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二）
可是她現在不再有在對方的職業規劃上提建議的資格，早就失去了足夠親近的身份，也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安穩生活。
她聽說過蘇辛這首《Embrace》的傳言。作為每場巡演的最後一首歌，它有過好幾個版本的編曲，而且每輪個巡收官現場都是絕版。
周靜沒有再回過霖城，哪怕她真的有機會回去，也不一定有勇氣去聽前女友的演唱會。不過就算她想，收官場的票也很難搶。
巡演的最後一場都是在同一個地方，霖城棲塵區名為“繭”的小劇場。
大概是場地原因，小劇場版本的很多歌配器都做了簡化，歌手的演唱方式也有所調整，而且收官場的版本並沒有在官攝中收錄。
周靜聽說，在前兩次個巡收官的現場裡，每當這首《Embrace》響起，歌手身旁會出現一道舞者的投影。但無人知曉那到底是誰，彷彿世間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存在。
蘇辛早年間確實跟一位編舞師有過緋聞，但就算當初的排練照只有剪影，也能看出那人並不長這樣。況且這個投影兩次出現間隔多年，舞者卻一點都沒有衰老的跡象。
有人猜測那是技術手段虛擬出的形象。
周靜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排練結束，她背起樂器離開場館，看到了正在跟人打電話的蘇辛。對方顯然認出了她，但很有分寸地沒有走過來問好，只是一邊與人通話，一邊遠遠地向她點頭示意了一下。
不用刻意避開，但也沒有敘舊的必要。
蘇辛把手機放回口袋，她剛才並沒有撥通任何一個人的電話，而是在與林孟安聯絡。
當年一專錄製完成尚未發行時，穆成風接下了到海島礦區排查叛徒的任務，蘇辛決定離開霖城一起上島，這一去就是四個月。
在她看來，小穆跟人交手的水平只能算是花架子，演戲唬人是夠用了，但缺乏實戰經驗。
何況，蘇辛心想，穆成風捲入這些是非，除了宋瀾的緣故，也有自己的責任。她當時用林孟安的玉墜試探小穆，無異於推波助瀾。
所以她需要承擔起保護穆成風的職責。
從發行個人專輯起改名換姓，是蘇辛此前答應過辛詠芳的事。
蘇辛本人其實不是很在意是否改姓，畢竟是母親當年身處那樣的環境，沒有爭取的意識。她覺得既然蘇這個姓已經給她了，那以後就是她的了，與此前的一切無關。
但她是想換名字的。就算當年登記的工作人員已經出於好意用諧音字替代，蘇辛仍然能意識到原本的名字裡的惡意。
所以她才會從離鄉北上開始就自稱蘇辛。以母親的姓氏為名，代表自己的來處。
辛詠芳當年託人給她取的名字太過光輝燦爛了，她覺得跟自己的性格一點都不搭，於是拒絕過好幾次母親的提議。
後來答應卻是因為黎向初，或者說，是為了削弱辛詠芳對黎向初的敵意。
那年蘇辛在探監時對辛詠芳說：“等到你能把黎向初也當作你的親生女兒對待的時候，我可以考慮在合約到期後，按你的想法改名。”
她的意思是等到她作為獨立歌手活動而不是女團成員的那天，眼下還合約在身，不能成行。她也給辛詠芳預留了調整心態的時間。
所以當週靜因為黎向初在她心裡的分量太重而難過的時候，她不知道要怎麼辯解。
黎向初是朋友也是家人，從相遇起就不存在成為戀人的可能。她也許可以為了朋友赴險，但不會主動選擇這樣的人作為自己的伴侶。
可她在大事上隱瞞，在細節上又不願意對周靜撒謊。她跟黎向初之間確實有過一個吻，對她而言，這個吻的意義也確實就像在綜藝裡被問到時所說，就彷彿是在一次冒險之後的懲罰。
她當然會對接吻有心理陰影。
身邊人叫慣了原來的名字，知道是在說她就行。從第一張個專發行起，此後她作為歌手出現在任何場合，都會被稱作“辛昱彤”。
但林孟安沒來得及這麼叫過她。
2月底回到霖城，天翻地覆。林尋川作為千江與霖城交界廢棄倉庫殺人案的兇手被緝拿，在短短几個月內迅速被處刑。
蘇辛心想，倒也不算冤枉了小林。
她感覺自己似乎抽離出來，從旁觀者的視角看著柏盈把她離開期間的事告訴她，似乎是怕她崩潰，措辭格外謹慎。
她聽見柏盈對面坐著的自己安慰對方：“沒事的，我還可以使用異能，她還沒死。”
她是異能者，她不可以失控，不能因為任何事崩潰，必須保持心境平和。
從2月底到3月初，透過玉墜建立的連結那頭只能感知到很微弱的波動。蘇辛堅信林孟安還活著，只是對方一直都沒有回應。
林孟安抹去了自身此前在棲塵以外存在過的痕跡，大多數人都失去了關於望海舞社那位編舞師的記憶。大眾視野裡的林尋川是個來路不明的孤兒，和清心庵或林家小館沒有關聯。
被執刑的兇手犯下過多起案件，從最初的非法闖入到後來的連環殺人。沒有人清楚她到底是怎麼動手的，死者都死於恐懼導致的心悸。
身邊的人只有黎向初和柏盈沒有一直流露出同情的神色，雖然同樣小心翼翼，好像生怕驚擾到蘇辛，但起碼沒有像其她人那樣明顯。
蘇辛只覺得可笑，她又不是喪偶，怎麼連辛詠芳都拿那種被負心人拋棄的態度安慰她。
其實從失聯到再度聯絡上小林，並沒有間隔很長時間。只是在對方生死不明的情況下，那幾天裡她度日如年。
3月份，精神連結終於接收到了訊號。
林孟安已經不記得她了。
彷彿因為身受重傷丟失了全部記憶，剩餘的只有生存本能與自理能力。而且對所有人都特別防備，只透過連結與蘇辛對話，從不現身。
但蘇辛覺得自己鬆了一口氣，人還活著就足夠了，其它問題可以之後再慢慢想辦法。
玉墜隨身佩戴，精神世界的聯絡並不需要額外的介質，只是對方現在的狀態實在太需要人照顧，蘇辛從那天起一直在隨時待機。
她已經習慣瞭解答對方毫無預兆的提問，其實都是些很尋常的問題。現在的小林彷彿退行成了孩童，把她當作母親一樣信賴。
她有時候覺得這個透過精神世界保持聯絡、始終沒有在現實中見過面的小林，並不是她曾經認識的那個林孟安，更像是甚麼事都沒有經歷過的一張白紙，如同一片虛假的幻象。
或者說，是林孟安身上最純真最無辜的那部分，按理說在孟晗失蹤那年就應該消失了，卻被對方強行製作成切片，如今再度佔據了主導。
好奇心很重，對世間規則充滿不解，但更感興趣的還是各種自然現象。
蘇辛覺得自己再帶幾年孩子，遲早要被逼成百科全書。這孩子甚麼都問，她又不想搪塞，就在工作之餘把對方問過的都一樣一樣仔細查過，記到腦子裡，下次聯絡時再解答。
她時常有種撫養好友遺孤的既視感。
棲塵小劇場的管理只需要她做整體內容上的把關，以及有些時候專案排期方面的協調，並不需要坐班。除了巡演，她更多時候都留在鴻運小區，並不喜歡跟太多人接觸。
本身的性格是一方面，異能帶來的負擔則是另一重原因。腦海裡的儲存空間已經很擁擠了，她還在同時管理林孟安留下的檔案館，處理對方撒手不管的汙染殘留。
最不重要的和最不能遺失的，都另外製作了紙質版存檔。前者是為了騰出一些空間，後者則是為了防止自己也出現失憶的狀況。
曾經用於直播的辦公室沒有再續，而常住的726是一室一廳，在有紙質版存檔的情況下不太夠用。並且蘇辛近些年又開始撿起樂器，她在考慮換租大一些的公寓。
柏盈建議她不用退掉726，直接在附近另找合適的房源。檔案只會越來越多，她現在精神世界的安全屋又是以726為原型設計的，這套公寓仍然在她手裡可能更保險一些。
去看房子那天，來帶她的卻不是柏盈。
樓律師最近可能比較閒，在得到蘇辛許可之後，直接來到5棟7樓等著。
蘇辛聽對方介紹知道了怎麼回事。那是樓宣春一位朋友租過的房子，本來打算的是長租，因為是沒有到期就提前退租，就跟房東協商留意合適的租戶，有的話可以壓低一些價格。
也就是說，這位陌生的朋友此前預付過的租金裡有三萬出頭不再取回，覆蓋下一位租客的一部分租金。房東到手的還是那麼多錢，只是不需要著急忙慌地另找租客。
畢竟房子需要人維護才能不迅速衰敗。
但她沒想到的是，樓律師說不用下樓是字面意義上的，不是她以為的遠端看房，而是這個公寓就在同一層，甚至只隔了一個房間。
蘇辛住在726，走廊盡頭的727曾經住過李柯晏，對方並不常出現，另一側的725則是遊戲專案負責人段楚寒。
樓宣春這位朋友租過的是724。
蘇辛感覺自己對此事沒有甚麼印象，隱約記得李柯晏提過一句，724之前住過人，更多的就想不起來了。
她想，大概是自己不在霖城的時間裡搬來又搬走的，也許剛好錯過了，就沒見過面。
但連活動痕跡都沒有殘留，就有點怪了。要知道她的異能是可以探查到這些的，對方難道又是李柯晏這種特例？
樓宣春搖了搖頭：“我這位朋友搬走前跟女朋友分手了。可能受的打擊比較大，那段時間很少出門，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吧。”
公寓本身倒是很不錯。
兩室一廳，佈局合理，傢俱和裝飾風格完美踩在蘇辛喜歡的點上，甚至有種熟悉感。
她走到櫃子前面，從中抽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放到桌上開啟以後，看見一幅拼了一小部分又被重新打散的拼圖。那是一張風景畫。
房間牆上還掛著一些完成了的，大小不一、錯落有致。上一任租戶和她的審美很一致。
蘇辛隔著桌子問樓宣春：“人可能無情，物件又沒錯，拼到一半就不要了嗎？”
樓宣春看著她說：“她失控了。”
指尖的拼圖殘留著被人觸碰過的痕跡，其中的記憶片段讓蘇辛不敢相信，她開始懷疑自己現在是在夢裡，否則……
“我怎麼會跟林孟安在一起過？”
有人敲了敲開著的門，對峙的兩人視線轉過去，看到匆匆趕到這裡的柏盈。
林孟安的這位師妹沒有拿她們同居過的公寓來刺激她的意思，但另一位師妹意見不一致，認為這樣瞞下去並不是明智之舉。
樓宣春不再開口，柏盈看蘇辛已經知道了，索性有問必答，把了解到的情況和盤托出。
其實那是一段只持續了不到三個月的關係，7月中旬倉庫事件之後才開始有苗頭，8月份搬進這個公寓，10月底分開。
柏盈並不希望蘇辛因為錯誤的猜測自責，她解釋說：“你其實拒絕了好幾次，而且很大程度上延緩了她失控的進度。”
沒有人安排或要求她們這麼做，棲塵甚至是有禁止辦公室戀情的規定的。
“她把你拖進了異能者的行列，並且認為你們的異能作用機制不適合與別人有親密關係，所以本打算在死前給你留下一段幻覺。”
只是幻覺蔓延到了現實。
那是當年林孟安僥倖活下來之後，從時間縫隙裡偷來的一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