濃的解毒湯藥,朝盈的呼吸總算漸漸平穩了一些,高熱也略退,陷入不安的昏睡中。
只是仍舊時不時驚悸一下,唇邊喃喃著含糊的親人稱謂。
傅惟言一直守在床邊,直至她呼吸綿長,徹底沉睡過去,才輕輕將她放平,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走到外間,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上,拉長得有些猙獰。
“睡吧,等你醒來,他就會付出代價了。”
作者有話說:這張是入V第一天,三章合併在一起的更新,總共一萬字,客官請慢用!
另外再次祝大家聖誕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