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三十三）
“你讓她忘了你是魘。”
“而且你還瞞著她更多的事。”
林孟安轉頭看向身旁的人，不置可否。
蘇辛乘坐的船已經離岸，再靠岸就是在南半球的小島上了。物理距離是最穩妥的隔絕方法，從此以後對方再也不能阻止她的計劃。
黎向初對視回去，繼續說：“最好不要讓辛詠芳知道你的打算，否則現實中把你切片都是好的，她會讓你生不如死。”
“不對，”她接著說：“你就沒打算活著。”
其實早有徵兆，從把孟晗和孟姝逸送離霖城開始，林孟安就陸續在跟身邊的人告別。她認為沒有自保能力的就設法送走，可以保護好自己的就最後再去見一面。
宋瀾會留下，還挺讓人意外的。
跟黎向初迅速熟起來再自然不過，林孟安知道自己和對方有太多共同點。在蘇辛的委託下為對方修復記憶，也進一步拉近了她們的距離。
但這人顯然對宋瀾有很大的誤解，於是林孟安解釋說：“宋瀾比你們認為的要狠得下心，你們大概都被她騙了。”
這次蘇辛跟穆成風一起出海，說是去為新專採風，其實新專已經錄完了。
而穆成風打著為了拍宋瀾的MV取景勘查的幌子，轉道就跟隊長一起登上了另一艘船，即將去自己名下的海島觀光。
雖然或許也不太算得上觀光。
7月份那天，柳幻真和蘇辛都離開後，宋瀾清理完現場，又沿著同伴問出的兩批追蹤者的來處一點一點查回去，終於得出了指向性線索。
讓喻廠長在海島礦區抓人需要實證，對方近些年沉寂了許多，她們決定給對方製造機會。
穆成風是因為宋瀾而成立的誘餌。
宋瀾不只是沒有阻止穆成風這個危險行為，甚至還有意促成她離開霖城趕赴海島。她知道穆成風急於在宋以珩那裡展示能力，擺脫只作為宋瀾的執念的尷尬身份，她給她這個機會。
年少時口無遮攔，宋瀾曾經嚷嚷得整個礦區都知道她有多在意那位穆姐姐，只是在外面不提罷了。宋氏大小姐不務正業的形象深入人心。
那麼她說服母親將海島連帶礦產一同送給穆成風的行為，就很有可信度了。
更何況這本來就是宋以珩設下的圈套。
穆成風很清楚宋以珩也有意試探她能力的可塑性，她不是去管理的，而是去做本職工作的。演員在脫離鏡頭後仍然可以是演員。
但林孟安為了讓蘇辛一同上島，近來跟宋瀾打過交道。她認為有兩件事實在很難判斷：宋瀾是甚麼時候發現了宋以珩的企圖，又是在哪個節點上開始參與這個計劃的。
不過這也不是她需要多想的事。穆成風防備心很強，一直對宋瀾的態度不算十分熱絡，估計也早就覺得不對，只是沒有特別明確。
散漫亂晃的意識尚未完全收回，林孟安就聽到黎向初說：“生離或是死別，你說她心狠，不覺得你自己很可笑嗎？”
林孟安試圖為自己辯解：“她是安全的。”
蘇辛有仍然在持續增強的異能，而且不像穆成風在近幾年身體狀況很差。
更重要的是，只要眼前還有她認為要保護好的人，她就不會讓自己倒下。這是林孟安多年來對蘇辛觀察而來的結論，在知道對方和黎向初的過往後，更是進一步得到了證實。
記憶片段閃回，林孟安從夢境中醒來。
她在被關進這裡後不久，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夢仍然是安全的，蘇辛現在也很安全。
黎向初不會知道，那晚隔壁病床上的人其實醒著，聽著徐思然在集裝箱裡播放的歌聲，透過蘇辛和宋瀾的間接連結給宋瀾遞過一些資訊。
蘇辛剛殺過切片，而林孟安建立了對蘇辛的單向屏障。精神世界秩序崩塌那一刻，夢境規則也不再成立，她們不需要再靠入睡使用異能。
林孟安從重逢開始就利用頻繁的入夢，引導蘇辛相信這就是異能唯一有安全保障的作用機制。但既然解除限制的異能無需睡眠，或許最一開始，這個能力就更適合被判定為精神操控。
如果只是遠端傳遞訊息，而非大規模更改對方的意識，那麼雙方都不會存在任何損傷。但願宋瀾沒被腦內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到。
至此，她解決了蘇辛使用異能可能出現的幾乎所有漏洞，只除了她自己剩餘的切片。
以一方的毀滅支援另一方的新生，林孟安認為這很值得，但她知道蘇辛絕對接受不了。那麼她接下來需要做的，就是讓對方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並且會按她的意願完成剩下的事。
宋瀾追蹤了兩條線，卻只給出了一份名單。可那是分開的兩批追蹤者，趙靖陽透過邢聰獲知的那部分，一路追溯回起點是邢聰本人。
清心庵的尋川居士並不是超然世外的樣子，身陷囹圄卻對著問話的人露出詭異笑容，看上去性格十分狂妄。
林孟安說：“我看起來像是喜歡男人的樣子嗎？找個女人來陪我聊聊，或許我心情好了，就跟你們說兩句實話。”
有資格出現在那間會議室的只有兩名女性。棲塵和清心庵距離太近，趙靖陽當然是被排除在外的。那麼唯一來到這裡的只會是邢聰。
她將是這個方案裡最大的獲益者，不需要知道完整的計劃，只要繼續表現出與趙靖陽的對抗態度，就足以獲取更多人的信任。
霖城不斷有人死去。無法查探到任何外傷，現場也沒有兇手留下的其它痕跡，只有一旁整齊擺放著的罪證，那是死者生前犯案的證據。
大多數死者以現行規則遠不到死刑程度，但兇手顯然不這麼想。
邢聰跟過其中的幾個案子，她看出這是棲塵區的手段，但想不通她們為甚麼要這麼做。
據她對自己這些盟友的瞭解，她們不見得會有確信犯的偏執，現階段更在乎的是切實保護有生力量，而非攪進棲塵以外的是非裡。
直到千江與霖城交界的一處廢棄倉庫裡，挖掘出了一些死狀類似的屍體。同樣死於心悸後的缺氧，但存在一些摩擦拖拽的外傷。
那應該是兇手第一次作案。
午後持續到夜間的大雨按說洗刷掉了許多痕跡，不知為何唯獨留下了其中一人的。資訊庫裡匹配到了一個現居棲塵並有過非法闖入前科的快遞員，同時也是清心庵的尋川居士。
柳幻真覺得難以置信，她一拍桌子對著徐思然喊：“怎麼可能？我都處理乾淨了的！”
李柯晏抬眼看著她說：“不是你。”
徐思然聽到李柯晏得出的結論：“沒有人能救回非要尋死的人。”
記憶閃回，宋瀾在暴雨中同時聽隊長和林老師說話，一時間有些反應不及，林孟安在另一邊安撫她說：“沒事，你先跟蘇辛說完。”
她確實聽母親提起過，但從沒想到林老師就是那位異能者，而且要求她偽造罪證，親自送到趙老闆或邢助理手中。
林孟安說：“她們會知道要怎麼用的。”
一邊檢視宋瀾此刻的想法，一邊確認自己無法從宋瀾這裡得知任何穆成風的資訊，林孟安放下心來：她被捕後，即使有別的異能者存在，蘇辛也不會那麼容易被察覺。
她的夢境仍然是安全的。
適應生活在安穩平靜中的人意識裡不會有太多防備，但像她們這種很早就經歷或接觸過動盪的，比如閔嘯坤或黎向初，還有宋瀾，都對更改自身記憶習以為常。
有時候不記得也是一種保護。
北半球秋意正濃，蘇辛和穆成風一起出海南下，一直來到南半球接近極圈的位置。
這裡並不像她想象中那麼寒冷，原來緯度再高的地方，一樣會有春意。
她莫名想起之前在沙漠裡看的那場雪。
霖城的乾旱一直持續到了11月，林孟安又一次見到邢聰，她問對方：“日期確定了嗎？”
今年的氣候異常格外嚴重，南半球極圈附近出現反常的高溫，北半球溫帶的雨水卻幾乎空了一整個夏秋。
別的地方因為氣候異常有零星的亂象出現的時候，霖城已經被動全城封鎖。
大半座城市的人陷入無法自主醒來的沉睡，並且每天隨機重新整理大量死者，以及身旁從不缺席的大大小小的罪證。
但兇手已經被關起來了，除非她還有尚未被發現的共犯，否則不論如何都說不通。
邢聰問她：“你有遺言嗎？”
牢籠裡的人指著自己的頭說：“不要用藥，記得打這裡。”
還真是很稀奇的要求。
船隻補給充足，一路上沒有耽擱時間，甚至比通常的海上航線還要早很多天抵岸。
靠岸不久，穆成風才剛剛準備展開行動，蘇辛突然神情怔忪，腳步慢了一瞬，聽到身旁人擔心地詢問她發生了甚麼事。
她搖了搖頭，繼續做自己現在該做的事。
林孟安剛才跟她說：“生日快樂。”
林雋在棲塵區的餐館照常營業，林盛宇前些日子帶學生去參加一個短期遊學專案，霖城近來與外界切斷了聯絡，她如今不免有些擔心。
靈慧師太看著柏盈走出餐館，一直到她身邊之後，才輕聲說：“已經不記得了。”
林孟安修改了整座城市大多數人的記憶：近日傳言中的那個連環殺人犯，是個幼年喪親的孤兒，與清心庵無關，與林家小館無關，與望海舞社無關，也與棲塵區無關。
越是失控，她的異能也就越強大。
邢聰不見得絕對值得信任，她給了趙靖陽一個反制對方的機會。
似乎是黎向初的提議，但她記不清了。黎向初在那段時間跟她說過很多話，有道理的她都一一照辦，畢竟對方比她早認識蘇辛的那三年，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蘇辛之後是個甚麼樣的人。
黎向初說過：“你想讓她執行你的遺願，就先不要逼迫她接受你已經去世這個事實。”
她不記得自己問了甚麼，但對方的回答還是很清楚的：“回憶，以及作品。”
“有足夠情緒濃度的回憶，還有能讓她短暫沉浸其中逃避現實的作品。”
但她沒有時間再給對方留下回憶了，幸好切片還剩下一個，她可以給蘇辛製造一個夢境。
林孟安的切片近期失控的越來越多，蘇辛每次聯絡對方，得到的回覆都是沒事。可她不覺得小林像是沒事的樣子。
只是她還有責任在身，實在走不開。
海島從開始追查叛徒那天起，就進入了封閉模式。蘇辛只能使用異能與林孟安聯絡，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
當初使用夢境副本困住小林，對方給出的答案是她的精神世界被汙染了，需要清理乾淨才能輕鬆下來，卻並沒有說那是思維切片。
而在自己第一次殺死切片後，對方承認了共生的存在，但仍然堅持把被汙染的部分清理掉就可以徹底解決問題。
可是如果只是這樣，對方身上不會總是纏繞著絕望的氣息，自己也不需要用囚困的方式逼迫對方坦誠。蘇辛覺得自己一定是遺漏了甚麼。
百思不得其解，她只能設法專注於眼前，等待回到霖城之後再繼續去跟林孟安耗。
她在南半球一待就到了下一年2月，再與外界聯絡時，感覺自己就像做了一場噩夢。
不是不信，而是自己作為代行者還能使用異能，林孟安作為這份力量的本源，不論如何都不可能已經離世。她認為林孟安一定還在甚麼地方活著，只是不適合露面。
3月的某一天，黎向初正跟蘇辛說著話，看到好友又開始神情恍惚，習以為常地保持安靜。
蘇辛用林孟安留下的連結再一次發出聯絡訊號，不同於此前的杳無音訊，這次她聽到熟悉的聲音用陌生的語氣問她：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