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紛爭一
◎燭火自明◎
自明急忙將香囊塞回袖中,扭頭看向站在窗邊的虛白。
他來得悄無聲息,讓人猝不及防。
自明笑著起身,溫聲道:“師兄怎麼來了?”
虛白閃身來到書案前,隨意掃了下堆積如山的卷宗,並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狀似不經意地提及:“師弟還是和從前一樣操勞。”
自明一時沒拿捏準他,只得尷尬地賠笑。
虛白的時候在空中輕輕一點,更多的卷宗、請帖、信件……排山倒海地湧了出來。
“唉……”虛白嘆了口氣,“這些都是要處理的公文,掌門特意讓我交給你。”
“他現在走不開。”
自明似是習慣了,熟練地翻開,將他們分類整理好。
他正要道謝,又悠悠聽見虛白說:“你去看小師妹了嗎?”
“啊?”
虛白平日少言寡語,難得說這麼多話。
“不過現如今,她有魔尊照料,應當也不用關照。”
留下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虛白笑著拍了拍自明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自明的心中迅速蔓延起一層苦楚。
這層感情太過明顯,遮蓋住了虛白的那一絲不自然。
他放下手中信件,坐回書案前。
跳躍的文字在他眼前浮動,他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良久,他才堪堪回過神來,像是要轉移甚麼注意力似的,自顧自工作起來。
虛白站在遠處,淡漠地望著。夜風吹動玄天宗的大陣,微不可察的魔力波動悄悄蔓延。
山塵將被角掖好,還未來得及起身,太歲便從窗外溜了回來。
“你的感覺是對的。”太歲迫不及待開口,“有魔氣,但還沒有演變成混沌之魔,停留在心魔階段。”
山塵撩開無心額間碎髮,不緊不慢道:“甚麼東西,讓一個修無情道的人,生了心魔呢?”
太歲撇嘴,表示這不在他的工作範圍,轉頭回去睡大覺。
屋內空蕩蕩的,偶爾有風吹過,顯得格外冷清,自明不知何時睡著的,他伏在書案前,保留著執筆的姿勢。
愣神片刻,眼見窗外日頭高高升起,他才緩緩起身,好久沒睡得這般沉。
只是夢中的景象,他實在不願回憶起。
他再一次夢到了自己不該夢到的。
不知多少次,他貪戀夢中人的笑臉,卻又在醒來時懊悔不已。
明明近在咫尺,卻不敢觸碰。
他甩開繁重的思緒,機械地走動,試圖開啟這與此前毫無差別,迴圈往復的一日。
誰知剛到門口,便被蠻橫的陣法彈了回去。
自明下意識縮回手,還未理清發生了甚麼,只見洞府外浩浩蕩蕩站滿了人,甚至多年未曾見過的靈獸都出動了。
掌門手中唸唸有詞,陣法一層層收攏,瞬間將洞府外的花壇碾了個粉碎。
無心站在人群中,擔憂地望著他。
只一眼,自明從心頭升起一抹恐懼,他跌跌撞撞想問些甚麼,卻被幾大長老合力壓制,無法動彈。
“罪人自明,速速伏誅。”
不只是自明,就連無心都有些看不下去。
“眼下蓋棺論定,多少帶些欲加之罪的意思吧。”
她擋在門前,呼嘯的靈力從她身側穿過,將身後的自明牢牢護住,一如當年。
原來時過境遷,無心還是這般,從未改變。
山塵四兩撥千斤,將那看著唬人的陣法收了回去。
“諸位急甚麼?”
掌門頓時急了眼,怒氣衝衝上前:“魔族大人這是做甚麼?”
“叛徒已經找到,若不先下手為強,被那教內餘孽找到,該如何是好?”
山塵抬著眼皮,滿臉不屑:“你怎知他就是那幕後之人?”
很顯然,自明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眼神清澈,帶著突如其來的慌亂。
“昨夜他魔氣外溢,失了神識,打傷同門,樁樁件件,你我都看在眼裡。”
“沒看見。”
山塵攤手,一副你奈我何的樣子。
“我也沒看到。”
無心雙手抱胸,與山塵並排站著,一副眾人奈我何的神情。
有了魔尊打頭陣,魔族眾人紛紛站隊,自發地湊到一起。
“你,你,你們……”
掌門氣得臉紅脖子粗,指著無心好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個完整的詞來。
此時,人群中不知有誰喊了一句:“可昨日就是他打傷師弟,人證物證俱在,休想抵賴。”
“對啊對啊,他還是那仙君的徒弟,說不定就是那甚麼教主。”
“他們師門一定有鬼……”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輕而易舉為自明定了罪。
而此時的他才終於反應過來,昨夜似乎是有一個與他相貌一致之人,受混沌之魔控制,魔氣暴走,傷了同門。
可昨日,昨日他分明在屋內。
不知是哪個眼見的,高聲喝道:“他衣角還有血漬,一定是他。”
“就是啊,除了他本人,還有誰能操控本命仙劍啊。”
“宗內居然有混沌之魔的餘孽,好生恐怖。”
自明急忙低頭檢查,發現原本潔白的道袍,不知何時,邊角處有微微血漬,鮮紅的一塊,像是從陣腳處滲出的,星星點點地跳動著,格外礙眼。
巨大的恐慌籠罩了他,好似今日眾人一口唾沫,便能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自明,你有何要辯解的嗎?”
一直站在角落的虛白猛地開口,將眾人的視線重新拉回自明身上。
“昨日,昨日我一直在書房,處理公文……”
這蒼白的辯解無法逆轉他的處境,只會讓眾人覺得他做賊心虛。
“大師兄這話不對吧,師兄為何要辯解?”
“你們一沒現場抓到兇手,二無法判斷魔氣逃匿方向,就先入為主覺得是四師兄?”
“僅僅因為他的本命仙劍?”
“若真是這樣,那霜寒出世,一定是我師父死而復生了?”
無心站在人堆裡,中氣十足地反駁虛白。
她其實最害怕大師兄,心裡更是沒甚麼底氣,幾句話出口,臉色都蒼白了幾分。
虛白沒有回應,漠視了無心的發言,斂了氣息,又恢復到原先不引人注意的樣子。
無心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下又氣又急。
“無心小友如此維護,倒是令人動容,感慨同門情誼。”
“只是眼下特殊時期,大家難免慌亂。”
說話人正是昇仙堂如今的掌門人,玄天宗的太上長老。
“不妨將自明師侄放入靜心湖中,讓眾人看看,也好給此事有個交代。”
一直沉默的自明忽然拒絕道:“不,不可。”
這般強烈的態度讓無心也有些吃驚。
靜心湖其實就是大號的探靈術,可看出人的心底的貪嗔痴,尤其的心魔與混沌魔氣,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遮掩的。
可世人都有不想讓旁人知曉的秘密,自明也不例外,只是他這秘密,似乎更耐人尋味些。
掌門實在看不下去,冷聲道:“自明師侄,休要胡來,眼下的情況,不是你能拒絕的。”
掌門是很想找個替罪羊,早早將此事了結。
可若是自明離開,誰替他收拾宗門內這些爛攤子?他左右為難,手心手背都丟不得。
眾人議論紛紛,任誰看了都覺得有鬼。
無心回身,正想問問師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卻聽到身旁的山塵開口:“我信他。”
“不是所有人都想去靜心湖的。”
“修士間,難免有秘密,有些超越生死。”
“諸位倒是清閒得很,窺探旁人的內心。”
太上長老被山塵懟了一番,面子上掛不住:“魔尊大人手眼通天,不知還有甚麼別的方法?”
“沒有。”
山塵說得乾脆,絲毫不覺得自己這話有甚麼不妥。
他的魔界掌權人,修為最高,面對他,眾人敢怒不敢言,只得將矛頭又對準自明。
可他始終一言不發,昔日上仙的神采消耗殆盡,只留他頹廢地倚靠在門邊。
束髮的絲帶鬆垮地垂了下來,遮蓋住他好看的眉眼。
無心上前,試探性地伸手,將他半褪的外袍重新拉回原位。
這樣才好,才是她光風霽月的師兄。
自明順著無心的手腕向上看,他第一次沒有迴避無心的目光,第一次直視她。
無心這些日子紅潤了許多,不像從前那般瘦削,一雙亮澄澄的杏眼襯得她愈發明豔。
他貪婪地看著,似乎這是二人的最後一面。
無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說不清哪裡不對,只能試探地又叫他一聲:“師兄?”
“昨日宗內一名弟子被你的本命仙劍所傷,他說是你,你的樣貌,你的劍……”
“看樣子應當是被混沌之魔控制,走火入魔了。”
無心再次問道:“你可有甚麼頭緒嗎?”
自明看著她關切的眼神,猛地又回到了百年前的隆冬,大雪紛飛,她的眼神也是如此明亮,如此關切。
他張口,欲言又止,許久,才重重將頭低下,聲音苦澀:“沒有,權當我認罪了吧。”
這句話說出口,百年來的重擔頃刻間灰飛煙滅,那些沙沙的紙張聲離自己越來越遠,宗門瑣事,天道人倫,無情戒律,因果迴圈,通通消失不見。只留下這片刻的關懷與慰藉。
他握著無心的手,感受著此刻的體溫與心跳,他無比確信,只要眼下這一絲幸福,足以熬過漫漫長夜。
他那些不堪入目的心思,與修仙界是笑料,是茶餘飯後的八卦。
可對無心,是切實的折磨與打擊。
輿論與風向太過可怕,無心本就日日活在他人冷眼中,不能,不能再背上情債。
他或許可以,或許可以對無心有用一些。
至少不能,不能臨了,還給她帶去麻煩。
師父說得對,他說有一種燭火,夜夜燃燒,只為了死亡。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週五,搓搓搓搓
師兄章節完結後便是大結局了,哈哈哈,是不是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