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屋簷之下 屋簷之下,不得不低頭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朝盈緊繃的身體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似的,虛脫般順著桌沿滑坐在地上,裹緊身上的披風, 將臉深深埋進膝蓋,無聲地發抖。
“傻丫頭!”鄭姨娘不明所以, 只當她是被世子訓斥後害怕了, 蹲下身壓低聲音道:“世子待你這樣好, 你還敢鬧脾氣?聽孃的話, 趕緊想辦法穩住世子!這才是正經要緊的!”
說著她看著桌上那盒精美的螺子黛,眼中精光閃動:“瞧瞧,這麼貴重的東西都捨得給你……阿盈啊,你的福氣在後頭呢!”
朝盈沒有抬頭,埋在膝間的臉上,淚水洶湧而出。
穩住他?
她只覺得, 自己正被拖向無邊無際的、名為傅惟言的深淵,連掙扎的力氣都快要失去了。
“行了,快把這燕窩喝了吧, 明日, 你再替我跑一趟,替我好好謝謝世子。”
朝盈囁嚅道:“我、我就不能不去嗎?”
鄭姨娘登時柳眉一豎:“你這孩子, 說甚麼話呢!怎麼可以不去?!沒有世子, 你舅舅能平安回來嗎?!”
秋葉觀望著,知道姑娘心裡為難,只不好對鄭姨娘開口罷了, 上前勸道:“姨娘莫急,姑娘今日剛跟世子吵完,心裡害怕, 明兒想開了,肯定會去找的。”
“還沒有這丫頭懂事。”鄭姨娘嘀咕了兩句,轉身走了。
朝盈這才從地上緩緩起身,只是還止不住流淚。
秋葉忙上前,扶著她坐下,斟酌著勸道:“姑娘,世子的脾氣,府裡上下都是知道的,您何苦非要和他對著幹,這不是,這不是……”
許是心裡憋了火氣,驟然聽見秋葉為傅惟言說話,朝盈便甩了她的手,生硬地說:“我知道,你原是他那邊的丫鬟……不,如今你的月例銀子,也還是他那邊在發,心裡向著他,是應該的。”
“你回去吧,回他身邊伺候去,我原也不過是個鄉野丫頭,沒人服侍,也不是不行。”
聞言,秋葉慌了,險些給朝盈跪下:“姑娘,您這麼說,可真是讓奴婢難受,奴婢雖說是世子那邊的,可這麼多年陪著姑娘,姑娘還不明白奴婢的心麼?!”
“何況那年,奴婢的娘病了,是姑娘花銀子請的大夫買的藥,才救了她老人家一命,從那個時候開始,奴婢就心裡發誓,往後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
說了秋葉,是朝盈一時衝動,心裡也後悔極了。
又見她賭咒發誓的,難免回想起這些年來,她對自己的好。
那會兒秋葉還在傅惟言院子裡伺候,侯府的下人們都瞧不上朝盈,陰奉陽違是常事,唯有秋葉,每次見了,都熱切地喚聲“盈姑娘”,沒有半分瞧不起的意思。
也正是如此,傅惟言才將秋葉指了過來。
“好秋葉,你別這麼說了,好端端的,又是大半夜了,別總說生啊死的。”朝盈紅著眼眶,握住了秋葉的手:“是我對不住你,我說錯話了……”
“姑娘心裡苦,奴婢是知道的。”秋葉也嘆道。
二人相對無話,好長時間過去,朝盈才道:“你給我找兩匹緞子,我給世子繡個護膝吧。”
傅惟言常跟著燕王打仗,北方冬日裡,爬冰臥雪是常事,只如今年輕,看不出甚麼,唯獨冬天,膝蓋會隱隱作痛。
到底,他救了舅舅,反正用的也是他給的料子,自己不過是動動手罷了。
“是……”
按著傅惟言的喜好,秋葉尋了玄色的緞子來,朝盈挪過針線,藉著燈光縫了起來。
昔年崔尚儀雖一雙勢利眼,拜高踩低的,可她有真東西,朝盈到底學了些,後來崔尚儀走了,新來的女師也很不錯,尤其是女工這塊。
是以,她很快就縫好了一對護膝。
“秋葉,你看著怎麼樣?”
秋葉歪頭打量了一下,道:“真好看呢,姑娘的手,還是這麼巧。”
第二日,朝盈給鄭姨娘請安的時候,特地拿了這護膝來,給她過目。
鄭姨娘一面喝茶,一面伸手,摸了摸那護膝:“不錯,這針腳細密,這花樣也好看,就是這料子……”
她眯起眼,打量了一會兒:“你哪來這麼好的料子?不會又是世子給你的吧?”
朝盈心裡“咯噔”一下,唯恐母親看出甚麼:“是……”
“就說世子疼你,你還總跟他鬧脾氣。”鄭姨娘道:“這回去送,也要記得,好好跟人家說話。”
朝盈鬆了口氣,點頭應下。
“說起來,人家也不是你正經哥哥,能做到這樣,已是不易,阿盈,到底你是在屋簷下,有時候,不得不低頭。”
是嗎?
朝盈恍惚想起來,侯府裡一些關於母親的議論。
雖說二嫁乃是常事,前朝的幾位皇后都是二嫁之身,可鄭姨娘到底受了不少非議,尤其因著她在侯爺面前,盛寵不衰。
她自己也撞見過李姨娘和何姨娘私底下說話,一個面帶不屑,說鄭氏為了侯爺,甚麼活都能做,另一個附和說可不是嘛,就得那股子狐媚勁,才能拴住侯爺。
分明,她記憶裡的母親,是小河邊站著,一支木簪挽著頭髮,望著她和父親溫柔地笑:“留神些,別滑倒了。”
“阿盈,記住了沒有?”鄭姨娘又追問了一句。
看了眼母親如今滿頭的珠翠,朝盈低下頭,細聲細氣地說:“記住了。”
朝堂之上,傅惟言立在武將一側,垂眸聽著袞袞諸公,為番禺縣令狀告永嘉侯圈地苛稅的事,爭執不休。
說來,永嘉侯還跟他父親一同鎮守過北平……
一派以都察院幾位御史為首,言辭激烈,痛陳永嘉侯在封地如何侵佔民田、私增苛捐雜稅。
“陛下!永嘉侯倚仗勳貴身份,縱容豪奴侵佔良田千頃,致使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更巧立名目,私徵護莊銀、河工捐,數額遠超正稅,民怨沸騰!張縣令所奏,字字血淚,懇請陛下嚴查究辦!”
另一派則以幾位與永嘉侯府有舊或利益相關的勳貴大臣為主,極力為其辯解開脫。
“陛下明鑑!永嘉侯世代忠良,為國戍邊有功!些許田土糾紛,或是刁民誣告,或是下面人辦事不力,豈能盡歸咎於侯爺?張謙區區縣令,無憑無據便彈劾侯爵,恐有邀直賣名、以下犯上之嫌!何況張謙乃是前朝舊臣,其心必異!此事應交由有司詳查,不可聽信一面之詞!”
中間派則相對謹慎,主張派員核查。
“御史風聞奏事,張縣令身臨其境,所奏不可不察;然永嘉侯乃國之勳戚,亦不可輕易加罪,臣以為,當速遣公正幹練之員,親赴番禺,明查暗訪,務求水落石出,再行定奪。”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沉靜如水,目光緩緩掃過爭執的群臣,不發一言。
傅惟言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他並非關注永嘉侯是否有罪,而是這突如其來的彈劾本身,處處透著蹊蹺。
永嘉侯此人,傅惟言雖接觸不多,但印象中並非那等貪婪無度、刻薄寡恩之輩。
番禺富庶,圈地或許有之,但鬧到被縣令如此撕破臉皮,甚至不惜以卵擊石地告上金鑾殿的地步……這背後若無人撐腰甚至挑唆,一個小小的番禺縣令,哪來這般膽魄?
況且,時機也太過巧合,正值朝中因邊務糧餉爭論不休之際,突然爆出南疆重地勳貴苛稅擾民的大案,視線被引開,就像有人刻意要將水攪渾,轉移焦點。
更讓他心頭微凜的是,那位端坐龍椅之上,始終沉默的陛下。
陛下越是沉默,這潭水恐怕就越深。
傅惟言越想,越覺得一絲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這事兒,恐怕遠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
罷朝之後,他心裡依舊亂糟糟的。
直到偶然間抬起頭,視線內撞進一個身穿青色袍子的年輕男人。
看模樣,正是孟懷瑾。
他正站在點心鋪子門口,將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裝進袖中,動作是說不出的珍重。
吸引住傅惟言的,是他腰間掛著的一個荷包。
那手藝,傅惟言再清楚不過。
他翻身下馬,揹著手,往孟懷瑾身邊踱去。
後者認出了他,拱手道:“傅將軍。”
“孟公子怎麼在此處?”傅惟言狀似隨意地問。
孟懷瑾笑了笑:“這家的牛乳菱粉糕供不應求,孟某今日有幸,來的時候正好趕上,想著有人喜歡……”
傅惟言聽著,目光移向那個荷包:“孟公子的荷包倒有趣,能給我看看嗎?”
孟懷瑾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不解道:“不過一個荷包而已,傅將軍……”
“看著像是女子做的,很精巧。”
“哦,確實。”提起這個,孟懷瑾就笑得溫柔,略含蓄地看向傅惟言:“這是我心上人所做,她……的確是個很細心的姑娘。”
“說起來,傅將軍也認識,正是將軍的繼妹陸姑娘,本來是要結秦晉之好,可惜……”
傅惟言聽著,心中冷笑,看來這傻小子,還不知道退親的真實原因。
他本就瞧不上孟懷瑾,今日一見,覺對方呆頭呆腦,更加嗤之以鼻了。
孟懷瑾渾然不覺,說話間,還將荷包解下來,拿在手裡摩挲,彷彿那是甚麼寶貝。
傅惟言看得扎眼,越過他去,詢問玉露齋的掌櫃:“牛乳菱粉糕還有麼?”
他是常客了,掌櫃一眼就認出了他,忙恭敬道:“回將軍,已經賣完了,不過,將軍若是想要,可以再給將軍做一屜。”
“嗯,做吧。”傅惟言微微勾了勾唇角。
孟懷瑾在一旁看著,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提著點心回去的時候,院中小廝來報:“世子,盈姑娘找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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