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紛爭二
◎前塵◎
燭火搖曳起來,融化的蠟往下沉沉地墜去。
自明盯著那盞燈,彷彿周圍的一切與他毫無關係。
眾人或探究,或嘲諷,或可憐的眼神從殿前的牌位轉移到他的身上,黏膩的視線包裹住他,使他不由得往後縮了縮,正巧,撞到了身後的人。
那人穿得人模狗樣,謫仙似的人卻是一臉的睏倦,眼皮互相打架,上下難捨難分。
自明眨著大眼瞧他,他撞到別人,按照師父的要求,應當是要道歉的。
可他說不出口。
自從師父不在後,他許久都未曾開口講話,即使旁人問了甚麼,他也不知如何開口。
無外乎是問,難過嗎,傷心嗎?哎喲可憐的孩子,應當如何是好。
自明悄無聲息地往後退,希望這位前輩不要為難自己。
這位仙君勉強瞪眼看著腳下土狗一樣的小孩。
良久,他拿腳輕輕試探了下。
“哎喲我,活的啊!”
自明還是那樣,仰頭拿葡萄般的大眼盯著他。
“扶光仙君,別來無恙啊。”
“仙君,久仰大名……”
人潮迅速向此處靠攏,還好,自明心想,不是來找他的。
很顯然,扶光仙君見慣了這場面,他揚起笑臉,對著周圍男女老少一通亂殺。
看似嫻熟,但不知為何,自明總覺得,這位仙人非常不喜歡。
和自己一樣,他不喜歡同這些人講話。
一茬一茬的人流過,直到同掌門寒暄完,扶光仙君才得了片刻喘息。
他正想離開這個角落,猛地又撞到腳底下的自明。
這娃跟自己的腿犯衝。
他正想著,卻瞧見自明往旁邊挪了挪,然後伸手,在自己身側的空地上拍了拍。
他費了好大勁,才理解這孩子的意思,是邀請他坐到自己身邊來。
於是,他聽到了自明開口的第一句:“蹲這裡,就不會有人打擾了。”
其實扶光仙君骨子裡是個又懶又饞又不想管事的,徒弟甚麼的,沒有了最好。
但那天,他鬼使神差地蹲下,和自明肩並肩蹲在一起。
身高腿長的仙君窩在燭臺後的牆角,將逼仄的空間完全壓實,恰好擋住了門口的紛擾,自明蜷縮在角落,莫名感到心安。
“為何不想有人打擾?”自明聽見身旁人問。
自明卻奇怪,他反問道:“仙人不也不喜歡跟他們說話嗎?”
“那你便蹲在這裡,看燭臺?”
自明將目光重新轉移回燭火,他說道:“蠟燭在哭。”
融化的蠟燭一滴一滴落在燭臺上,好似斷線的淚珠。
扶光仙君一愣,隨後他冥想片刻,忽然抬手摸了摸自明的腦袋。
“我從前在百越鎮妖,聽過那有一種蠟燭,同你的名字一樣……”
自明不知仙君何意,但這人很好,不會上來便問師父死了,自己是否難過,問一些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比如他日後何去何從。
其實,玄天宗的眾人,私下多多少少都對他的身世有非議。
當年揚言從不收徒的青豐長老從凡間將他帶了回來,並未給眾人解釋,將他納為親傳弟子。
山頭議論紛紛,甚麼奇葩的言論都傳過,最匪夷所思的,莫過於他是青豐長老的情債,私生子云雲。
香豔情史總是讓八卦者著迷,對上位者私生活的探討,成為大家心照不宣的笑料。
自明不敢說話,他總是謹小慎微地活著。
直到前些日子,師父出任務不幸身亡,那些惡毒的言語不加掩飾地朝自己襲來,彷彿只要他開口,便是承認或辯解。索性,他不回應,更不喜歡同他們說話。
掌門是最先注意到此處的情況,走過來問扶光仙君是甚麼情況。
自明聽不清他們說了甚麼,只曉得葬禮結束後,有弟子來通知他,說扶光仙君來接自己。
自明一直沒忘記那弟子的眼神,嫉妒?還帶了些羨慕與懷疑?鄙夷?
大抵是不能理解,為何他能有如此好命,成為長老的關門弟子,又能拜入仙君門下。
扶光仙君這裡很冷清,人不多,沒有平日侍奉的弟子或仙童,只有幾個師兄師姐。
自明從一開始便知曉,自己的多餘。
他一直很努力幹活,學習如何處理峰上大大小小的事務。
久而久之,他成了十足的管家,就連師父平日的靈石開支賬本,都是他來核對。
待扶光仙君發現不對,他早已在峰內得心應手了。
仙君齜牙問他:“怎麼跟黃牛一樣,一直幹活。”
他低頭攪動衣角,不語。
“是不是老么容易受欺負啊……”
“你等著……”仙君又摸了摸他的腦袋,“為師給你找個厲害點的,當老么保護你。”
自明感受著腦袋上殘留的師父靈力,看著遠處急匆匆出門的師父,不由一陣恍惚。
無心的出現是很久之後了,師父出門平息永珍宮叛亂,帶回來一個小小的姑娘。
令人驚訝的是,師父第一次責罰了大師兄,那個他曾經最喜歡的弟子。
自明站在一旁,進退兩難,大師兄明擺著要孤立小師妹,三師兄已經成了他的狗腿,而師姐不摻和他們的事情,而自己便成了中間地帶。
還好,無心不是甚麼愛鬧騰的性子,偶爾摸魚起來也會犯懶,偷睡一整天。
兩人最開始甚至沒甚麼交集。
只是隨著年齡越大,掌門經常有的沒的來找自明幫忙,嘴上說著:“都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自己向扶光仙君大力舉薦,才有了他的今日。”
一邊告誡他莫要忘本,另一邊又將煩瑣的重物和尷尬的事情交給他。
那時無心剛來,還是宗內的紅人。
她對著掌門陰陽怪氣,減輕了自明身上的負擔。
無心說是師父交代的,自明容易遭人欺負,要無心護住他。
無心凡人出身,甚麼雜耍玩意都會一些,二人練武時,無心伸手接住了即將掉落的香囊,那是他前任師父的遺物。
只是年歲太久,日漸破損,露出裡面早已失效的香草。
無心看著上面的金線走勢,拍著胸脯道:“交給我!”
當那個被無心縫好的香囊重新回到自明手中時,淡淡的藥香襲來,自明覺得那香囊十分燙手,好似初升的太陽。
可幸福總只有短短几瞬,直到之後的無心修為再難寸進,自明親眼看著那個曾經的太陽一點點熄滅下去。
他想上前安慰,卻被無情道困得脫不開身。
不可有因果。
自明有些害怕,他不知自己在害怕甚麼。
可能是不知自己以何種身份上前,也可能是擔心,自己沾染太多因果,同無心一樣,修煉無門。
無心有師父護著,她可以繼續留在此處。
可自己若沒了實力,還有何資格留在此處?莫不是成為後勤管事?
若是自己沾染太多因果,無法修煉無情道,師父還需要他嗎?宗門還會繼續收留他嗎?
他又一次沉默,又一次退縮,又一次縮回了角落。
只是這次,沒了神兵天降的仙君將他從牆角拉出來。
當他的修為終於穩定在五重天時,終於可以不用受眾人的白眼之時,無心已經收拾包袱下山了。
原來師父仙逝,師門潰散,師妹離開,只在短短瞬息。
他一直愧疚,愧疚當時自己的懦弱,愧疚自己辜負的,那些本應當幸福的歲月。
當無心再次站到自己的面前,選擇維護時,他清晰地感覺到心魔在肆意生長,將整個神識填滿。
百年,他從未越過五重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因是甚麼。
不是甚麼老套的天賦不佳,而是每個午夜夢迴時,脫力的夢境,將他拉入名為糾纏的關係中,再難甦醒。
他不能,不能將這隱秘的心思公之於眾,無心於她,好不容易才得到幸福。
她是個多好的人啊,若她知曉,一定會著急地安慰他,為他打亂自己所有的人生規劃。
其實魔尊很好,至少他從不躡手躡腳,他的偏愛張揚熱烈,從不被條條框框束縛。
這才能配的上他的小太陽。
無論誰在這個節骨眼上傷害同門,想嫁禍自己,他只能預設。
他早習慣了成為背後那個承擔一切的人,無論再龐雜的條例,他都能承擔。
如果找一個替罪羊可以讓大家暫時告別危機,冷靜下來思考,倒也值得。
如此,便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的辦法。
可無心不甘心,她不同意現在就定罪,她不接受。
她的師兄,從未與人紅臉,待人謙和,在宗內任勞任怨。
眾口難調,加上山塵帶著魔族眾人施壓,玄天宗無奈,只得等那受傷弟子醒來,再做定奪。
自明被軟禁在峰中,不許任何人探望。
他望著洞口,星星點點的光線灑下來,像極了他昏暗的人生。
他不斷呼喚著自己的佩劍,但本命仙劍彷彿沉睡般,久久沒有回應。
自明有一瞬間的慌亂,這幕後之人,到底是何等神通,昨日仙劍還是好好的,短短數息,就能讓與他神識相融的東西藏匿。
他正想著,忽然,黑暗中出現一個身影,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自明回身看去,良久,才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怎麼是你?”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15號,哇哇,已經要過年惹。
明天還是情人節,提前祝我的幾個小讀者情人節快樂。
愛人先愛己,萬事順遂,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