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三十二)
等到雙人曲音源終於磨磨蹭蹭地錄完,蘇辛個專的所有歌也已經錄好了。
她不知道穆成風跟宋瀾怎麼談的,只知道結果是宋瀾的新專會收錄和蘇辛合唱版的雙人曲,寧曉晨和閔嘯坤的舞蹈會作為MV一併收錄。
當然,不是那天錄到一半哭到唱不下去的那一版,否則Starlight都解散了,還能再因為隊內霸凌上一回熱搜。
與此同時,穆成風會出演宋瀾新專裡另一首歌的MV,這是得到了柏盈許可的,據說宋瀾幾年前就私下裡邀請過對方一次。
只不過這首歌既不是主打,也不會額外做宣傳,基本是冷處理。好像只是為了完成歌手本人的一個心願,但也可以理解為同公司同經紀人,純粹是同事之間的工作合作。
於樂凡主演的舞劇正緊鑼密鼓排練中,那是棲塵小劇場建成後的首演,她和宋瀾現在的檔期對不上,也就沒有合作。
不過新版雙人曲會作為小劇場亮相的首個非正式節目的配樂釋出,而這個預熱節目,就是寧曉晨和閔嘯坤已經排好的舞蹈。
蘇辛看了一遍自己手頭的工作安排,聽到身後的細微聲響,頭也不回地說:“你醒了啊。”
現在已經是9月份,乾旱絲毫沒有緩解。7月中旬霖城嘗試過一次人工降雨,結果居然還打偏了,瓢潑大雨精準降落在千江與霖城交界,兩座城市的主城區眼看著雲飄過來又飄走,就是沒有一滴雨水落在該落的地方。
林孟安有那麼一段時間過得很難受。
不是身體上的不舒服,而是蘇辛對她的態度太奇怪了,那是類似臨終關懷一般的無微不至,讓她懷疑過對方是不是被切片掉包了。
黎向初反倒看出了這是怎麼回事。
她搬來棲塵不久,在第一次聽到林孟安猶猶豫豫地跟蘇辛表達這種不習慣的時候,還幫忙解釋道:“那你別騙她,她就不這麼對你了。”
然後林孟安就沉默了。
她就該知道這人在蘇辛跟前就跟透明的差不多,不是指會被忽略,而是甚麼事都會給她抖摟出去,一點防備心都沒有。
但自己也沒有立場去指責或阻止,畢竟人家才是經歷過更多事的生死之交。她跟黎向初認識沒多久,還是因為蘇辛才開始有交集。
幸好她並沒有把一切都跟對方講透。
8月初,蘇辛去千江療養院接黎向初來棲塵之前,專門詳盡地又問了一遍小林的要求,才出發前往目的地。
她此行除了帶人回來,還要送一個人離開霖城。孟晗當年憑藉玉墜勉強保住了性命,卻一直無法甦醒。林孟安在與棲塵區搭上線後親自去嘗試過,反而引起了母親更嚴重的負面反應。
成年後的她,和父親長得太像了。而她甚至做不到在母親面前偽裝自己,幾次嘗試都被迅速識破,不敢再冒險。
林孟安的異能無法起效,蘇辛身上同源的能力卻可以發揮作用。孟晗並不認識蘇辛,無所謂排斥與否。她當年因為外傷失血過多,思維空間卻是一片火原,蘇辛用異能布了好幾次雨,才把這場火給徹底澆滅。
然後在幫助對方恢復神智之前,先按照林孟安的要求,修改了她的記憶。
孟姝逸在幾天後帶孟晗離開霖城。孟晗不記得自己會跳舞,也忘了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女兒,與此同時忘掉的還有葉述雯託趙靖陽轉交給她的那塊最終惹來殺身之禍的霖城玉。
那是林孟安為母親重寫的人生。
玉石護住孟晗之後,原本已經不再有任何效力。現在玉墜上附著的是林孟安的異能,是她自身的能力一直蘊養著玉。
那並不是可以迴圈使用的特例,只是在當時作為母親的遺物,為小林短暫地提供了一個穩定下來的支點,此後長期浸染她的能力,直到變成儲存了部分異能的信物。
就像她精神世界的那些切片一樣。
蘇辛感覺小林最近格外擺爛,幾乎不做任何情緒管理,囚牢裡的切片發瘋的頻率越來越高,逼迫她不得不隔幾天就殺一次生。
那些切片從生物意義上來說,很難認定到底是別人還是林孟安。不論確實如小林所說是她被汙染後無法淨化的自我,還是蘇辛後來實際探查時認定的共生,其中都藏著一份異能。
林孟安用這種方式在逐漸把異能權柄移交給蘇辛,很殘忍但很有效。
蘇辛不知道,當這些切片被清理完,剩下的林孟安會不會變成傻子。畢竟人不可能完全沒有負面情緒,天曉得小林當初是怎麼區分的。
棲塵區很缺人手,但還不至於過分壓榨剛出院的精神病人。黎向初現在還算比較清閒。
辛詠芳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徐思然忙著去加強千江療養院的安保並調整藥物管理制度,李柯晏整天神出鬼沒的,輕易見不到人。
顧連知在看過宋瀾的情況之後,對蘇辛此前的說法深信不疑,開始跟個NPC一樣經常重新整理在寧曉晨和閔嘯坤同時出現的地點。
如果寧成瑜也在場,顧連知更是必定就在幾步之外,搞得寧曉晨一看見她就哭笑不得。
她不知道Starlight的三位舞者和一位現在常駐棲塵區的前編舞師,曾經有過一次很長時間的對談。寧曉晨知道顧連知為甚麼這麼做,但還是覺得這人有點過度緊張了。
可事關閔嘯坤和於樂凡的隱私,她又不能告訴顧連知,只能想辦法打岔,讓對方一點一點習慣並鬆弛下來。
不過,她們之後或許不會經常碰面了。
寧曉晨進團太早,後來又很早就有了女兒。棲塵小劇場編舞師的工作是很好,但她嘗試過之後發現自己的熱情有限,雖然很有成就感,可也沒有那種想要一直創作下去的意願。
寧成瑜又開學了,女兒的在校生活很豐富,似乎沒有她也過得很好。
學校卡家長最低收入的細則寧曉晨也看過,入校稽核是最嚴格的,後續只看中小學階段,高中就放寬了很多。
她覺得可能在棲塵完成幾個專案後,等到有合適的人接班,她就會去別的地方再多看一看。在這之前,她會把自己的想法都放進創作裡,不遺餘力地留下一些編舞作品。
林孟安在那次長談之後,把自己在望海舞社的份額轉給了閔嘯坤,並毫無保留地抓緊時間讓對方上崗。最近蘇辛跟閔嘯坤都有同病相憐的感覺了,林孟安魔鬼起來,真不是人受得了的。
相比之下,於樂凡這邊只有舞劇一件事,顯得格外歲月靜好。
她的麵包房早就另外招了店員,現在管理也交給了母親。只要於楓眠不搞致死量的糖或鹽,於樂凡也沒有旁的好擔心的。
休假的時候,她會回到麵包房附近的住處。閔嘯坤一直沒有搬到別的小區,她們偶爾會在小區門口的小超市碰見,就像普通朋友那樣邊聊邊購物,再在結賬之後各回各家。
於樂凡在兩個人在一起之前,就知道閔嘯坤是當年被綁架的那個孩子了。
寧曉晨曾經在Flora受傷期間照顧對方,那時候的閔嘯坤還沒有那麼會藏事兒,說起過自己十分莫名的噩夢,以及自己其實是回憶起夜間的噩夢分心摔倒才會受傷。
可後來Flora似乎又不記得這件事了。
林孟安聽到寧曉晨這麼說,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跟於樂凡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那時候還沒有遇見過閔嘯坤,最多隻是知道蘇辛有個叫Flora的隊友。於樂凡更是隻關注對方的舞蹈,連自己的心思都沒看透。
不是林孟安的異能,是閔鴻打的補丁。
而且從結果來看,這是個並不成功的補丁。林孟安用異能轉移空洞沒有起效,很可能閔嘯坤早就知道了當年的事,但一直在配合母親,裝作自己渾然不知。
於樂凡因為對孟晗的崇拜而有過濃厚的探究欲,後來意外發現了Flora當年的經歷。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所以她逃了。可她又知道對方現在的拯救欲或許並不單純,很可能寄託著自救的投射。
於是她接受了對方的告白,以為兩個存在缺口的人可以互相拯救。
直到彼此都傷痕累累,不得不回到朋友的安全距離。可她們其實沒有真正當過朋友,很早就對於對方有所求,現在反而不能很快適應。
閔嘯坤終於在幾人面前承認之後,林孟安再次意識到自己太依賴異能了,她居然是在場的人裡最後看明白的。
而閔嘯坤藏著這個噩夢,首先騙過了自己,然後讓隊友、母親、異能者都先後相信,她從來都沒有受到當年的事情的困擾。
舞蹈是她幼年時選擇的出口,後來於樂凡等同於舞蹈,於是Flora把唯一的破綻留給戀人,允許對方以任何一種態度對待她。
只要不會再為了別人放棄她。
但孟晗是於樂凡的偶像,那臺舞劇是戀人的執念。閔嘯坤從善如流地接受這一切的同時,明知道這其中沒有誰的錯,還是會覺得壓抑到喘不過氣來。她學會了把自己的痛苦也藏起來。
於樂凡放棄舞蹈與這一點無關,她並不希望閔嘯坤離開舞臺,於是不惜一遍遍刺痛並把對方推遠,那其實是與她的性格相悖的。
沒人比她們更清楚彼此是多有才華的舞者。
林孟安見這件事談得差不多了,咳了一聲提醒面前這三位回神,然後誠懇地說道:“我新編了一段舞,希望可以拜託你們提一提意見。”
寧曉晨為林老師過分謙卑的態度意外,又在聽到隊長的聲音響起時噤聲。
那是蘇辛還未發行的新專裡的一首歌,在很多年前寫成,陪伴她走過母親入獄、黎向初精神失常、自己失聲、與戀人分手之後的路途。
顧連知式的編曲,比宋瀾更剋制,但比蘇辛往常的唱法抒情一些的風格。
林孟安在精神世界昏迷時,曾聽到耳邊有人清唱過一段副歌。她還記得自己在譫妄夢境告訴過蘇辛:“人死之前,最後消失的是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