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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雛鳥依賴 侯府裡,她只信他一個人

2026-04-03 作者:魚灼音

第7章 雛鳥依賴 侯府裡,她只信他一個人

朝盈仰頭望著樹上那人,一時忘了抽噎,只呆呆地睜著含淚的眼睛。

傅惟言見她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輕巧地一翻身,便從離地丈餘的橫枝上躍了下來。

天青色袍角在熹光裡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落地時悄無聲息,只帶起幾片飄搖的梧桐新葉。

他幾步走到廊下,站定在朝盈面前,高大的身影頓時遮住了她眼前大半的光。

朝盈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捧著隱隱作痛的右手,往身後藏了藏。

傅惟言卻像是沒看見她的戒備,目光落在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和通紅的眼圈上,嘖了一聲,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指腹在她臉頰上胡亂擦了兩下。

那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草率。

“哭得跟只花臉貓似的。”他收回手,語氣嫌棄,眼裡卻沒甚麼厭煩。

接著,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裡面是幾塊晶瑩剔透的琥珀色糖果。

“喏,空青去外頭買的桂花糖,吃點甜的,就沒那麼想哭了。”

糖塊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甜絲絲的氣息鑽入鼻尖。

朝盈遲疑地看著他,又看看糖,最終,還是怯怯地伸出未受傷的左手,拈起最小的一塊,放進嘴裡。

帶著桂花香氣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彷彿一瞬間,就將方才的窒息和疼痛沖淡了些許。

傅惟言自己也拈了一塊丟進嘴裡,嘎嘣嘎嘣嚼著,順勢在她旁邊的廊欄上坐了下來,一條腿曲起踩著欄板,姿態閒適。

“喂,小呆鵝,”他側頭看她:“《千字文》會背麼?”

朝盈含著糖,愣了一下,點點頭,細聲細氣地開始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①

起初還有些凝滯,漸漸便流暢起來,聲音雖輕,卻一字不差。

“《千家詩》呢?隨便背一首聽聽。”

朝盈想了想,背了首簡單的:“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②

“《論語》,知道‘學而時習之’後面是甚麼嗎?”

“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③朝盈答得很快。

傅惟言挑了挑眉:“瞧,這不是學得挺好麼?《千字文》、《千家詩》,還能接《論語》,比雲瑤那丫頭強多了,一首《靜夜思》背兩天才背會,還背得磕磕巴巴的。”

他頓了頓,看著朝盈依舊紅腫的右手掌心,聲音微微放低:“所以啊,有些東西學不會,不是你笨,是教你的人沒用心,或者,根本就沒想讓你學會……何必拿別人的過錯,來為難自己?”

朝盈怔怔地聽著。

這番話對她而言有些深奧,但也知道,這並不是貶低她。

這話像一股小小的暖流,滲進了她此刻滿是委屈的心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併攏的膝蓋,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溼意。

就在這時,二人身後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崔尚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顯然是聽到了外頭的動靜,出來檢視。

目光掃過並肩坐在廊下的傅惟言和朝盈,眉頭立刻蹙緊,尤其是在看到傅惟言那副懶散不羈的坐姿時,眼中閃過一絲不贊同。

朝盈像受驚的小動物,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往傅惟言身後縮了縮,只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

崔尚儀沉聲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嚴厲:“世子安好,盈姑娘的課業尚未完成,還請世子……”

“崔尚儀,”傅惟言打斷她,非但沒起身,反而將那條曲起的腿放得更舒服了些。

他抬起頭,迎上崔尚儀的目光,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倒是想問問,盈妹妹不過是初學茶道,手腳生疏些,何至於要動戒尺,還罰到廊下吹風?府裡三位姑娘初學時,可曾受過這般教誨?”

崔尚儀沒料到傅惟言會如此直截了當地質問,面上僵了僵,維持著儀態道:“世子此言差矣,我教導姑娘們,向來是一視同仁的,盈姑娘心浮氣躁,損器汙席,略施薄懲,是為讓她長記性,日後方能沉心靜氣,學好規矩。”

“一視同仁?”傅惟言輕笑一聲:“我瞧未必吧。大姐將來要嫁入皇室,學這些是應當應分;二妹三妹是傅家正經姑娘,學些雅技傍身也無不可。可盈妹妹……”

他頓了頓,目光中譏誚意味更加明顯:“她姓陸,不姓傅,崔尚儀您是從宮裡出來的,最懂分寸二字,您教她這些一時半會兒用不上,也未必需要精通的玩意兒,還要求她立時三刻就做得跟打小薰陶的侯門千金一樣好,做不好就責打罰站,這到底是嚴師出高徒呢,還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問道:“還是您覺得,她一個寄居在此的外人,不配與府裡姑娘一同受教,卻又礙於侯爺或太太的面子不得不教,所以心中不豫,便刻意刁難,想讓她知難而退?”

“或者,讓她乾脆出醜,好印證她果然不配?”

這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瞬間挑開了那層冠冕堂皇的面紗,露出了底下,連崔尚儀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妙心思。

崔尚儀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反駁,卻說不出有力的言辭。

傅惟言的話太鋒利,也太準確,精準地刺中了她那份潛藏的輕視與敷衍。

她作為前朝時期就在宮中侍奉的女官,見過的貴人多如泥沙,如今教導傅家姑娘,是職責所在,盡心盡力。

但對朝盈時,難免摻雜了應付差事和“讓她認清自己位置”的複雜心緒。

如今被一個少年當面揭破,還是侯府世子,她頓覺顏面掃地,尷尬無比。

“世子,我、我絕無此意!”她強自鎮定,聲音卻已不復之前的平穩:“教導盈姑娘,亦是太太吩咐,豈敢不盡心?今日之事,確是盈姑娘差錯明顯,我為師之責……”

“行了,”傅惟言不耐煩地揮揮手,重新靠迴廊柱上,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神氣。

但說出來的話卻依舊不留情面:“崔尚儀的盡心,我們今日都瞧見了,盈妹妹年紀小,剛來府裡,規矩禮儀自然要學,但也不必急在一時,更不必用宮裡懲戒女官那套來招呼她。”

“她手傷了,今日怕是學不了甚麼了,我這就帶她回去上點藥,太太若問起,我自會去說。”

說罷,他站起身,順手將廊欄上那套青瓷茶具胡亂攏了攏,塞給旁邊一個早已看呆的小丫鬟:“收拾了。”

然後,極其自然地,牽起朝盈未受傷的左手:“走吧,小呆鵝,帶你上藥去。”

朝盈被他牽著,懵懵懂懂地跟著走了幾步,才敢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崔尚儀仍舊僵硬地站在漱玉軒門口,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嘴唇緊抿。

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轉身重重地關上了門。

廊外日光正好,梧桐葉沙沙作響。

朝盈的手被傅惟言握在掌中,那掌心乾燥溫熱,帶著薄繭,有些粗糙,卻讓她惶惶不安的心,漸漸落回了實處。

她偷偷抬眼,看著少年線條清晰的側臉,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座深宅裡,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世子哥哥,或許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

傅惟言領著她,回到自己的住處雁聲居,叫她坐下,自己去找了消腫的藥膏來。

不多時,他便拿了個靛青色的小瓷罐出來。

旋開罐蓋,一股清苦微涼的藥草氣息瀰漫開來。

傅惟言用指尖挑了一小塊琥珀色、半透明的藥膏,抬眼看向朝盈:“手。”

朝盈猶豫了一下,將紅腫未消的右手慢慢伸到他面前。

掌心那三道戒尺留下的紅痕已經微微凸起,在細嫩的面板上顯得格外刺目。

“這藥膏化瘀消腫最好,就是剛抹上時會有些刺痛。”傅惟言說著,指尖已輕輕觸到她的掌心:“忍著點。”

藥膏觸及面板的瞬間,一股冰涼的痛感傳來,朝盈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卻是咬緊了牙,沒有抽回手。

傅惟言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瞥了她一眼。

小丫頭眼眶還紅著,睫毛溼漉漉地垂下,嘴唇抿得發白,一副強忍疼痛的模樣。

他放輕了力道,指腹沿著紅痕邊緣,極輕緩地將藥膏推開揉勻。

那藥膏初時刺激,揉開後漸漸發熱,灼痛感被溫熱的舒緩取代。

“崔尚儀那人,就是宮裡呆久了,一身刻板規矩,外加一雙勢利眼。”傅惟言一邊上藥,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別把她太當回事,也不用太把她的話當真,學得會就學,學不會,也沒甚麼大不了。”

朝盈低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村裡,見鄰家女孩二丫爬樹摔破了膝蓋,她那個總是兇巴巴的哥哥一邊罵她“笨死了”,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她清洗傷口的模樣。

那時她躲在籬笆後偷偷看著,心裡羨慕極了。

她也想要一個哥哥,一個會在她摔倒時扶她起來、被人欺負時擋在她前面的哥哥。

藥膏均勻地覆滿了紅腫處,傅惟言收回手,蓋上瓷罐:“好了,別沾水,明日應該就能消下去大半。”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喚了聲:“碧雲,過來。”

一個穿著模樣伶俐的丫鬟應聲而入。

傅惟言指了指朝盈:“送盈姑娘回快雪軒,路上仔細些。”

碧雲恭順地應了,朝朝盈福了福身:“盈姑娘,請隨奴婢來。”

朝盈站起身,看向傅惟言,嘴唇動了動,想說些甚麼,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終,只是小聲說了句:“謝謝哥哥……”

傅惟言正拿著布巾擦手,聞言動作頓了頓,隨即無所謂地擺擺手:“去吧。”

回快雪軒的路上,朝盈默默跟在碧雲身後,心裡亂糟糟的。

也不知道回去,母親會怎麼說……

果然,甫一踏進院子,鄭姨娘已經得了訊息,正坐在正屋的椅子上等著。

見了朝盈,她面色沉沉,揮手讓碧雲退下。

屋內只剩母女二人。鄭姨娘盯著朝盈看了半晌,才開口,聲音裡壓著火氣:“跟著崔尚儀學東西,那是多大的體面?你倒好,頭一天就鬧出這等事!還驚動了世子!”

朝盈低著頭,右手下意識地背到身後。

鄭姨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我看看。”

朝盈慢吞吞地伸出右手。

掌心紅腫未消,藥膏的痕跡還很明顯。

鄭姨娘抓住她的手腕,仔細看了看那幾道紅痕,臉上的怒色到底和緩了下去。

她鬆開手,背過身去,靜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語氣便沒那麼重了:“罷了,也是我太心急了。”

她轉身,看著女兒依舊怯生生的模樣,終究也只是嘆了口氣:“今日也受了驚嚇,先回房歇著吧,手上的傷,自己注意些。”

朝盈如蒙大赦,小聲應了,逃也似的退出了正屋。

自那日後,朝盈更怕見人了。

雖因傅惟言的干預,崔尚儀未再對她施以嚴厲懲戒,但那裡的一切,依舊讓她如坐針氈。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在快雪軒裡也常常獨自發呆,唯有往傅惟言那邊跑時,她的眼睛才是亮亮的。

像一隻尋找庇護的幼雛,本能地靠近唯一給予過她溫暖的人。

……

思緒從遙遠的回憶和紛亂的過往中抽離,朝盈望著妝臺上搖曳的燭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早已沒有任何痕跡的掌心。

指尖微微一顫,蝴蝶金釵落在妝臺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朝盈閉上眼,將那聲幾乎要逸出唇邊的嘆息,重重地壓回了心底。

作者有話說:

拜託拜託,可以來多多的評論嗎?

①出自國學經典《千字文》

②出自唐孟浩然《春曉》

③出自孔子《論語》學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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