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葬花吟四
◎活了這麼久,山塵第一次有些後悔◎
很好,無心覺得自己頭皮發麻,應該是要長腦子了。
她既不是捕快也不是執法者,只是個賣力氣混口飯吃的小廢物。
可眼下的困局,似乎不是一個能靠蠻力解決的場面。
“這件事,說來複雜。”
“但我可以肯定,攬星並未懷孕。”
兩份證詞互相排斥,無心拿不定主意,只能繼續問道:“望公子何出此言?”
山塵垂眼,淡淡道:“春華苑會定期給姑娘們加禁制,根本不可能懷孕。”
山塵還想說甚麼,但忍住了:“雖然我來的時間不長,但攬星那孩子,我見過的,不像是懷孕的樣子。”
在禁制和眾人證詞的雙重證據下,任誰都會覺得是攬月精神錯亂。
但無心有種莫名的直覺,讓她不願太早下結論。
“韓應欽和攬星,到底發生了甚麼?”
山塵只是個閒來無事的吃瓜群眾,出於某種特殊的原因才摻和無心這趟渾水,對當時的事情屬於一知半解。
“昇仙堂檢測過,韓應欽確實沒有靈根,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其次,仵作驗屍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眾人當時懷疑韓應欽,只是因為他的妻子告發……”
無心有些詫異:“告發?”
山塵仔細回憶當時聽到的閒言碎語:“他妻子稱韓應欽那些日子鬼鬼祟祟,且當晚徹夜未歸,有充分的作案時間。”
無心眉頭微皺:“之後呢?”
“被推翻了。”山塵有些無奈,“他妻子有了外室,打算落井下石。官府發現後,便不再採用她的證詞。”
“由此,韓應欽算是洗脫嫌疑了。”
無效證人?
無心想嘆氣,但又忍住了。
師父交代過,嘆氣會把福氣嘆跑,所以不能整日消沉。
無心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鼓勵自己打起精神來。
樓下的彩熒燈在靈力的加持下爆開,點點星火從地面盪到頂部的藻井,將整個六角樓都染上七彩的熒光。
歌舞炒熱了看客的心,將氣氛烘托到最高點,無心看著逐漸熱鬧起來的春華苑,忽然想起,方才老鴇說山塵要接待貴客。
“眼下案子錯綜複雜,再牽扯下去,怕是有危險,公子已經幫了我許多,不如先去忙春華苑的事情,待此案結束,我定親自登門道謝。”
左右山塵是無關人員,證詞都是道聽途說,能提供的線索有限。
山塵扯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也對,我一介凡人在此處怕是要給仙師添亂。”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怨,無心左右聽,饒是她那不精明的腦子都嗅出酸味來。
“望公子哪裡話……”
美色當前,無心下意識地想解釋,恰好屋內攬月已經平復情緒,站在門邊怯生生地看著她。
無心狡辯的話到了嘴邊,半路剎車到了攬月身上。
天大地大,甲方最大,美人誠可貴,靈石價更高。
無心快步上前,輕輕拍著她的脊背,柔聲道:“沒事,有甚麼想法都可以告訴我。”
攬月偷偷觀察身後的山塵,在無心看不到的地方,他表情陰沉得可怕,赤裸裸的眼神盯著攬月,似笑非笑地威脅,就差把怨婦這倆字寫臉上了。
攬月伸手,捏住無心的衣角。
粗枝大葉的無心根本沒注意到兩人的交鋒,她的注意力都在案情本身。
山塵輕聲嘆氣,示意道:“望某先行離開,不打擾二位了。”
無心鞋底好似被釘死在了地上,只是微微扭頭,衝著山塵道謝。
活了這麼久,山塵第一次有些後悔,當年自己便宜舅舅要將自己情場心得授予他時,被他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山塵萬年的微笑面具快要兜不住他陰沉的心情了,書到用時方恨少,如今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裡咽。
直到山塵徹底消失在視野範圍內,攬月才敢敞開了說話。
“韓應欽是姐姐的常客,後來,兩人交付真心。”
“韓應欽稱自己與妻子早已沒有感情,他只愛姐姐。”
“姐姐愛他瘋魔,甚至會拿出錢來供他週轉。”
無心好奇道:“週轉?”
“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只聽說韓應欽做些小生意,前段時間虧損,又不願告訴家中,所以……”
攬月表情扭曲,胡亂揉了揉頭髮。
“我也不懂啊,我勸過姐姐,可她同著魔一般,非他不可。”
“本來,我們說好,攢錢贖身離開這裡。”
“半路殺出一個男人,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甚至在前段時間,姐姐告訴我,她懷孕了。”
攬月眼中漸漸浮現淚光。
“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
她喃喃自語:“明明有禁制,韓應欽還是讓她懷孕了。”
“姐姐說,是韓應欽的法力,是他們愛情的結晶,等孩子再大些,韓應欽便會為她贖身。”
“呸!”攬月狠狠啐了口,“甚麼狗屁法力,我不信。”
“雖然不知道孩子怎麼來的,但絕對不可能。”
無心總算聽出些貓膩來,韓應欽一個凡人,怎麼會有法力?
“前些日子審理案情時,你將證據說出來了嗎?”
攬月點頭,汗水粘著髮絲,顯得有些狼狽:“我說了,可是昇仙堂說,姐姐沒有懷孕的跡象,韓應欽更沒有靈根,是個凡人,根本不會法術。”
“韓應欽更是可惡,他在臺上狡辯,說懷孕的話都是騙姐姐的,只是為了哄姐姐的錢,他只想謀財……”
無心靜靜地看著她,心中大概有了猜測。
她將手輕輕覆蓋在攬月背部,柔聲道:“即使如此,你也不想放棄,對嗎?”
攬月回身,望著無心:“神仙姐姐,我覺得你一定有辦法,你一定有辦法,我不會看錯的。”
攬月抓著無心的衣袖,慢慢向下滑落,苦苦哀求。
無心終於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她耳根子軟,最是聽不得這種話,見不得別人在面前掉眼淚的。
這案子,說好聽了,叫疑難,說難聽些,就是執念所引發的無底洞。
無心不敢輕易允諾,她只得寬慰道:“我先去親自調查一下韓應欽,可以嗎?”
攬月眼中閃出希望的光,好似終於有了站直的力氣,她抓起無心的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
無心急忙給攬月做心理建設:“我能力低微,許是查不到甚麼,攬月姑娘,還是別抱太大希望。”
不知攬月聽進多少,但此時無心看著她恢復精神下樓接客的身影,忽然有些後悔。
“啊!”
無心雙手抱頭,沉甸甸的真心壓得她腦殼疼,這種被寄予厚望的感覺讓人害怕。
左右為難之際,一陣強勁的音樂響起,帶著莫名的鄉土風情,與高階的春華苑格格不入。
無心摸了半天,從兜裡掏出通訊儀,剛聯通,絳雲的大嗓門便從聽筒裡傳來。
“你幹甚去了?”
無心還未來得及閃躲,帶著靈力的嗓音直衝天靈蓋。
她聽著絳雲那頭的歌舞聲嘆氣道:“姑奶奶,打工呢……”
待無心好不容易將這邊的情況大致釐清,絳雲已經被身旁的小倌哄得找不著北了。
“何必那麼麻煩,你走走過場,將錢拿了不就行?”
無心何嘗不知這種省時省力的好主意,可她再怎麼油嘴滑舌,都無法說謊,更過不了良心那一關。
“算了算了,閒著也是閒著,萬一能發現些甚麼呢?”
絳雲知道她的王八脾氣,懶得勸,繼續調戲帥男人去了。
無心知道自家姑姑今夜是死在溫柔鄉出不來了,索性草草掛了電話,戴上兜帽,打算自己先去韓家探探虛實。
不知為何,無心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些甚麼。
她回頭看著春華苑的大門,撓了撓自己的臀部。
應該沒啥了吧?
無心屬於前腳吃到嘴裡的飯,後腳就能忘記味道再偷吃一口的腦子,這會屬實過載想不起來了。
山塵站在閣樓,死死地盯著無心噠噠噠跑步的身影。
“嘶,跟人家嘮了半天,連個通訊令都沒搞到,嘖嘖嘖,你年老色衰了?”
血龍木的香味溢滿頂樓,帶著淡淡的煙燻和胡椒的氣息,危險迷人的香氣四散開來,山塵忍不住皺眉道:“舅舅,您老人家下次出門能不能別噴這麼多香水。”
一襲紅衣從房樑上垂下來,細紗絲滑,格外勾人。
山塵偏頭,那騷包的衣角擦著他的額頭飛過,落在右側暗處的長椅上。
“越大越不可愛,你小時候還抓著我的外袍不鬆手呢。”
幾百年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還要被月淵拿出來鞭屍,山塵絲毫不想看見他,更不想給好臉色,索性皮笑肉不笑,陰陽道:“大長老怎麼有空光臨我們這小地界。”
月淵笑嘻嘻:“大外甥,還生氣呢?”
“這不有了嗎?你看,我沒算錯吧,真命天女!”
“你這老處男不是有救了,突破不是輕輕鬆鬆,放心,我的心肝殿下,舅舅的卜算可是魔界第一。”
山塵覺得自己的頭風馬上要發作了。
他本是魔界百年難遇的天才,但修煉卻停滯在九重天許久,他偷偷找到族中長老,卻被告知自己因太過潔身自好而無法再進一步。
本來山塵都想通了,不在意了,飛昇也沒甚麼好的。
無奈自己舅舅得了訊息橫插一腳,啟動大陣,算出他的機緣就在這春華苑中。
春華苑本就是魔族產業,便直接將山塵打包扔進花樓了。
到底是長輩,山塵被迫接受了這個事實,舍下族中事務,老大爺般早晚在春華苑遛彎,活活將知情的老鴇嚇出心臟病。
山塵最不信卜算,他對於籤文中所描述的機緣毫無興趣。
“那你今天上趕著找人家姑娘幹嘛?”月淵隨手抓起桌上的果子,對著月光把玩。
山塵低頭,久久才開口道:“她的功力,只有一重天。”
“但,她的內力,與我不相上下,甚至精神視域在我之上。”
月淵皺眉,方才他只是匆匆一瞥,並未瞧仔細,山塵這麼一說,倒讓他生出幾分好奇來。
“你是說,他得了那人的傳承?”
“應該不是。”山塵似乎有些糾結,“而且我試探過,對於那人她好像……”
“她是扶光仙君的弟子,扶光啊……”山塵嘆氣,思緒飄蕩間,是化不開的悲傷。
月淵對扶光二字格外敏感,他今日來得晚,很多事情還處在一知半解的狀態。
山塵終於給了月淵一個正臉:“對。”
他一字一句道:“她今日和驚嬛仙子一起來的。”
月淵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呼吸間變換多次,山塵對於他的反應早有預料,他平靜地望向窗外,淡淡道:“舅舅,還要這樣跟蹤人家到甚麼時候?”
“今日,你不是為我而來的吧。”
【作者有話說】
支楞一點啊魔尊大人,怎麼連聯絡方式都要不到,是年老色衰了嗎[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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