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一)
周靜感覺自己的戀人對於接吻似乎有甚麼心理陰影,總是很抗拒。
但奇怪的是,蘇辛好像並不排斥更親密的行為,雖然也不是特別熱衷,但不至於像對於親吻那樣下意識閃躲。
她仔細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蘇辛最喜歡或者更為習慣的,是不聲不響安安靜靜的依偎與擁抱。每當這樣的時候,對方身上都會呈現出一種尤其放鬆的狀態。
其實這位前女團隊長是出了名的不喜歡跟人有身體接觸,最早在前司的團綜花絮裡,經常是表情管理不太熟練的樣子。
周靜想起了一個她之前看過的片段。
那時候蘇辛可能還不太習慣面對鏡頭,而且經常會被捕捉到節能模式發呆的樣子。從早期一路看著Starlight出道到解散的老粉,都知道這位隊長有時候有種冷幽默。
似乎是日常精力消耗比較多,所以回答問題時沒有額外的心思兜圈子,說話格外直接。
但是最一開始幾乎沒人能分辨她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因為蘇辛的回答總是出人意料,跟她臉上認真的表情形成了鮮明反差。
後來才有人發現,蘇辛在跟隊友或者其它正事相關的地方,一向都很實誠。她只是在涉及自身隱私的時候習慣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有時候意外地還挺有綜藝效果的。
比如有一次主持人搞事,明知她們作為女團成員,行業預設規則就是要保持單身,起碼也得是對外保持單身形象,並且這個團有一多半成員都還是未成年,卻問她們:
“你們有跟人接過吻嗎?”
小遊戲是快問快答,別的隊員都沒有跳坑,只有隊長跑神了一樣,舉叉的動作慢了半拍,最後居然拿的是畫了圓圈的牌子。
那是肯定回答的意思。
現場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穆成風還想著怎麼幫隊長圓回來,就聽到另一組嘉賓已經好奇地在追問,錄製現場的觀眾也目光炯炯地盯著。
帶她們來錄節目的工作人員沒有喊停。
周靜記得蘇辛當時的回答是:“有一次大冒險失敗了,跟朋友做的懲罰。”
等到蘇辛在後續追問中補充,說那位朋友是個女孩子,並且是圈外人之後,現場的八卦之魂才逐漸平息下來。那時候還沒有到轉型期,蘇辛跟編舞師的排練照、緋聞也都還沒影,沒人意識到她的取向本來就是同性。
當時粉絲還處於日常在網上替顧連知或者宋瀾出櫃的階段,因為這兩位的氣質與身高更符合刻板印象,尤其是宋瀾已經有了隊內CP。
後來轉型期的排練照一出,就有人翻出了這段早期的節目,作為Starlight隊長跟那個編舞師朋友隱戀多年的佐證。
蘇辛對此的解釋是,她在節目裡說的跟排練照裡的根本不是同一位朋友,而且她跟這兩位都沒有談過戀愛,到目前為止一直都是單身。
並且她說,她將來不再是女團成員之後,如果有一天跟誰在一起了,才不會想辦法瞞著誰,因為那樣對自己的戀人和粉絲都不公平。
周靜心想,後面這句倒是實話。
從出道那年起,到宣佈最後一輪巡演後淡圈為止,蘇辛唯一承認過的戀人就是周靜。
但身為這個對外承認過的唯一,周靜本人其實很難確切地分辨清楚,她對於自己這位初戀女友到底是愛意更多,還是無奈居多。
兩人當年在一起之後,周靜很快坦誠了自己曾經誤會蘇辛在團期間假唱的想法,對方當時很貼心地安慰她說:“其實如果還有別的辦法,我也不能接受作為歌手還要大量墊音。”
在她們這些對音樂態度很認真的人眼中,靠預錄或墊音來撐起一首歌的現場,其實跟假唱也沒甚麼區別了。
幸好蘇辛的嗓子在合約到期後恢復了。
她們之間的問題並不在音樂方面,同居後日常生活上也很快調整好了步調。而且在已知蘇辛不喜歡與人有過多身體接觸的前提下,戀人在一些時候表現出的主動,讓周靜感覺自己在對方那裡應該算是特殊的。
起碼應該不能算是特別冷淡。
但她總覺得跟蘇辛的心理距離很遠。對方很多事都不跟她說,哪怕問出口也得不到答案。
她甚至懷疑過對方是不是變心了。
有段時間蘇辛頻繁地往外地跑,訂票時倒也沒有特意瞞著周靜,只是不說自己具體去做些甚麼事,並態度強硬地聲稱不能帶她一起去。
後來對方從緊繃的狀態中略微放鬆一些,才解釋道,那是一位身體出問題的多年好友,是像親人一樣的存在,她不能不管對方。
但當週靜問起那個朋友自己的家人為甚麼不管她的時候,蘇辛又開始保持沉默。
周靜逐漸意識到,蘇辛一直在圓滑地繞開關於她的過去的一切疑問,在實在避不開的時候就像顆硬石頭,怎麼都鑿不出一絲縫隙。
她們開始爭吵,許多時候都是周靜在單方面生氣,蘇辛又在用曾經拒絕她的追求時那種眼神看著她,把她當作不懂事的小孩子。
可是誰能忍受戀人心中有這樣一個朋友的存在,比自己出現得早、比自己跟對方感情深厚,並且被戀人視作一份理所應當的責任。
周靜隱隱感覺,如果自己和蘇辛的那個朋友被放在天平兩端,對方會毫不猶豫拋下自己。
在又一次的單方面爭吵中,周靜放棄了維繫此前那點體面的顧忌,直接問蘇辛:“她就是你在節目裡說過的那個接過吻的朋友,對嗎?”
她看見蘇辛點了點頭。
心臟好像已經被對方這個動作給刺痛到麻木了,周靜繼續問道:“是那個編舞師?”
蘇辛看著她的眼睛真誠地回答:“不是。”
但周靜並不相信,她破罐子破摔地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她見過你的家人嗎?”
這次蘇辛像是躊躇了片刻,才語氣有些沉重地說:“見過一次。”
很好,周靜心想。
原來蘇辛並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有人去接觸她的原生家庭。曾經知道蘇辛是藝名的時候,周靜看著戀人一筆一劃寫下的本名,在心裡有過一些猜測,還因此心疼過對方。
原來只是蘇辛沒那麼信任她。總有人比自己更重要,或許本來就是自己在強求而已。
但她們並沒有在那天分手。
蘇辛在昏天黑地的暴雨中找回周靜。她們對此前的衝突避而不談,如同已有約定那樣,只沉浸於日常的陪伴,不去面對遲早會來的分離。
後來分手那天,周靜問過蘇辛:“我真想知道,甚麼樣的人才能讓你毫無保留地信任。”
蘇辛想要回答不存在這樣的人,但想了想之後說道:“大概是生死之交。”
周靜沒覺得她在說真話,像是聽到了甚麼敷衍了事的回答一樣,難得反駁她:“為甚麼你總在防備別人,這個世界哪有這麼危險?就算之前你過得不是很幸福,但那些都已經過去了啊,你怎麼就不能試著去接受別人的關心呢?”
她看到蘇辛的表情像是在團期間的營業微笑那樣毫無破綻,對方正在對她說:“你不懂,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發生過的事總會留下痕跡,不論是好是壞,人會因為經歷不斷變化。
周靜根本沒有聽蘇辛說起過任何具體的過去經歷,也就無從知曉戀人為甚麼在這之後會用跟以往截然不同的方式和她發生親密行為。
似乎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繾綣,但帶著禁錮的意味,在延長曾經早就磨合好的時間,逼迫她表現出對方想要看到的失控反應。
事後恢復清醒,蘇辛好像終於冷靜下來,又是平時那副萬事不經心的樣子。
哪怕感知到了對方剛才的異常,周靜仍然試圖藉機詢問,看看能不能得到戀人的坦誠回應。她想要為彼此再爭取一次。
過去這麼多年,再後來對方具體說了些甚麼已經記不清了,也有可能是自己在有意忘掉。周靜只記得她那天感到恐懼,如果那才是對方真實的性格的話,她突然有了逃走的衝動。
雖然她曾經很希望蘇辛能多在乎她一些。
但她害怕蘇辛話語裡病態的佔有慾是真的,為對方那種即使毀掉也要把人困在身邊的態度驚慌失措。那不是周靜能夠承受的相處方式。
明明窗外暴雨初歇,陽光從窗戶打進來,是很溫馨平和的場景,但她感覺很壓抑。
兩個人之間的最後一次親吻,難得是由蘇辛主動。按說周靜自己就是巴松樂手,不至於連換氣都不會,況且她們此前接吻一般都是由她自己主導。可是她有種錯覺,對方並不是在安撫或告別,而是在一點一點侵佔她呼吸的空間。
她在兩人分手前最後一個吻裡感到窒息。
直到蘇辛在她耳邊說:“祝你自由。”
後來周靜離開了畢業後工作的樂團,出發去往遙遠的國度深造,從此再也沒有回過霖城。
她並沒有怕自己的前女友怕到這種程度,也不認為兩人已經分開了,對方還會按照分開之前最後表達的那種方式來糾纏她。她知道蘇辛想要徹底了結一段關係的時候,不會反覆無常。
霖城在她留學不久後出過一起案子。雖然兇手迅速被抓獲並執刑,但還是成了都市怪談一般的存在,無人敢提,卻又讓人心生畏懼。
周家有足夠的經濟條件搬離霖城生活,周靜也就沒有了再故地重遊的理由。
她感覺蘇辛這個人有毒,在一起時尚且不明顯,分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太長時間在以對方為中心運轉,遲遲無法抽離。
就連對方最後近乎脅迫的行為,都能被記憶美化成一種很刺激的心動。
她花了幾年時間慢慢走出來,仍然選擇了畢業後在樂團工作,並跟當地的朋友組成室內樂重奏小組合,後來又有了新的伴侶。
對方是跟蘇辛不同的人,溫柔且表裡如一,彼此坦誠並互相信賴,周靜終於逐漸找回了初戀分手後就彷彿遺失掉的安全感。
她們的小家裡有整牆的CD,從古典到流行都有,而且並沒有刻意避開蘇辛的專輯。
蘇辛從第一張個專發行起改名,據說是隨她母親的姓氏。首專的兩首主打風格迥異,都是蘇辛此前從未在大眾面前演唱過的型別。
一首搖滾式的快歌,與某個老牌樂隊裡擅長作曲的樂手合作,作為一巡的開場。
一首抒情式的慢歌,由歌手本人作詞作曲,成為後來每場個巡的最後一首安可曲。
周靜在樂團排練之前看到蘇辛的時候,險些把剛處理好的哨片掉到地上。她總覺得後來的歌手辛昱彤跟自己交往過的蘇辛不是一個人,看排練日程的時候也就沒有反應過來。
今天來樂團錄製伴奏合樂的歌手,是官宣在下次巡演後不再發行新歌、也不再進行公開演出的辛昱彤,也就是曾經的蘇辛。
她來錄的是新版本編曲的《Embrace》。
這一年周靜還差一歲滿50,而蘇辛已經55歲了。以一位二十年以來發行過5張個專、1張樂隊專輯,以貝斯手的身份跟另外幾位同樣會樂器的女歌手組過限定樂隊,辦過兩次環球個巡的歌手的狀態而言,周靜覺得蘇辛淡圈太早了。
這位歌手明顯還能唱,今天錄音時嗓音狀態也相當好,處理上比年輕時更遊刃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