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葬花吟六
◎山塵瞧著自己懷中做賊一般的無心◎
來之前,山塵想過很多。
他只是離開閣樓,給月淵思考的空間,春華苑太過喧鬧,匯旗港周邊又過於荒涼。
正巧無心離開,他順腿跟了上去。
是的,就是這樣,只是巧合。
他雖是這樣在心中說服自己,但剛到城內,看到在混沌魔氣裡掙扎的無心,山塵腦中名為理智的弦突然斷了。
太歲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主人扔了出去。
“望?望公子?”
無心還未反應過來,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眼前人既模糊又清晰。
“你怎麼……”
縱使她再粗枝大葉,也無法將山塵出現在這裡合理化。
四目相對間,山塵望著懷裡的女孩,微微抬手,修長的手指將無心額間碎髮挑開:“頭髮亂了。”
“哎!”
無心眼神清澈,不解風情地從山塵懷中扭出來。
手速極快,擰麻繩似的將長髮團成團,胡亂繫上後,又插上她那萬年不變的破簪子。
山塵看著無心的雞窩頭,眼神晦暗,看不清情緒。
正當無心想繼續這個話題時,地上的姑娘突然痙攣了一下。
無心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她上前一步,仔細觀察著剛剛被自己薅下來的姑娘。
這姑娘長相清麗,雖不明豔,但放在凡人中也是少有的美人。
可她面色蠟黃,眼窩凹陷,雖是沉睡狀態,但眉眼間的疲憊怎麼都掃不去。
無心將手指放在她額頭,緩緩將靈氣輸入。
那姑娘腹中的異物還在蠕動,無心操縱著靈氣向下,她倒要看看,這究竟是個甚麼東西。
無心聚精會神,靈力運轉,就在她即將抓住那亂竄的異物之時,地牢口傳來一聲刺耳的驚呼,瞬間打亂了她的思緒,霎時靈力散開,那異物再也找不到了。
似是沒想到對方還敢捲土重來,山塵方才壓下去的殺意再次沸騰。
他瞥著洞口面色慌張的男人,彷彿在看一具新鮮的屍體。
那男人是典型的瓊洲沿海地區的凡人長相,整體並不高大,偏瘦的身形站在洞口,好似偷窺的老鼠。
他雙手捂臉,雖聲音高亢,但細長的眼中毫無驚慌之色,只剩精明的光,來回打量著二人。
“造孽啊!”他跪在地上的姑娘身旁長吁短嘆,“沛娘,你非要這樣嗎?”
“我可憐的沛娘啊!”
山塵站在無心身後未動,冷眼看著面前哭喪的男人。
無心上前,試探問道:“你是?”
那男人見到無心,立刻做出一副驚慌的表情來。
“你們是誰,為何會在我家?沛娘怎麼了,是不是你們,這地洞口是不是你們砸的?你們,你們強闖民宅,我要去官府告發你們……”
他聲勢浩大,但沒有絲毫行動,無心被他吵得頭疼,不得已釋放靈力,將鬼哭狼嚎的男人壓制住,冷聲道:“我問,你答,可以嗎?”
無心還算是修仙者中比較講禮貌的那類,從不輕易以威壓恐嚇凡人,更不會以大欺小,就連靈力壓制,都是輕柔又溫和。
再者說,混沌之魔是禁術,換其他門派的修仙者,早將其扣押扭送昇仙堂泡符水了,誰還在這裡同他廢話。
畢竟,混沌之魔始於慾念,極其容易走火入魔,吞噬精神,變為不倫不類的怪物。
可即便如此溫柔,山塵還是從跪在地上的男人眼中,看出一絲憤恨與不屑。
他剛想開口,便見靜安上前,篤定道:“韓應欽,你可知罪?”
韓應欽的神色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他囁嚅道:“小人未曾見過仙師,仙師何出此言吶?”
無心懶得同他囉嗦,簡明扼要:“本尊受人之託前來調查,你身上的脂粉氣,同那受害姑娘攬星房中的一樣。”
“這香粉加了靈燭草,經久不散,所以本尊認得你。”
“其二,地牢的姑娘,你二人有過肌膚之親,她又出現在你家地牢。”
“想必是你的夫人吧……”
“最後,我不知你從何處得來此陣,但此陣為兇物,內裡摻雜大量混沌魔氣,你一介凡人,私藏禁術,還將此陣用到其他凡人身上。”
“按昇仙堂戒律,應當將你拖入無盡池中,好好查查你是否還是正常人。”
韓應欽沒有絲毫慌亂,他從容地跪下解釋:“仙師明鑑,並非小人啊。”
無心微微向後退去,不知為何,此人口中所言,她半句都不想相信。
還沒等她想好措辭,山塵不知何時來到無心身後,淡淡地問道:“意思是,你妻子才是沾染混沌魔氣,滋生心魔的人?”
“嗯?”
無心疑惑出聲,她偏頭望著身後的山塵,用口型悄咪咪問道:“啥?”
山塵瞧著自己懷中做賊一般的無心,全然沒有剛才在韓應欽面前自稱本尊的架子,活像北方雪地中的螢火精靈,為了取暖,見到人便拼命往懷中鑽。
山塵不動聲色地向前挪了挪,淡然開口:“地上這姑娘,看起來像是混沌魔氣入體,滋生心魔了。”
無心蹲下身檢查,方才在這姑娘腹部滾來滾去的東西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魔氣,不輕不重地環繞在周身。
無心再度放了靈力去探,精準地在丹田處發現了正在膨脹的心魔。
她皺眉道:“似乎是形成不久,還處在普通心魔階段,並未演變成混沌之魔。”
無心抬眼看向韓應欽,似乎是想從他精明的眼神中發現甚麼端倪,但很可惜,並沒有。
甚至在他發現無心看自己後,回應了一個大方的微笑。
“這位仙師說的是,前些日子,我與夫人發生了一些糾葛,她陷害我不成,反沾染魔氣將自己搭了進去。小人是迫於無奈,才不得已為之。”
韓應欽說得潸然淚下,在場卻無一人為他喝彩。
無心覺得好笑:“有了心魔,不交給昇仙堂?反而將其困在地牢之中?”
“還有,你這陣法哪裡來的?這可不是尋常修煉混沌魔道之人能製作出來的。”
韓應欽繼續道:“仙師有所不知,家中有些小生意,專買些凡人可用的小型符紙,若是將夫人交給昇仙堂,家中產業便會被停業整頓,小店信譽也會下降啊!”
“買符紙的人,自己卻擋不住魔氣入侵,此後,誰還來買我家的符紙……”
“小人沒甚麼有用的技能傍身,全靠這個養活自己。”
“至於這陣法,小人真不知道啊,這是託人從黑市購入,說是可以抑制魔氣生長,從而吞噬心魔,最終讓人恢復原狀。小人,小人,小人只是為了保全自己啊。”
“況且,夫人用此陣,心魔確實抑制住了。”
他字字真情,又很懂得生存之道,看起來毫無隱瞞,甚至還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
但即便如此,無心還是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你與夫人,感情甚篤啊……”
山塵倚靠在牆壁上,滿壁的花紋圍繞著他轉圈,卻無一根絲線敢靠近。
無心這才意識到不對:“你逛花樓,你夫人找外室。”
“二人這般情景,你居然在面對心魔時,不離不棄嗎?”
韓應欽似是被戳中心事,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慌張,咬牙想解釋,但又好似無從下口。
唰的一聲,無心抽出富貴,飛劍橫在韓應欽脖間,銀白的精鐵閃爍寒光,映照上方人蒼白的臉色。
“說。”
“啊啊,仙師饒命,我說,我說。”
“小人是入贅韓家,韓家在世俗中是貴族,若被真與夫人和離,小的便要改為本名,成為賤民。”
“小人不想再過那樣的生活了,求仙師放過小人吧。”
“小人是喜歡去春華苑聽曲,但那都是因為夫人將外室帶入家中,小人氣不過,所以才……”
“小人沒有理由害她,她死了,我也不能再姓韓了啊。”
“求仙師明鑑啊。”
韓應欽悲痛欲絕,眼淚和鼻涕混到一起,叫人辨不清五官。
無心現在能理解,為何他面貌平平無奇,卻能入贅貴族,又讓攬星為他痴狂。
聽此人說話,簡直可以用一個不恰當的詞來形容:“煽動。”
他話語間情緒飽滿,煽動性極強,甚至會在恰到好處時流露出人性的惡與自身的脆弱,讓女人沉溺其中,無法自拔,當然,僅限女人……
山塵站在一旁,不耐早已溢位眼眶,他甚至懶得正眼瞧韓應欽。
眼看韓應欽情緒崩潰,兩人將韓沛帶出地牢,留他一人在地牢中反省。
無心看著地牢外側被她轟爛的殘骸,冷不丁地問了句:“望公子,你覺得?”
山塵似乎能讀懂她的心。
他沒有說話,奶白的月色融入他的瞳孔中,將泛冷的青色襯托得愈發柔和。
“無心姑娘認為呢?”
韓應欽剛才的話,算得上情真意切。
山塵推測無心是較為柔軟的性格,應當會相信那人的話。
無心側頭,兩人在月光下並肩而立。
山塵聽到她激動道:“他肯定是個大騙子啊!望公子莫要被他騙了!”
山塵來了興趣,他轉過身,笑盈盈地問:“此話怎講?”
“第一,他很裝,你知道嗎?死裝男啊。”
“我只是問他發生了甚麼,他好像在背臺詞表演戲劇般同我講話,好尷尬啊。”
“第二,韓沛的情況不對,我最開始探查的時候,並未發現心魔,我的探查不可能出錯。”
“第三,那陣法,絕不是黑市能買到的。”
“第四,我開始便表明身份,我是來調查攬星的,但他從頭到尾避重就輕,完全不提。不是心裡有鬼,就是有貓膩。”
“最後,我在救韓沛時,遭了暗算,而韓應欽出現的時機過於巧合,他直接抱著韓沛哭,咱們兩個大活人看都不看一下,這不對勁。”
無心像總結報告般陳述發言,條理清晰,論據有力。
山塵在一旁默默聽著,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山塵點頭:“無心姑娘說得有理。”
“哼!”無心被誇後有些飄飄然,她本著不能將美人的話題落到地上的原則,給山塵遞話道,“望公子覺得呢?”
山塵單手撐著下巴,思索道:“我不信。”
“為甚麼?”
“嗯……因為男人的話都不能信。”
無心好似聽到了甚麼新奇說法,腦子都沒過,就笑著問道:“那公子你說話能信嗎?”
【作者有話說】
能嗎?來,山塵你告訴我能不能[狗頭]
我等著看你如何狡辯。
PS,可能會有寶寶疑惑為何男主還不掉馬,因為無心寶寶是典型感受型人格,如果這個人不帶惡意靠近,她就不會帶腦子思考,純靠直覺辦事,純憑感覺識人。桀桀桀
但是不是笨蛋女主哦,我的孩子一般都比較聰明,只是無心寶寶有些粗糙[可憐]
這章還是在推劇情啦,不過[狗頭]還是一些些巧思的[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