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樊籠浮沉 江紉秋絕食
聽聞朝盈來了, 傅惟言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愉悅的笑意,腳步都加快了幾分。
他院裡的下人都知道二人關係匪淺,是以直接將朝盈迎進屋內坐下, 沏了盞茶,還擺了點心。
傅惟言剛一進門, 便見朝盈坐在桌邊, 垂著頭, 不知道在想甚麼。
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紅色百蝶妝花緞圓衫, 配白色暗花紗繡花鳥紋裙,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兩彎眉微蹙,眼波盈盈流轉。
“阿盈怎麼突然想起,要來找哥哥了?”傅惟言語氣輕柔極了。
朝盈聞聲,想要起身時, 他已經快步趕來,摁住了她的肩膀。
傅惟言臉上那抹愉悅的笑意尚未褪去,目光已落在她擱在膝上的素錦包袱上:“阿盈帶了甚麼來?”
朝盈將包袱輕輕推向桌案中央。
“多謝哥哥為舅舅的事奔走。”她的聲音低如蚊蚋, 眼睛盯著包袱的一角:“所以, 我、我做了一對護膝,北地苦寒, 哥哥膝蓋又有舊疾……或許能用得上。”
話音落, 屋內靜得能聽見銅漏細微的滴答聲。
傅惟言定定地看著那個包袱,片刻,才伸手解開繫帶。
玄色的緞子露出來, 在透過窗欞的秋陽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取出護膝,放在掌心,指腹緩緩撫過上面用銀線細密繡出的捲雲紋。
針腳勻淨細密, 紋樣簡潔卻不失雅緻,邊緣收得乾淨利落。
確是她一貫的好手藝。
“阿盈很愛做這些手工活計?”他忽然問,聲音聽不出情緒,只依舊垂眸看著手中的護膝,指尖在那雲紋上流連。
朝盈一怔,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遲疑著答道:“平日閒著,做些女紅,也能靜靜心。”
“是嗎。”傅惟言將護膝翻了個面,目光落在內側同樣平整的針腳上:“繡工這樣好,想來做慣了。”
他抬起眼,視線似無意般掠過朝盈腰間。
那裡懸著一個藕荷色繡纏枝蓮的荷包,針法顯然與護膝出自同一人之手。
朝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下意識蜷縮起來。
“既然能做護膝,”傅惟言將護膝輕輕放回桌上,語氣依舊平淡,卻隱隱透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想必荷包、香囊一類,更是信手拈來……往日可曾送過旁人?”
朝盈心頭猛地一跳,倏然抬眸,正撞進傅惟言深邃的眼裡,瞬間便明白了。
他看見了孟懷瑾身上的荷包,他知道了。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後頸。
“我……”她張了張口,喉嚨發緊。
傅惟言卻未等她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語調甚至稱得上溫和:“阿盈,哥哥知道,你心善,且念舊,但既已退了婚,便該顧忌些男女大防。”
說著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著她蒼白的面容:“那些寓意親近的貼身物件,日後莫要再隨意贈予外男了,免得引人誤會,徒增煩擾,也於你清譽有損……記住了麼?”
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卻像細密的針,紮在朝盈心上。
他知道了,他甚至沒有動怒,只是用這種“為她好”的口吻,輕描淡寫地劃下界限,宣告他的所有權和掌控。
她指尖冰涼,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翻湧的難堪與悲憤,低低應道:“是……朝盈記住了。”
傅惟言似乎滿意了,面上那層無形的寒霜悄然化開些許。
他視線一轉,落在旁邊提來的食盒上,唇角微勾,伸手開啟。
一股牛乳甜香與菱粉清氣的溫熱氣息,頓時瀰漫開來。
“你喜歡的,玉露齋的牛乳菱粉糕,嚐嚐?”他拈起一塊瑩白如玉的糕點,遞到朝盈唇邊。
朝盈下意識想偏頭躲開,卻在觸及他眼神的剎那僵住。
那眼神溫柔依舊,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她閉了閉眼,終是微微張開唇,就著他的手,極小口地咬了一點。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味同嚼蠟。
傅惟言眼底笑意更深,就著她咬過的地方,自己也嚐了一口。
“果然甜軟好吃。”他低語,目光卻始終未離開她漸漸染上緋紅的臉頰。
朝盈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那些親暱得過分的舉止更讓她如坐針氈。
她匆匆嚥下口中糕點,想站起身:“哥哥若無其他吩咐,朝盈便先……”
話未說完,傅惟言已伸手攬住她的腰,略一用力,便將她帶得坐回原位,甚至半靠進他懷裡。
“急甚麼?”他的氣息拂過她耳畔:“才吃了一小口,來,再嚐嚐。”
他又拈起一塊,這回未遞到她唇邊,而是自己咬住一端,低頭湊近她。
朝盈瞳孔微縮,驚得想後退,後腦卻被他的手掌穩穩托住。
帶著香甜氣息的唇貼了上來,將半塊糕點渡入她口中。
她嗚咽一聲,被迫承受這過分親暱的投餵,臉頰紅得似要滴血,羞恥得指尖都在發抖。
傅惟言卻像是極享受她這副模樣,細細舔去她唇邊沾上的碎屑,低笑道:“這樣吃,是不是更甜些?”
朝盈再也受不住,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他,踉蹌起身,連告辭的話都顧不上說,幾乎是落荒而逃。
雪白的衫裙在門邊一閃,便不見了蹤影。
傅惟言並未阻攔,只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深,辨不出喜怒。
半晌,才將目光重新落回那對玄色護膝上,指腹緩緩摩挲著細密的雲紋。
午後,朝盈強壓下心中紛亂,如約去了傅雲瑤處陪她繡嫁妝。
屋內暖香融融,傅雲瑤正對著一幅繁複的鴛鴦戲水花樣發愁,見朝盈來了,忙拉她坐下:“好妹妹,快幫我看看這水波紋,怎麼繡才能更靈動!”
朝盈勉強打起精神,拿起繃子細看,正指點著針法,忽聽院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簾“唰”地被掀開,一個略微面生的小丫鬟慌慌張張衝了進來,額上全是汗,一見朝盈,“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帶著哭腔道:“陸姑娘!求您快去瞧瞧我們姑娘吧!她、她已兩日水米未進了!”
朝盈一驚,認出這是江紉秋的貼身丫鬟小荷,忙起身扶她:“快起來!紉秋怎麼了?好端端的為何絕食?”
小荷泣不成聲,斷斷續續道:“姑娘、姑娘和她表少爺的事,被老爺發現了!老爺大發雷霆,將表少爺趕了出去,還、還說要送姑娘進宮參選!聽說、聽說可能是要給太子殿下做側妃!”
“姑娘不肯,從昨日起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任誰叫門都不開,送去的飯食也原樣退回……再這麼下去,可怎麼得了!咱們姑娘和您最好了,求您去勸勸吧!”
傅雲瑤也聽得愣住,放下手中繡繃,蹙眉道:“江伯父怎的突然動了這個念頭?太子側妃雖說尊貴,可那東宮……”
她未盡之言,朝盈心下明白。
東宮已有正妃,出身顯赫,且傳聞並非寬和之人。
側妃聽著風光,實則處境艱難,何況是以江家門第,紉秋即便入選,怕也只是無足輕重的陪襯。
更何況,太子的年歲,比她們都長很多,且一直身子不好。
想到江紉秋明媚爛漫的笑臉,再想到她提起心上人時眼中羞澀的光彩,朝盈心頭像是被重重擰了一把。
前些時日還在打趣自己與孟懷瑾的鮮活少女,轉眼竟要被逼著走上一條截然相反、遍佈荊棘的道路。
“備車。”朝盈穩住心神,對秋葉道,又轉身握住小荷的手:“別急,我這就隨你去。”
小荷含淚點頭:“多謝陸姑娘了。”
馬車疾馳向江府,窗外街景飛速倒退。
朝盈卻無心欣賞,江紉秋絕食的訊息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胸口,讓她喘不過氣。
到了江府後,江家老爺不在,只有江紉秋的母親,也就是主母王氏在操持,她也紅了雙眼眶,見朝盈來,不等對方見禮,忙上前道:“好孩子,就當伯母求你了,好好勸勸秋丫頭,讓她別想左了……”
“伯母放心,我一定好好勸勸紉秋。”
安慰了王氏幾句,朝盈便在小荷的帶領下,往江紉秋的院子趕。
她來過這裡好幾次了,以往都是來玩,這還是頭一次,心情這樣沉重。
繞過屏風,朝盈清楚地看著,江紉秋斜倚在拔步床上,雙目無神地望著窗外,面色蒼白,連唇也是白的。
下首半跪著另一個丫鬟小菊,正端著碗清粥,懇切地勸著:“姑娘,姑娘您好歹吃一口吧……”
江紉秋不為所動。
見此情形,朝盈忙上前,從小菊手裡接過那碗粥,溫聲道:“怎麼了紉秋?這般賭氣,連身子也不顧了?”
說著,她勺起一勺粥,放在唇邊吹了吹,遞了過去。
“好紉秋,我餵你喝,多少你得吃一些,才不枉我大老遠趕過來。”
見了朝盈,江紉秋才像活過來一般,嗚嗚地哭了起來:“阿盈,阿盈……我不要參選,我也不要做勞什子太子側妃……”
面對著好友,江紉秋終於是將自己滿心的委屈,都哭了出來。
“太子年歲都那麼大了,還有個不容人的太子妃,我若進了東宮,這日子還怎麼過?!”
朝盈忙伸手,替她擦去眼淚,溫聲哄著:“是,我明白,若換作是我,我也不想做甚麼側妃……”
“可是紉秋,身子是自個的,你得好好愛惜啊,若是真的熬壞了……”
她咬了咬牙,說道:“江伯父可不止你一個女兒。”
江紉秋顯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麼些年,江父的官職一直不上不下,朝堂之上,他也尷尬極了,才動了這樣攀附太子的心思。
如今江紉秋這樣鬧絕食,他都不為所動,看樣子,是鐵了心要這麼做。
哪怕江紉秋出了事,他也定會將其他女兒送過去的。
“那怎麼辦!”江紉秋啜泣道:“我不願意入東宮,更不願意二丫頭替我,她才十三歲!”
“我知道,我知道,會有辦法的,我替你想辦法……”
朝盈這樣哄著,心中的悲涼感,又慢慢浮現了出來。
她能有甚麼辦法呢?不過是……
再去求那個人罷了……
作者有話說:別取收吧寶寶們,我真的很想湊夠有效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