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紛爭十一
◎守好男德,把自己贅給小仙師◎
山塵老遠便聽到震天的爆炸聲,雪山崩開一角,露出冰冷的岩石。
他頓時驚慌,甩了袖子急匆匆往裡鑽。
一萬種念頭在腦海閃過,一百種場景在心裡上演。
山塵握緊拳頭,在心中暗暗發誓,若無心斷了一根頭髮,他定要將虛白打到吐血。
至於為甚麼不打死……
同門之間複雜又彆扭的情感,他不想輕易下定論,無論是仙君生前眾人的惺惺相惜,還是死後那點可憐的歸屬感,都讓他們處在說情有點假,說恨有點難的糾葛中。
所以,山塵想象的對峙,應當是滿目瘡痍,更兼腥風血雨。
但當他火急火燎地到場,準備來一次盛大的英雄救美時,無心一記眼刀掃了過來。
她站在血池中,原先青色的道袍被血水浸染,衣角暈染出大片硃砂色。
而最惹人注目的,還是無心懷中的少女,青絲挽起,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清秀的鼻樑和蒼白的嘴唇。
山塵瞪大雙眼,恨不得自己以身代之。
無心與虛白不知說了甚麼,能感受到兩人的情緒已經到了極限。
廣場中央那團腐肉在此刻暴起,從血池滾落,發出呲呲的響聲,好似感受到危險般,將周圍空氣帶的躁動起來。
山塵下意識地朝它的方向看去,只覺胃裡翻江倒海,熟悉的氣息將人吞沒,怒火佔據大腦,身體蓋過腦子,對著那腐肉便是一拳。
可那東西好似有生命般跳躍,隱隱帶了挑釁的味道,試圖將山塵勾到血池中央來。
無心本與虛白對峙,山塵的動作讓二人俱是一驚。
那腐肉作為全教上下的寶貝,面對山塵的攻擊,教眾鋪天蓋地上前阻攔。
可山塵顯然已經在上頭的邊緣,下手沒甚麼輕重,眨眼的功夫,臺下一連串爆炸聲響起,整個廣場被屍體掩埋。
山塵極少大開殺戒,他平素溫和耐心,更是將點到為止刻在骨子裡,如今……
無心眯了眯眼,感受著他身上魔氣的變化。
眼看山塵即將進入血池,血水沸騰,請君入甕般等待山塵的光臨。
無心大聲道:“山塵!”
山塵原本發紫的瞳孔瞬間褪色,他僵硬地停下腳步,而後漸漸扭頭,原本浮在身側的血色光暈慢慢褪去。
太歲的嗓門震天響:“祖宗,你幹甚呢?”
“瘋了?癔症了?怎麼叫都不聽啊。”
無心嘆了口氣,安撫道:“過來。”
意識回籠,方才的血海深仇一下褪去,竟讓山塵生出一絲不真實感。
“我……”他看著無心,似是有些焦急,連聲音都摻雜著哽咽,“我剛剛……”
他剛剛,只是和那東西對視的第一眼,便察覺出了燼魘的存在。
隨後像是入迷般,恨意無限生長,彷彿回到百年前母親以身殉道的日子,看著燼魘將她一點點吞噬。
他瘋了般想救母親,每次都在快要觸碰到她時失敗。
外人看來的短短几秒,已經是母親在他眼中的無數次死亡。
無心看著山塵眼角的淚水,放緩了語氣:“我知道,先過來。”
她聲音溫柔,帶著不易察覺的壓制,將山塵的痛苦包裹。
山塵背後的幻境還在繼續,可看著眼前的無心,周圍嘶吼聲好似漸漸遠去,只剩下他的心跳,在空曠的廣場中央格外熱烈。
虛白抓住山塵發瘋的空當,從無心側身飛過,輕巧地落在血池中,將那腐肉牢牢護住。
山塵指著遠處欲言又止,無心搖頭,再次放緩聲音:“無妨。”
且不說那東西早已孵化成功,看山塵這態度,無心也不想讓他再摻和。
那東西不僅與燼魘血脈相連,且致幻能力驚人,隨時能勾引心底的執念,將人拖入深淵。
若非無情劍訣,方才自己救下柳瑜時,便會中招。
血池內,她清晰地看到師父朝自己招手,穿透經年時光,即使幻境很快碎裂,失重感卻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血腥氣越來越重,池內血水咕嘟咕嘟冒泡,沿著祭臺溢位,將地上屍體吞沒,隨後蔓延整個廣場。
無心開啟防護,勉強在腳下維持一塊乾淨地方,但黏膩的觸感遊蕩在周圍,帶來一陣惡寒。
“唉……”無心似是不解,“你們這些邪門歪道,能不能提高下審美。”
“尤其是修煉魔氣的,衣食住行烏漆麻黑,毫無美感,一看就是壞人胚子。”
山塵站在無心身側,聽著她饒有興致地吐槽,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無心抬腿往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嘿,你個沒眼色的。”
山塵戰戰兢兢走上前,囁嚅道:“怎,怎麼了?”
無心早就有衝上前將虛白暴打一頓的想法,可抱著柳瑜實在邁不開腿,只得一直僵持。
“你保護好自己,離那東西遠一點。”
“還有,照顧好她。”
無心說著便將柳瑜放入他懷中。
可重傷的柳瑜彷彿燙手山芋般,山塵還未碰到,便吱哇亂叫地彈開了。
“我是有道侶的人!”
無心強忍住往他屁股上再踹一腳的衝動:“你不適合待在此處,她受傷了,你帶著她站遠一點,這裡有我。”
山塵嘴撅得老高,完全看不出方才失控的樣子。
說來奇怪,方才那東西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洞穿他的心臟。
可如今站在無心身邊,反而通透起來。
風吹開無心的頭髮,落到他的肩膀,彷彿清心鈴般,將他脫韁的神識牢牢拴住。
“人家要恪守夫道……”
“守好男德,把自己贅給小仙師。”
山塵說著,便上來拉無心的袖子,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無心白了他一眼,二人所處環境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他還要守那勞什子的男德。
半夜爬床的時候怎麼沒見如此矜持?
“你……這……”
無心抱著柳瑜,左右為難,廣場石板到處都是血水,空中氣流湧動,用浮空咒也不安全。更何況柳瑜傷得這樣重,無心也是不願將她晾在一旁的。
看著無心左右為難,山塵眼睛一亮,抽出太歲將柳瑜包裹起來。
“他光棍,他不用守男德,讓他來。”
太歲毫無招架,柳瑜已被山塵甩了過來。
太歲罵罵咧咧控訴自己沒人權,但還是老實將柳瑜卷巴卷巴,退到安全地帶。
山塵佯裝不經意地拍了拍無心身前並不存在的落灰,彷彿那曾經接觸過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舅舅說過,男人要潔身自好。
若是沾了別人,日後被無心嫌棄了怎麼辦……
況且,這姑娘在羅浮時便暗戳戳往無心身邊湊,連看自己的眼神都帶了挑釁,情敵見面,他沒有落井下石已經很給面子了。
無心將三人打發走,這才分神看眼下這爛攤子。
虛白手下人被山塵發瘋時清理不少,只餘下幾個長老守著虛白。
無心盯著那團腐肉,神奇的是,那東西似乎也在看著自己。
隔著氣流湧動,無心察覺到它微妙的惡意,和若有若無的嘲諷。
若這便是那一眾教徒所說的尊上神識,那無心懂了。
“你護著那混沌本源,是想成為第二個燼魘?”
無心語調生硬,還帶了些咬牙切齒。
“你怕是被心魔燒壞了腦子……”
虛白忽然抬眼看她,原本還算平靜的眼神,忽然暴起,衝著無心大吼:“都怪你,都怪你!”
“師父將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到你身上,即使是個廢物,師父也寵你如珍寶。”
“而我呢?我要努力努力再努力,才能得到他的一點點眼神。”
虛白仰頭,雙目有些空洞,他捂著心口,似乎在感受師父留存的精魄。
“你懂嗎,他每次找我都是問修煉,除了修煉再無別的。”
“我們之間只有這些了……”
他聲音幾度哽咽,淚水雖未到達眼眶,卻從語氣中流出,帶著不易察覺的彷徨。
“可是你,是你,是你直接告訴他,告訴他我生了心魔。”
“為甚麼啊,看我變成廢人你很開心嗎?看我被師父責罰會讓你覺得幸福嗎?”
“你為甚麼不知足,為甚麼一定要和我對著幹!”
“我的人生,我知道我想要甚麼!”
“憑甚麼旁人來決定我的是非?”
他聲嘶力竭地發瘋,襯得一旁沉默的無心愈發冷漠。
五長老心疼地將人扶起,張口不知該說些甚麼,這些傷痛他早已知曉千百遍,但再次聽到,還是會心痛。
遠處的山塵只覺眾人愚鈍,到底是誰在散播無心是廢物的謠言。
已經飛昇到九重天的虛白被她按在地上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世間萬物,不是甚麼東西,都要在一套標準中的。
無心站在原地,良久,才深深嘆了口氣。
虛白死死握住那坨腐肉:“你一定在嘲笑我吧,嘲笑我無能。”
“沒有。”無心在他面前站定,冷靜道,“我從來沒有想嘲諷你,也沒因為你被師父責罰而感到幸福。”
“那是你的世界,不是我的目的。”
“你誤解我,只是因為你是那樣的人罷了。”
“我承認我不喜歡你,但從入門到現在,我都在試圖打好關係,直到師父離開,仍尊你為大師兄。”
“心魔不是小事,看你吃憋帶來的快感,遠遠比不上對你的擔心。”
無心語速不快,但異常平靜,彷彿這些話她壓在心底許久,演練多次,只等有天將他們和盤托出。
遠處墨色的天空出現層層雲霧,黏稠的空氣中摻雜著細密的雨絲。
無心並未撐起防護,任由水花打在自己頭髮上,蓋住眼底複雜的神色。
“講真,我也很討厭你啊。”
無心將外袍下襬翻上來,系在腰間,血紅色在腰部暈開,好似盛開的芍藥。
“可我仍舊,希望你能幸福。”
無心助跑的腳步清脆,並未有甚麼花招,而是目標明確向前衝去。
“即使是現在,亦是如此……”
話音未落,無心已置身前,抬手便是殺招。
【作者有話說】
打架打架,快打,打完我收工[小丑]
這幾天回學校,章節比較匆忙,情節一股腦塞進去了,等完結我再修一次[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