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窈窕淑女 孟公子對你,是窈窕淑女,君……
朝盈見是熟人,也放下心來,禮貌地衝孟懷瑾笑了笑:“孟公子安。”
按理說,二人剛剛退親不久,應該要避嫌的。
可孟懷瑾端得姿態溫潤,不失禮數,便巧妙地彌補了這點尷尬。
“陸姑娘今日,是出來散散心嗎?”
“是,江姑娘給她的侄兒定了禮物,約我一起出來取,正好,出來走走。”朝盈答道。
“總在屋子裡待著,確實不好……”孟懷瑾的目光順著看過去,落在了朝盈方才細細打量的那幅枯荷小品上。
他走近幾步,端詳片刻,溫言道:“這幅殘荷圖,倒是頗有幾分意趣。”
朝盈見他點評,也放鬆了些,輕聲道:“孟公子也懂畫?是了,公子才學淵博,我只是覺得這荷葉雖枯,蓮蓬卻挺立,墨色濃淡相宜,雖筆法稍顯生澀,卻也質樸動人,尤其這秋日的蕭索勁兒,畫得真切。”
孟懷瑾點點頭,眼中流露出贊同:“陸姑娘慧眼,畫者不以繁花錦簇為美,反倒著眼於這衰敗中的生機與風骨,立意便不俗……‘留得枯荷聽雨聲’,此景此情,倒與詩中意境暗合。”
他的聲音清朗溫和,分析畫理也言之有物。
朝盈聽著,心頭因府中壓抑和晨間糾纏而生起的鬱氣,似乎被這平靜的論畫之言拂散了些許,不由得輕輕頷首:“公子說的是。”
孟懷瑾見她神色舒緩,目光再次落回畫上,似是思忖了片刻,隨即對那眼巴巴望著他們的書生道:“老闆,這幅枯荷小品,我要了。”
“啊?”朝盈愕然抬頭。
那書生卻是喜出望外,連忙應道:“好嘞!多謝公子賞識!這幅畫二十文錢!”
孟懷瑾示意身邊的小廝付錢,然後轉向朝盈,神情坦蕩,帶著純粹的欣賞之意:“方才聽陸姑娘品評此畫,顯然也是極喜歡的。相逢即是緣,此畫便贈予姑娘,權當為姑娘賞玩秋色添個小物件,略解煩憂。”
他頓了頓,語氣帶了幾分誠懇:“畫雖微末,心意尚誠,且贈畫如贈書,無關其他,姑娘莫要推辭。”
朝盈心頭一跳,本能地想要拒絕:“這如何使得?君子不奪人所好,既是公子看中買下……”
“在下只是投姑娘所好而已。”孟懷瑾微微一笑,打斷了她的推拒,那笑容乾淨極了,讓人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況且畫已買下,放在我處也不過是束之高閣,豈不辜負了畫者一番心意?不如贈給真正懂得欣賞它的人,姑娘方才一番話,便知你是懂畫的。”
他言辭懇切,理由給得又足。
既照顧了朝盈的喜好,又抬高了她的鑑賞力,還點明無關私情只是惜畫的純粹,讓人實在難以再強硬拒絕。
朝盈一時語塞。
看著小廝已將畫卷好遞來,孟懷瑾目光溫和地等待著她伸手,旁邊江紉秋也買好東西走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邊。
她若再推辭,反而顯得刻意和小家子氣了,反倒辜負了他這份落落大方的善意。
“那……”朝盈臉頰微熱,只得福了福身,聲音細若蚊吶:“多謝孟公子厚意,朝盈愧領了。”
她伸出手,指尖微涼地接過了那捲用粗紙包裹好的畫卷。
“姑娘喜歡便好。”孟懷瑾唇角笑意加深了些,到底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句:“那支簪子,姑娘戴的好嗎?”
聞言,朝盈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鬢邊。
那支簪子不在那裡,摸到的,只有傅惟言送她的銀鎏金累絲流蘇簪。
“喜歡的,只是……”
朝盈不知道該怎麼說,傅惟言不願意看見?還是……
好在孟懷瑾很快出言:“姑娘喜歡就好,簪子送給姑娘,本就是任姑娘處理的。”
“不打擾兩位姑娘雅興了,懷瑾先行告辭。”說罷,他拱手一禮,姿態從容優雅,轉身帶著小廝匯入了街市人流之中。
那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見。
“咦?孟公子送你甚麼了?”江紉秋湊過來,好奇地看著朝盈手中的畫卷。
朝盈將畫卷攥緊了些,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粗糙紋理,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輕聲道:“一幅小畫罷了……紉秋,我們回去吧,我有些乏了。”
江紉秋察覺她情緒似乎有些低落,不再追問,體貼地應了聲:“好呀,正好胭脂也買了。”
回程的馬車上,朝盈靠著車壁,目光落在手中的畫卷上。
孟懷瑾坦蕩溫和的眼神似乎還在眼前。
他與傅惟言,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
一個如初春融雪,澄澈溫暖,進退有度。
另一個呢……想到傅惟言昨夜的強勢霸道,和今晨那令人心悸的溫柔,她就下意識地撫了下頸側。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唇齒的熱度,臉頰又悄悄燙了起來。
新朝初定的時候,因著前邊是一堆爛攤子,天災人禍不斷,為了方便管理流民,今上將戶籍制度收得極緊,沒有官府辦的路引,哪裡都去不了。
那路引又極難辦下來,若是偽造,抓住就是不由分說一頓板子,扔進牢獄裡等死。
和傅惟言糾纏的時候,朝盈不是沒想過,偷偷跑回家鄉那個飄滿蘆花的小漁村,儘管她快忘了,那裡長甚麼樣子。
可沒路引,她連金陵都出不了。
何況母親被接到侯府為妾後,外家一家子也跟著發達,搬到金陵來,陸家的幾個伯父有多貪婪兇狠,她也是記得的。
她一個弱女子,在那種地方,壓根活不下來。
是以,想擺脫傅惟言,唯一的辦法就是嫁人。
等嫁出去了,孟家是文官,本就與武將往來不多,就算迫不得已要有些交際,她是女眷,怎麼著都不會與傅惟言打交道的。
可誰曾想,就連孟家,也成不了呢……
“朝盈,在想甚麼呢?”江紉秋問起,挪揄道:“孟公子都走了好一會兒了。”
“關、關孟公子甚麼事?”朝盈一時有些結巴。
訂婚退婚,都是兩家的私事,孟父一介六品官,朝中人微言輕,掀不起多大的風浪,朝盈也沒提過,江紉秋是甚麼也不知道。
但不妨礙這小妮子一雙眼睛,看出了孟懷瑾對朝盈有意:“甚麼事?我看那孟公子與你,莫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①”
一下子戳中了朝盈心事。
“哎呀,你別亂說……”
“這裡就你我二人,你還跟我矜持上了。”江紉秋笑得越發壞,指尖輕點著朝盈懷抱中的畫:“說起來,你今年十六,我嫂嫂就是這個歲數,嫁給我兄長的。”
“嗯……說起來孟公子也不錯,人長得俊俏,還有學問,將來一定會進士及第,當個翰林學士的,他家裡也就一個老父,還沒有婆母侍奉。”
“最多,資產沒那麼豐厚,可日子都是人過起來的,再說了,侯爺那麼厚道,肯定少不了給你添妝的。”
江紉秋說著,還特意拿肩膀頂了頂朝盈,笑得捉狹。
“怎麼樣,朝盈?”
朝盈沒法接這話。
江紉秋的字字句句,何嘗不是她曾經的考量,只是庚貼已退,覆水難收罷了。
“紉秋,別說了,再說,我就要拿你和你的二表哥笑話你了。”
江紉秋一聽,登時就臉紅了。
去歲的時候,江紉秋母親那邊的一個遠房表哥進京趕考,借住在了江家,雖是家貧,可學識不錯,人又生得好看,少男少女,正是慕艾之時,一來二去,就滋生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哎呀朝盈,說你呢,怎麼又拐到我身上了……”
二人笑鬧了好一會兒,直到馬車穩當地停在了穎川侯府門前。
江紉秋依依不捨:“過幾日,我讓母親給你家下帖子,請你來我們家玩啊。”
朝盈應了聲好。
回府後,照例先向竇夫人報了平安,才折回快雪軒。
屋內的桌上,擺了不少東西,朝盈打眼望過去,有點心,也有首飾盒子,地上還放著個小竹筐。
“這些是甚麼?”
秋葉忙答:“是世子差人送來的,有姑娘平日裡愛吃的點心,有新出的首飾,還有蜀地新到的幾匹錦緞,哦,筐裡的,是荔枝和楊桃,都是嶺南來的。”
“世子說荔枝難得,楊桃新鮮,專門送來讓姑娘嚐嚐,若是喜歡,他還來送。”
朝盈聽著,不置可否。
“世子還叫人封了些銀子來給姑娘花,不夠的話,儘可以找賬房上的老周支取。”
前些年的時候,原本侯府的賬房先生年邁,辭去了活計回老家去了,這個老周是傅惟言從北平軍中帶回來的,為人妥帖可靠。
更重要的是,他知趣,是傅惟言的心腹。
“知道了。”朝盈悶悶道。
秋葉見她臉色不好,忙取了幾顆荔枝,邊剝邊說:“這荔枝,怕是宮裡的娘娘那裡,也不見得有這麼多,可見世子真心疼姑娘。”
剝出來的荔枝飽滿圓潤,白生生地散發著清香,一看就是上好的。
朝盈卻吃不下去,擺手推拒了:“先收起來吧,這幾顆剝了的,你拿去吃就行。”
“我今兒沒胃口,跟姨娘說一聲,晚飯就不做我的了。”
此刻她胸口一片悶氣,只想躺著順順,然後把腦袋放空。
“那,那奴婢就收起來了,只是荔枝這東西嬌貴,姑娘要記得。”
不曾想,到了晚飯的點,朝盈還躺著呢,冬雪慌慌張張地進來說:“姑娘,姑娘……姨娘來了,說是鄭家人出了事。”
話音未落,鄭姨娘的哭聲已是先行傳來。
“姑娘啊,我的好姑娘,你舅舅出事了,你可不能坐視不管啊!”
作者有話說:
出自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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