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別想擺脫 阿盈,你別想擺脫我
收好蝴蝶釵子後,朝盈略收拾了一下自己。
剛剛重新塗好口脂,傅雲瑤身邊的丫鬟芳菲已經到外頭。
冬雪正在院裡,看著小丫鬟們裁衣料子,見她進來,迎上去笑道:“芳菲姐姐怎的親自來了?”
“我們姑娘等盈姑娘等得急,便叫我來問問。”芳菲也笑。
朝盈在屋裡聽到了,最後攏了攏鬢髮,走出來道:“勞芳菲姐姐走一趟,我好了,就煩請芳菲姐姐帶路吧。”
“哪裡哪裡。”
傅雲瑤的院子,離竇夫人的正院不遠,七拐八拐的,穿過一道垂花拱門,眼前便豁然開朗。
院落方正雅潔,青磚鋪地,掃得不見一絲塵土。
牆角植著幾株木芙蓉,枝頭已悄然鼓起細密的花苞,蓄著幽香,一架藤蔓攀著青磚矮牆,院中雖無繁花,卻收拾得一絲不茍,顯出主人家的講究。
芳菲引著朝盈徑直進了正屋。
甫一踏入門檻,一股茶蕪香的味道,便撲面而來,屋內陳設大方雅緻。靠窗設著一張寬大的酸枝木書案,筆墨紙硯齊整,案頭還攤開一卷書。
兩側是配套的玫瑰椅和几凳,鋪著素錦軟墊。
靠牆的多寶閣上,錯落擺放著幾冊書函和一盆小巧的文竹盆景,一架絹本水墨山水屏風立在側後方,隔開了內室的視線。
朝盈的目光掠過這些陳設,便見傅雲瑤正坐在靠裡的暖榻上,見她進來,含笑放下了手中捧著的書卷。
“盈妹妹你可來了,我等你等得脖子都抻長了不少。”
傅雲瑤起身,拉著朝盈坐下,而後吩咐丫鬟看茶。
朝盈囁嚅了一下嘴唇,耽擱到現在的原因,她實在不好說,也只能抱歉道:“回去的時候有些事,便耽誤了,還請三姐姐莫怪罪。”
“無妨,反正我現在也沒事幹,娘哪裡都不讓我去,只許我待在院裡繡嫁妝,可真……”
話沒說完,傅雲瑤想起來,朝盈剛剛才被孟家退了親,立刻止住了話頭。
朝盈輕輕搖了搖頭:“沒事,我習慣了。”
去歲及笄後,侯爺便囑咐竇夫人幫朝盈留意人家。
雖說她並非侯府親生的女兒,到底也能搭上關係,再加上平日裡和其餘勳爵官宦人家走動,旁人也知道這位盈姑娘樣貌好,性子也好,是以媒婆不說絡繹不絕,也是隔三差五。
但最後種種原因,一個都沒成。
起先還以為是朝盈身份尷尬,想著世人大多一雙富貴眼,還是更想能攀上真正的侯府小姐,可這樣的事多了,難免心裡犯嘀咕。
孟懷瑾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那日傅雲瑤拉朝盈上街看首飾,自己卻被街邊的雜耍迷了眼,加上人多,一下子,兩個姑娘就走散了。
朝盈獨自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遍尋不見一個熟悉的人,急得要掉眼淚時,孟懷瑾及時出現,把她拉到一邊。
在得知她與侯府的關係後,又僱了馬車,送她回了侯府。
次日,孟家就遣媒婆來提親了。
孟父乃六品國子監司業,門楣相對侯府來說,是低了不少,但到底清流讀書人家,孟懷瑾人也生得好,性子溫和,侯爺和鄭姨娘便應下了。
眼看著都已經換了庚貼,不料,孟士寧找上侯爺,又提退親的事。
“是他們孟家有眼無珠,盈妹妹,你別置氣。”傅雲瑤安慰道:“你這樣的人品相貌,和大姐姐一樣做王妃都使得,是旁人無福。”
朝盈笑了:“多謝三姐姐抬愛了。”
這時,丫鬟也奉了茶來,是黃山雲霧茶,並栗子糕糖耳朵兩樣茶點。
“不過,那孟懷瑾看著,人的確不錯,你和他往來的也很開心,真就這般算了,你……”
傅雲瑤斟酌了一二,還是道:“你真捨得?”
定下親事後,孟懷瑾約朝盈出去過兩回,都有傅雲瑤陪著,他有多上心,都是看在眼裡的。
朝盈端茶碗的手一頓。
“捨得如何,捨不得又如何,終歸命裡沒有的,強求也不來。”
這話,像是回答傅雲瑤,又像是她自己喃喃自語。
“也是,天底下男人那麼多,何苦執著他一個。”傅雲瑤表示理解。
“好啦,不提這些了,今日來,不是要給姐姐畫花樣嗎?”
二人便挪到窗邊的書案前。
傅雲瑤攤開幾幅備選的花樣底稿,朝盈則仔細挑選著絲線顏色搭配。
“你瞧瞧這纏枝蓮的梗,用豆綠還是艾綠好?總覺得太素了些。”傅雲瑤執筆在稿上輕輕點著,側頭徵詢朝盈的意見。
“艾綠沉穩些,配霞色的蓮花瓣更顯貴氣。”朝盈細細比對絲線,又將一縷豆綠絲線在底稿旁比了比:“若想跳脫一點,用這豆綠勾勒葉脈也好。”
傅雲瑤點頭,提筆記下。
一時,屋內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撥動絲線的輕響。
“說起來,”傅雲瑤畫完幾筆,似想起甚麼,語氣輕鬆隨意:“我娘昨日還感慨,說我這邊婚期催得緊,大哥那邊也要結親了,府裡可真要熱鬧一番了呢。”
她筆未停,彷彿只是隨口提起一件府中尋常事。
朝盈拈著絲線的指尖卻幾不可察地一顫,一枚細小的針尖刺破了繃緊的繡料。
她飛快地垂眸,將那點微不足道的破綻,掩飾在重新理順絲線的動作裡。
房中暖意融融,茶蕪香嫋嫋不散。
傅雲瑤猶自構思著新花樣,未曾留意到身邊人瞬間的凝滯。
朝盈重新抬起頭,面上已是一片平靜柔和,只那捏著絲線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哦?不知兄長相看的是哪家閨秀?”她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這滿室暖香。
目光卻低垂著,落在那些繁複豔麗的纏枝蓮紋上,彷彿只是出於禮節的好奇。
“嗯……沒正式定下來呢,只是媒人來提親了。”傅雲瑤不以為意:“你也知道,咱們兄長年輕有為,是這一輩裡最拔尖的,想嫁給他的閨秀,可多了去了。”
她筆端抵著鼻尖,想了想後說:“父親的意思不知道,娘呢,最屬意她孃家那個侄女,不過我不喜歡她,只是表姐呢,就天天端著架子訓我,這要真成嫂子了,可不得給她抖上天去。”
她兀自說,沒留意朝盈的眼珠子轉了幾圈。
竇夫人的孃家侄女,她是知道的,南直隸都指揮僉事的女兒,從小就和傅雲瑤互相看不順眼。
如果,傅惟言真的成親了,那是不是就可以放過自己了?
朝盈的心狂跳了起來。
“哎?盈妹妹,你怎麼了?在想甚麼?”傅雲瑤到底發現了她的不對勁,直起身來,關切地詢問道。
“沒有,我就是在想,不管是哪家的姑娘,總歸是侯府的喜事。”朝盈忙道。
傅雲瑤心大,而後也沒再問甚麼。
描完花樣後,天色便不早了,傅雲瑤留朝盈一同用晚飯。
鹽水鴨、粉骨魚、油鹽炒枸杞芽兒、醬瓜茄,並一碗酸筍雞皮湯,都是二人素日裡愛吃的。
“盈妹妹,乾脆,你今日就別回快雪軒了,就陪我睡一晚,我們好好說說話。”
看著傅雲瑤眼中期待的光,朝盈剛要應下,秋葉就從外頭走進來,幾不可察地擺了擺手。
朝盈登時就明白了,定是傅惟言晚上要過來。
也只能嘆道:“三姐姐,恐怕今晚不行,臨走時我姨娘囑咐我了,叫我一定早些回去。”
傅雲瑤失望道:“啊?那好吧。”
之後的飯吃得味同嚼蠟,朝盈有意拖延時間,但到底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
傅雲瑤送她到院門口,對秋葉說:“這會子天黑了,你要好好照著你們姑娘腳下,留神別摔了。”
“是,奴婢明白。”秋葉恭敬答道。
路上她也走的慢,美其名曰,天黑了要小心,秋葉也懂她的心思,陪她一同放慢了腳步。
走到一處水榭的時候,朝盈停了下來,手撐在橋頭,望著黑黢黢的水面。
藉著秋葉手裡的琉璃燈,她能看到殘荷底下,幾尾錦鯉在遊曳,紅的白的,慢悠悠的。
“秋葉,你說侯府的水是活水,這些魚兒,是不是也能跟著,流到外頭的河湖去?”
秋葉被冷不丁一問,思索著答:“許是能吧……”
朝盈沒再說話,專注地望著那些錦鯉。
直到秋葉一聲驚呼:“世子!”
她才轉頭。
夜色之中,傅惟言揹著手,款款而來。
他一身玄色衣裳,幾乎要和天色融進一起去,面如冠玉,劍眉斜飛入鬢,融融月色浸染下,一張俊臉更顯清貴。
傅惟言自從入了軍營後,一向是不喜形於色,除非他樂意,旁人很難知道他的表情到底代表著甚麼。
正如此時,他雖然嘴角噙著笑,但朝盈一看就知道,他有些生氣了。
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後,她問:“你、你怎麼來了?”
“你遲遲沒回來,我就出來看看,到底甚麼給你絆住了。”
傅惟言上前,執起她的手,眉頭蹙了蹙:“這麼涼,為甚麼還不回去?”
“我、我想在外頭多待一會兒……”朝盈支支吾吾。
“是想多待,還是因為不想見到我?”
傅惟言如此直截了當,倒堵得朝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走吧,以後不許這麼晚還在外頭。”
他就這樣拉著她的手,一路往快雪軒回。
秋葉就在後頭,不遠不近地跟著。
朝盈害怕極了,生怕路上突然竄出來個丫鬟婆子,將他們看了去:“你、你鬆開我,我自己會走……”
“我知道你會走。”傅惟言不僅不松,反而還握得更緊了些,指腹還惡作劇般,擦過她的手背。
“我就是想拉一拉你的手,你這麼緊張做甚麼?”
“你不怕被人看見,我還怕呢……快鬆開,鬆開好不好?”朝盈低低地求了兩聲,知道他吃軟不吃硬,便軟下聲音:“哥哥……”
許是這聲“哥哥”取悅到了傅惟言,他應了一聲,將朝盈拉得更近了一些:“別怕,來的時候我看過了,沒有人。”
饒是這麼說,朝盈猶不心安:“萬一哪個值夜的婆子過來了怎麼辦?你馬上要成親了,你……”
“誰跟你說的?”傅惟言挑眉:“我何時要成親了?”
“不是三姑娘說的嗎?說侯爺和太太在給你相看了。”
傅惟言二十多,早就是該成親的歲數,若不是他一直用軍務繁忙推脫的話。
“阿盈吃味了?”傅惟言將她攬進懷裡,捏了捏她的肩。
“我吃甚麼味?你本來就到成親的時候了,我……”
餘光瞥見傅惟言臉色不好了,朝盈便識趣地閉上了嘴。
“我不會成親。”傅惟言道:“我只想守著你,別以為這樣,你就可以擺脫我了,阿盈。”
接下來的路,二人都沒說話。
直到進了屋子,朝盈一抬頭,發現那支小銀海棠簪子,正不偏不倚的擺在妝臺上。
登時心如擂鼓。
她想,她知道傅惟言生氣的原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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