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終章二
◎辛苦我家無心了◎
寂心決不是甚麼好東西,說起來,還是無心偷偷翻看禁書時發現的。
作為禁術,它的施展條件並不嚴苛,只要是修煉無情道,或修為在八重天以上,都能操縱。
可它的代價也是顯而易見的,除去扶光仙君這類天縱奇才,大多都沒命數支撐其活著出來。
無心考慮過這件事。
但轉念一想若舍自己一條狗命,換天下太平,好像是蠻划算的。
她這一生,本就是乞丐窩,草棚命,若非師父垂憐,怕是難拉扯到長大。
遊歷凡間數百年,按她的修行,早已到了壽元將至的年紀。
山珍海味,人間美景,她都一一體驗了,還順帶睡了個極品美人,日日在軟榻上垂憐,怎麼算都是血賺不虧。
若是他日與師父地府相見,倒也不愧其救命之恩。
燼魘不愧為半步飛昇,招招式式並非無心所能敵,最大可能地拖住他已是勉強。
無心雙手持劍,氣聚丹田,重心下移,牢牢鎖住他的下一步動作,試圖拉近彼此關係,伺機放出封印。
她自問想死的心沒那麼明顯,這幾日也沒做甚麼交代遺言的事,偏偏有人就是感覺到了不對。
她剛想起勢,便被人從身後一把抱住了腰。
山塵的勁太大,幾個長老輪番上陣都沒能拽住。
此時燼魘剛剛奪舍成功,周身的混沌魔氣還未散去,普通修仙者極易迷失心智,可山塵是個不管不顧的。
他閉著眼睛,左右甚麼都不管,直接抱住無心。
“不許,不許一個人扛,不能丟下我。”
無心本想趁著燼魘還未完全與虛白融合及時止損,直接獻祭,猛地被山塵打斷,口訣頓時消了大半。
燼魘若是成了完全體,便可源源不斷產出心魔傀儡。
屆時整個修仙界都要出戰。
這與百年前,如出一轍。
無心不想看著好不容易建立的秩序再度破碎,更不想復現所謂魔神之戰。
“你……”
無心又氣又急,回身盯著山塵,剛想罵出聲,便看到他微微含淚的雙眼。
莫名想到從前師父養的靈寵,被掌門送人時也是拿這雙眼睛望著她。
無心到嘴的斥責沒說出口,回身繼續迎敵:“快走!”
“你是不是想……”
山塵話還未說完,便被太歲捲了回去。
“不要命了?”
“那燼魘還未與本源完全融合,周圍都是混沌魔氣,你過去不是找死嗎?”
月淵的魂早已嚇飛半天,衝著山塵大吼,幾乎將肺管子掏出來。
他太早沒了姐姐,這僅剩的遺物,他平日雖吊兒郎當放在一邊,可若真磕了碰了,他第一個怪的人,便是自己。
山塵看著自己手腕的捆仙繩,拔腿就往無心那跑。
魔族諸多長老同手同腳將他拉住,山塵不耐煩,只得拼命解釋:“她會死的,她會死的!”
“你們就讓她一個人?單槍匹馬……”
“那能怎麼辦!”
說話的不是月淵,恰好是一直沉默的絳雲。
短時間經歷了虛白被奪舍,師兄死亡真相,以及自己的小侄女提劍赴死。
諸多因果砸了下來,將她平素精緻的鬢髮撥亂,變成一根根蒼白的嘆息。
“眼下那裡到處都是混沌魔氣。”
“一旦有人行差踏錯,滋生心魔,於我們而言都是損失。”
絳雲自認已經理智到了極點,可隨著話音落下,雙手顫抖得連她自己都壓不住。
山塵充耳不聞,固執地向前。
“那就可以讓她一個人去死嗎?”
“你們真奇怪,口口聲聲說為了大局,大局就是把她一個人放在風口浪尖,逼她和燼魘同歸於盡……”
“憑甚麼?”
“有能力的人,便要去做嗎?”
“因為她能,所以她便理所當然的上前送死是嗎?”
“弱者便能心安理得地站在這裡嗎?”
“甚麼邏輯,放開我。”
他修為高,幾人合力也沒能壓住,讓他一個閃身跑了出去。
絳雲呆愣在原地,雙手覆面,最終重重嘆了口氣。
在高位太久了,她也同那些不近人情的老古板沒甚麼兩樣。
月淵上前扶她,破天荒地,她沒將人推開,只是看著遠處的刀光劍影,不知在思索些甚麼。
無心方才的陣法被解,此刻重新凝集需要時間,可燼魘卻步步緊逼,試圖將她扼殺在原地。
縱使有無情劍訣護身,面對鋪天蓋地的心魔。無心還是難以招架。
無數心魔種向她撲來,刺耳的尖叫在心口留下一陣轟鳴。
燼魘之所以能縱橫整個修仙界,大抵是因為心魔的攻擊真的難纏。
眼前幻境與現實翻飛,攻擊落在無心身上,魔氣割開她的面板,將她刺得血肉模糊。
耳邊再次傳來山塵的聲音,她下意識地快速結印,試圖將燼魘封印。
眼前的燼魘的攻擊,身後是正在狂奔的山塵,手中封印還未完成,千鈞一髮之際,無心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溫熱,有甚麼東西傾瀉而出,將面前的攻擊盡數彈了回去。
隨後劍光跳躍,富貴從無心手中滑落,直直飛向前方,順著暖黃的光線與燼魘快速交戰在一起。
無心撫著左肩的傷口,微微愣神,似乎在拼命確認甚麼。
前方火光漫天,沒有任何人能插手的餘地,直到噔的一聲脆響,燼魘彷彿被甚麼東西牽制住,跪倒在地。
隨後他的身體開始撕裂,脆弱的外殼包裹不住內裡的混沌本源,魔氣順著裂口溢位,整個廣場被濃重的霧氣籠罩。
無心跌跌撞撞往前走,在即將支撐不住跌倒時,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暖黃的光暈流轉,雖無實感,但恰到好處的溫度讓無心心頭一顫。
“師父?”
她輕聲開口,望著眼前人熟悉的眉眼,渾身彷彿洩了力般癱軟下去。
緊繃的神經突然鬆弛,排山倒海的疼痛襲來,肩膀上剛剛撕裂的傷口還在滲血,手腕陣陣鈍痛襲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痠軟得不像話。
過往歲月鋪天蓋地襲來,將這百年漂泊的時光扯了出來,一點點擺在無心眼前。
所有的堅強頃刻崩塌,只留下控制不住的洶湧淚水。
她一直,一直沒能同師父說再見,如今,又讓師父操心。
燼魘的身體在一點點潰爛,由於無心的半路截胡將柳瑜帶走,混沌本源並未復甦。
即使三長老以生命為引強硬將燼魘復活,也終究是支撐不了太久。
他遲遲無法與這具身體完全融合,再這樣被無心耗下去,便功虧一簣了。
扶光仙君靈魂反照,雖不能支援太久,但也足夠讓他頭疼。
“哼,仙君還真是窮追不捨……”
“如此,那咱們好聚好散吧。”
燼魘口號喊的響亮,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後退。
“能聽到為師的聲音嗎?”
茫然間,師父的聲音迴盪在無心耳邊,她撐起沉重的眼皮,勉強點了點頭。
“辛苦我家無心了。”
師父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
“心魔誘惑太大,修仙修仙,說來說去,還是熙熙攘攘,人來人往。”
“昇仙堂與玄天宗保留了燼魘的肉身,就鎖在玄天宗下方的靜室中。”
“聽我說。”
“別衝動……別做傻事。”
“你體質特殊,是天道的寵兒……”
“可為師救你,並非讓你同那東西同歸於盡。”
“此番奪舍並未成功,他勢必要回去尋他原來的肉身……”
“盡力……尋一方天地,自由自在……。”
“為師這一生,做錯過許多事情……”
“即使到了……我也很難為你指條明路……”
靈魂體說話斷斷續續,可師父的悲傷與迷茫,確確實實地透過那些話語傳遞到了無心耳中。
她拼命張嘴,試圖告訴師父,這一切並非誰的錯。
“心魔……六道之外,混沌魔氣乃……更不為天道所束縛。”
“月纓……拼盡全力,也只找得一法可解。”
“可如今你修煉未成……不要勉強,不要衝動……”
“不管……天下蒼生……你只要聽為師的話,好好活下去……”
眼前的靈魂漸漸消散,無心只得拼命伸手去抓。
血水卡在喉嚨中,來來回回堵住她的肺管,把她一番話都攪碎了丟開,再也說不出來。
扶光仙君的精魂還在與燼魘戰鬥,可光芒卻越來越淡,聲音也逐漸消失了。
這些聲音離她太近,又離她太遠。
直到周圍塵煙漸漸散去,山塵將她從幻境中拖出。
“阿心,阿心,你醒醒。”
無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未看清眼前的場景,碩大的淚珠啪嗒一聲滴在了她的臉頰。
山塵抓心撓肝替她療傷,可面對她傷痕累累的身體,眼淚自己便掉了下來。
她斜靠在山塵懷中,看著周圍滾滾的濃煙,剛想問情況如何,便見昇仙堂眾人齊齊往南飛去。
山塵懶得管那群老匹夫在做甚麼,他只知道兩人戰況膠著,好不容易尋了空隙找到無心,卻發現燼魘不知何時掙脫無心束縛,一溜煙逃沒了。
而他逃竄的方向,恰好是玄天宗的位置。
無心艱難起身,試圖說些甚麼,還未完全站穩,便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終於摸夠三千字了,最近在寫論文,小說論文交織幻視,腦子有點掛機了……
剪秋,本宮的牙……明天俺要去整牙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