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終章一
◎奪舍◎
世人對飛昇所留下的記錄甚少,即使虛白已然戰戰兢兢走到今天這一步,未知的前路仍讓他感到害怕。
與那所謂的神識融合後,他只覺得四肢百骸彷彿要炸開了般,靈力與魔力無休止地在他體內抗衡,巨大的衝力險些將他的經脈碾斷。
與身體的撕裂感相比,頭頂的天雷反而顯得溫和。
彷彿過了無數個漫長的百年,終在混沌的盡頭,看到一絲光亮。
虛白興奮向前,通天大道彷彿觸手可及。
而後,一個身影擋在他面前,將他輕輕推了回去。
“師父?”虛白驚喜道,隨後又低頭緊張起來。
他躊躇地站在原地,彷彿犯錯的孩童。
扶光仙君並未開口,或是不能開口,他眼中閃過萬千思緒,還是固執地擋在出口前。
師徒二人沉默良久,虛白才聽到頭頂傳來一抹嘆息。
師父俯身,輕輕抱住他。
這懷抱並無實感,但格外沉重,虛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是為師的錯……”
他聽到師尊這樣說。
虛白慌忙抬手,試圖反駁師尊的話。
忽然,他只覺丹田一陣暴動,隨後天靈蓋像是被提起來般,將整個靈魂從他體內抽出。
他痛苦地低吼了一聲,隨即跪了下去,將整個身體蜷縮起來。
這感覺,霸道無比,卻讓虛白覺得莫名熟悉,不像飛昇,倒更像,奪舍……
燼魘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伴隨著得逞的笑:“別護著你那小徒弟了,儀式已經完成,他遲早是我的囊中物。”
原來那滾滾天雷,並非為飛昇而來,而是奪舍有悖人倫所降下的處罰。
虛白跪在地上,拼命思考著哪一步出了差錯。
如今威壓在上,他想離開,雙腿卻動彈不得,若不是師父護在身前,只怕還要難受百倍。
師父隨著他一起跪下,靈魂無法流淚,但他卻在師父眼中看到了悲傷,好似在說,對不起……都怪我。
虛白顧不得甚麼真相,他沙啞著聲音朝師父解釋。
“此事,同師父,一點關係都沒有……”
明明最開始,是他太想修煉,乃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心魔既成,壓都壓不住。
他終日惶恐,導致心魔越來越難纏。
直到被無心發現。
小姑娘蹦蹦跳跳,扭頭就告到了師尊那兒。
他知曉無心是對的,可於公於私,他都不希望師父看到自己如此糟糕的一面。
封□□魔,耗了師父大半心力。
說來也奇怪,一向鐵面無私的師父,居然破天荒地沒有將他綁上執法堂,而是私下處理了這件事。
他聽到無心問師父。
“這樣對嗎?”
師父沉默許久:“只要我活著,便能護住他。”
可惜,師父沒能活下來。
所有人都被封印的餘震波及,無一人神志清醒。
而他體內的心魔,成了燼魘逃竄的載體,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好看到掌門拿著霜寒劍刺入師尊的胸口。
隨後,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封印隨著師父的生命逝去。
奄奄一息間,他聽到內心沉浸多年的,心魔的聲音。
“你想為師父報仇嗎?”
“想飛昇嗎?”
“想將他們都踩在腳下嗎?”
他接受了這個提議,按照心魔的提示,偷偷藏起角落不起眼的一坨爛肉,將被掌門丟棄的霜寒劍尋了回來。
隨後,看到了從遠處奔來的無心和掌門。
其實那個眼神,那個要將來人千刀萬剮的眼神,正對著無心身後的掌門。
只是二人多年不合,誰都沒反應過來罷了。
霜寒劍靈在大戰中受損,又看著自己親手捅死了主人,便自動鎖劍了。
燼魘教會他一套控劍的心法,無主的仙劍便能在他手中來去自如。
某種意義上,燼魘確實教了他很多。
所謂傾囊相授也絕不為過,只是可惜,他做這些,都是為了能更好地適應自己這具軀體。
虛白的靈體被抽了大半,他看著眼前越來越陌生的軀殼,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你……你騙我……”
燼魘好似聽到了甚麼笑話,盤旋在他的頭頂:“我怎麼會騙你呢?”
“飛昇,自然是可以的。”
“想當年本尊離飛昇只差一步,只要我能再度復活,天道都不是我的對手。”
“到時候替你屠盡這仙門百家,將他們踩在腳下,替你師傅報仇,都是順理成章。”
“你應該感激我。”
“沒有我,你根本就修煉不到如此境地。”
“承認吧,你就是個騙子,小偷……”
“你所有的一切本該是那個男孩的,還有甚麼不滿足的?嗯?”
恍惚間,虛白看到師父的靈魂朝自己搖頭。
師父在說些甚麼,他已經聽不到了,理智留存的時間太短,竟無法湊成一句道歉。
這心驚膽戰的一生,到底甚麼都留不住。
師父若是聽到那些話,會不會怪他,怪他騙了自己……
可惜,連親手為師父報仇這件事,都做不到了。
他這麼想著,漸漸沉沉地睡去。
在他放棄抵抗的最後一秒,好似有甚麼東西滴落在他的臉頰,只是眼皮太過沉重,模糊的視線讓他眼前的景象碎成一段一段,終於看不清了。
他再也讀不懂,師父的眼淚中的情緒。
直到雷劫漸漸褪去,光禿禿的石壁上滿是燒焦的痕跡,順著山巔的雪漬往下看,還翻滾著熱氣。
無心單手持劍對著眾人道:“不想死的,離遠些。”
那雷劫一看就不對勁。
早些年她隨師父外出任務,曾見過奪舍之人引發天道暴動,與這異象如出一轍。
再者說,她根本就不信所謂混沌之魔能飛昇的謊言。
她再怎麼眼瞎也能認出那坨爛肉,作為燼魘魔尊的本命魔核,混沌本源早已被師父打殘封印,本是團死物。
卻被虛白拿活人精血養著,隱隱有復甦的跡象。
好話歹話她都說盡了,虛白一門心思想飛昇,根本聽不進去。
她是討厭這個師兄沒錯,但還不至於走到讓他被奪舍這一步。
可惜……心魔的誘惑太大。
無心脆弱的阻止在巨大的誘惑面前顯得格外蒼白。
虛白在賭,他想毀掉整個修仙界,他想為師父報仇。
當他義無反顧走上前的那一刻,無論活下來的是燼魘還是他,結果都不會有太大變化。
這修仙界,是要變天了。
在無心未曾注意的角落,一道暖黃色的光線從中飛出,落在她手腕上。
無心覺得手腕忽然一陣潮氣,還沒等她抬手去看,山塵便拉住了她。
“……”
前方混沌魔氣的威壓越來越大,一些修為低的已經受不住,紛紛出現幻覺。
山塵明知前方是險境,可他並非無情道,再向前,只會給無心添亂。
“我……”
他欲言又止,似有千萬句話想說。
可他知曉,說再多,也無法改變無心。
於是話到了嘴邊,變成了:“我等你。”
無心並未回應這縹緲的諾言,她笑著轉身,迎面朝祭臺飛去。
空曠的廣場上,魔氣翻湧,帶著令人眩暈的失重感。
虛白原本清亮的瞳孔已經變得漆黑,原本的素衣落滿塵土,隨意被撕扯在地上。
無心看到眼前人胸口密密麻麻的暗紋,隨著呼吸而跳動。
她認命地笑了笑:“初次見面……我乃扶光仙君座下弟子。”
那人似是還沒適應這具身體,僵硬地動了兩下,隨後抬起眼皮,對著無心扯了個嘲諷的笑:“一個廢物,也敢上前!”
他的聲音帶著極強的威壓,彷彿海嘯般將人沖垮。
遠處的大軍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只有無心髮帶微浮,在原地紋絲不動。
她單手成決,隔空輕輕挑起掉落在一旁的霜寒劍,隨後抬手一拋,將它扔給了身後的山塵。
“幫我看看劍靈還有沒有救。”
山塵抱著霜寒,眼中滿是擔憂。
這濃郁的混沌魔氣,單是靠近就足以讓人頭暈目眩。
諸位仙門百家這才看出其中的端倪,甚至已經有人開始高聲呼喊。
原本整齊的隊伍頓時散作一團。
那些自喻清高的正道魁首,內心多多少少都藏了點不能見光的秘密,他們懼怕的不僅是燼魘,更是自己不堪的內心。
燼魘不是喜歡廢話的人,重回此番天地,他自然要試試這具軀體的威力。
掌心凝出本源,直摧無心命脈,霸道的混沌魔氣碾碎前方一切阻礙。
無心不閃不避,她的作戰天賦實在不怎麼好,更懶得用那些功能各異的劍招。
她將靈力盡數凝聚於富貴劍身,沒有起勢,沒有異象,只有一道純粹的白色劍光,擋在自己身前。
那混沌魔氣在碰上劍光的一剎那,便如紙糊般被打散,隨後無心轉動手腕,劍光以無可匹敵之勢,破風而去。
燼魘也發現眼前少女的不對勁,迅速調整狀態,二人打得難捨難分,蕩平周遭一切事物,將原本在祭臺上的教眾屍體碾碎成粉末。
血霧順著劍光落下,模糊了視線。
可對峙的兩人誰都不敢鬆懈,只一個呼吸,便能精準找到對方的位置,招招致命。
“喲,太虛之體。”
“仙君還藏了這種好東西。”
燼魘一個回身,牢牢捏住富貴劍身。
“早知如此,應當奪舍你才對。”
燼魘不愧為修行第一人,招招狠辣,無心接連後退,有些招架不住。
“可惜,你還未修煉到極致。”
“否則本尊今日真栽在你手上了。”
無心將富貴插入地下,勉強維持身形。
她喘著粗氣,大口鮮血從她口鼻中湧出。
山塵急得跳腳,一個箭步就要衝上前,被太歲和月淵兩人一起拽住。
“你瘋了!”
“住手,現在過去只能給她添亂。”
無心搖搖晃晃起身,晃著被震暈的腦袋。
寂心訣,以我道心,為印為壁。
“說起來我會的口訣不多,這封印誅邪的,我也恰好會一個。”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道最後一章啦,吱哇亂叫
哎呦我,沒甚麼廢話可說,我先喵兩下,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