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終章三
◎剩下的路,要靠你一個人走了◎
遠處昏黃的燈光有一搭沒一搭地閃著,身側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無心緊緊攥著師父的手,顫巍巍地向前,每走一步,她都小聲問道:“師父,甚麼時候才能到啊?”
師父垂頭看她,似是察覺到她累了,張開雙臂,將無心抱入懷中。
無心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變成了孩童模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還有些嬰兒肥的臉蛋,詫異地看向師父。
師父抱著她,在冗長的隧道里穿行,耳側偶然劃過幾聲呼喚,都被無心下意識地忽視了。
不知走了多遠,隧道的石板路延伸到盡頭,側邊光線打 進來,無心遠遠地看到前方兩個模糊的人影。
是正在與另一個小男孩纏鬥的虛白,他將手裡的磚頭狠狠砸在那孩子頭上,隨後快速逃離現場。
虛白朝著無心的方向奔來,直到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思念消散。
無心清楚地看到,他邊跑邊哭,似乎在喃喃說著甚麼……
好像是?對不起?
無心嘴一撇,絲毫不領情。
若愧疚能抹殺罪惡,那要天道做甚麼?
無心剛想抬頭問師父這是甚麼,卻見師父神色如常,好似早就知曉般,低聲道:“不在這裡嗎?”
“師父?”
仙君笑著看向無心:“師父在找你大師兄,可惜他好像不在這裡。”
“找大師兄做甚麼?”
不僅是身體的退化,無心的行為也越來越像小孩子,她下意識咬著手指,將指甲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啃。
仙君如往常一樣,抓住她不老實的手,笑眯眯道:“乖,不啃手了,等下給你買點心吃。”
“好耶!”
“那甚麼時候買點心,甚麼時候買點心……”
她揪著師父的領子撒嬌,全然沒注意師父越走越遠。
“等師父找到師兄,把他帶走,就有點心吃了。”
仙君的聲音仍舊溫柔,在空曠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無心這才發現周圍環境的變化,可窩在師父懷中,她提不起絲毫警惕,抱著師父的脖子,開心地打量周圍。
“去哪裡?回玄天宗嗎?我要吃山腳下的棗泥酥。”
仙君愣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道:“不是說好了嗎,無心陪著我去找師兄,之後要自己回去哦。”
“不要,不要!”無心將頭埋在師父肩膀上,兩節胳膊牢牢粘在他脖子上,“無心要和師父一起,無心可以和大師兄好好相處,不要不要……”
“無心會乖的。”
“無心再也不背後罵大師兄了。”
仙君啞然笑出聲,打趣道:“你罵他甚麼了?嗯?”
無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圓滾滾的臉蛋漲得通紅:“我是實話實說嘛……”
仙君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將人往上抱了下,繼續向前走。
“有秘密啊……唉,無心是大姑娘了,師父老了,無心不願意跟師父說了。”
仙君的語調很長,伴隨著踩在枯草上的沙沙聲,將身後詭異的天色拉得越來越長。
“啊!”
無心沒有注意到周圍環境的變化,拼命解釋:“不是的,我沒有。”
“我想跟師父說的,我有很多事情都想跟師父說的……”
而後無心猛地停住,為甚麼,為甚麼她感覺,自己好久都沒和師父說過話了呢?
真的是,太久了呢,明明,明明有很多話想說……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虛白的身影便出現在一座石壁前,他靠著殘缺的石塊,視線穿過無心的方向,望著遠處的天空出神。
“師父你看,師父你看……”
“就是這個,高高在上的樣子,很討厭啊!”
“誰同他說話,他都不回應,像啞巴。”
“而且他很笨,他笨笨的!”
無心在仙君懷中張牙舞爪地比畫。
“特別好騙,之前我們在市集,有人拿低階的冰晶草騙他,說甚麼可以養神,他真的拿了一百靈石去買。”
“又笨,又不聽人講話。”
仙君忽然想到,有些日子他總是無法入定,後來虛白說給他換了個好用的香料……
怪不得,那些日子總是莫名其妙地後背發涼……
仙君露出和無心一樣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附和道:“確實。”
“每天就知道抱著他那個破劍,討厭死了。”無心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忽然想到了甚麼,“師兄的,劍呢?”
忽然,站在石壁旁的虛白猛地動了下,周身凝聚的護罩一下子散了氣,看起來,功法又失敗了。
他似是極度懊悔,抬手狠狠往自己臉上扇去。
而後將頭狠狠往石壁上砸,血液將原本粗糙的石頭染成暗紅色,滴落在他身側的本命佩劍上。
無心遠遠地看著,大氣不敢出。
她想起來了,當時大師兄有了心魔,受其影響,本命仙劍不受控制。
師父以自身精血為餌,將他的本命仙劍鎮壓在自己神海中。
無心一肚子討厭他的話都嚥了回去。
她當時雖佩服師父的膽大,可這樣無異於讓大師兄的修煉更加艱難。
“師父……”
無心有些慌張的看著仙君,似乎想從他這裡得到些許答案。
仙君看著遠處的場景,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氣。
這裡已經是荒原的盡頭,植被漸漸稀疏,連原先的枯草都不剩多少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地,在漫天風沙中沉默地低頭。
仙君抱著無心繼續向前走:“不怪他,是我沒教好。”
無心中怔怔地看向師父,他原本輕鬆的神色染上一層她看不懂的情緒。
“為師年輕時,自由散漫慣了……”
“從未想過對甚麼人對甚麼事負責。”
他在荒原的邊緣停下腳步,看著腳下的黃沙變成一塊塊白玉長階,一層一層,最終壘起一座座高樓。
燈火在二人踏入的那一刻亮起,順著飛簷勾勒出亭臺樓閣的輪廓,直到遠處祭壇的盡頭。
“是我的自負,耽誤了他。”
“即使在決定收他為弟子之後,我也從未搞懂該如何與他相處。”
“以至於讓他曲解了我的意思。”
二人一步一步踏上臺階,越往前,血腥味便越重。
廝殺聲順著風傳入無心的耳朵,搖晃在她耳邊,顯得師父的聲音那樣不真切。
“直到我發現不對,想要彌補……”
“可始終無法開口,或許是所謂師尊的尊嚴,還是說……或許是對於一個從來都順風順水的人來說,承認錯誤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我的彌補行為,遠遠沒有真情實感的道歉來得重要。”
“以至於當我終於明白如何教導徒弟,用正確的方式待你們時……”
“原先那個殘缺的老大,是應該傷心的……”
他將無心輕輕放下,而後蹲下身,與她平視。
“子不教,父之過。”
“無心要明白,師父有必須承擔的責任,和必須挽回的錯誤。”
“不是這樣的。”無心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師父已經,很厲害了。”
仙君來到無心身後,不知從何處變出一節髮帶,將她散亂的頭髮理成漂亮的辮子。
他經常為無心編頭髮,只是這次,編得格外慢些。
“我們家無心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收你為徒,並非為了你的特殊體質。”
“只是覺得你在人群中格外鮮活。”
“當時我心情煩悶,修煉到了瓶頸。”
仙君放下辮子,將無心轉了過來,四目相對,順著臺階的反光,無心似乎看到了師父眼中閃爍的淚水。
“然後你就出現了。”
“若是沒有你,為師斷修煉不到第九重。”
“你是為師的小福星。”
“你永遠是我最棒的徒弟。”
“不要怪為師。”
“不告訴你太虛之體……因為這是一個極端。”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我沒必要將你推到臺前,也沒必要給你那麼大的壓力。”
“說到底,還是為師太過自負。”
仙君明明是笑著,落在無心眼中,卻分外傷感。
“總以為能護住你們,總以為只要我在,無論發生甚麼都沒有關係。”
無心徹底慌了神,她拉住師父的手,聲音有些急切:“師父就是會在,師父一直都在,師父是最強的。”
忽然,刺耳的刀劍聲蓋過了無心的話,一個人影遠遠從火光中被甩出,登的一聲落在地上。
無心這才發現,他們不知何時回到了百年前與燼魘的對戰中。
在法寶秘籍輪番上陣,心魔怪物與混沌魔氣交織的一次次提醒中,無心才後知後覺。
“師父當年,並沒能殺死他。”
“你不同,為師相信你,可以做到。”
原來她一直以為的,可以陪在自己身邊一輩子的人,也會突然離開。
她急忙拉住朝前走的師父,近乎哀求道:“別去,師父……”
仙君回身,笑容帶著一如既往的和煦。
“為師要去救你大師兄,剩下的路,要靠你一個人走了。”
“去吧,還有人在等你。”
扶光仙君的身影越來越遠,而無心卻被困在原地。
兒時呼喚與當下的感受重疊,終究沒能將師父留下。
當眼前的景色漸漸消退,細密潮溼的小雨打在她的肩頭,黏膩又陰冷,在心底最隱蔽的角落,淅淅瀝瀝。
直到淚水從眼角滑落,無心才恍然抬手,用手背的陰影蓋住了眼前的燭光。
身上傳來一陣陣刺骨的疼,傷口隨著呼吸被撕扯開,牽動神經連連打戰。
無心微微睜眼,試探性地摸向床邊,恰好碰到一個冰冷的手腕。
她這才扭頭,只見山塵呆滯坐在竹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他雖是笑著,瞳孔卻蒙了一層水霧,唇色蒼白,顯得搖搖欲墜,許是坐久了,束髮有些松,連帶整個人都露出疲態。
四目相對,二人同時開口:“你……”
【作者有話說】
依舊迷迷糊糊中……
(總要給男主高光的吧,碎碎念……)
(再寫下去,師父教資不保)
好訊息,本宮的牙無事,拍片子後沒甚麼大問題,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