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三十一）
之前蘇辛就覺得，前司能把她們這些人給湊到一起，實在是太巧了。
她自己跟林孟安的相遇就算是意外，單說於樂凡、閔嘯坤、宋瀾這三位，就分別是孟晗舞劇院朋友于楓眠的女兒、孟晗主治醫生的學生被綁架過的孩子，以及失竊玉礦所屬南洋商會宋氏集團的千金大小姐。
雖然這位大小姐，從衣著到行事作風跟常人理解中的大小姐兩模兩樣的。
偏偏蘇辛在穆成風住院期間，捎帶手查過前司，這還真是個巧合。前司招她們進來只是因為大多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或者跟家人之間存在別的矛盾，認為她們一定程度上更容易拿捏。
好遺憾哦，那還真是沒能得償所願呢。
蘇辛陰陽怪氣地在心裡吐槽。
但在那天那種場景下見到宋瀾的時候，蘇辛實在是連禮貌微笑都演不出來。
原來穆成風那些說不清的危險預感與隨之而來的迴避都不是反應過度，宋瀾這個看上去最瞞不住事的，才是不問就不說的典範。
可旁人最多以為她是個家境不錯有人捧著的歌手，資源這幾年一直沒斷過，又心直口快，如何能猜到並精準問出她真正想瞞的事情呢。
宋以珩把玉礦直接贈予穆成風，又在清理計劃外的追蹤者時派出宋瀾，著實夠沉得住氣。蘇辛也算見識到棲塵缺人缺到何種地步了。
宋瀾享受過宋以珩在義務之外給她的便利，自然不可能一點責任都不承擔。穆成風名義上或許是玉礦所有者，實際與人質無異。
而人一旦因為在意的人開始改變自身，就沒辦法再變回最初的樣子了，只能繼續往前走。
不過，蘇辛心想，宋瀾倒也不是在宋以珩算計穆成風的時候才開始變化的。如果她是宋瀾的親媽，說不定會做得比宋總還要過分。
可是穆成風本來是跟這件事無關的。
但她也沒有任何資格去指責別人，把小穆拉進玉礦的事情裡，也有她這個隊長一份功勞。
柳幻真明顯見過宋瀾，打招呼離開時依舊是打工人的疲憊與敷衍，語氣跟態度都要比跟蘇辛說話時熟稔自在。蘇辛打算只當今晚沒在這兒見過宋瀾，卻被這人拉住了衣袖。
她有些訝異地回頭看，宋瀾之前一向對她很有分寸的。
辛詠芳的判斷很準，蘇辛與宋瀾在進團之初就在彼此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識的感覺，卻也因為這種相似一直保持距離。
她們或許演唱方式不同，但都是遊離於多數社會人之外的異類，對世界的認知跟常人迥異，所以都在學習身邊的人如何對待旁人，也就沒必要在彼此身上浪費太多注意力。
宋瀾或許跟別人不知道如何相處，但很容易就能摸清蘇辛的邊界，也是隊友裡最早意識到隊長不喜歡與人身體接觸的。
就是拉衣袖這種動作，過去她都不會做。
然後蘇辛就聽到宋瀾說：“別告訴她。”
沒控制住翻了個白眼，蘇辛視線掃向對方拽住自己衣服的手，直到對方怯怯地縮了回去。
蘇辛覺得頭疼。
但凡宋瀾拿出點剛才踹人時候的架勢，穆成風估計早就沒這麼為難了。正因為宋瀾在人前從來都是一副過於天真的樣子，穆成風才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還拿她當個不成熟的小孩子看。
跟成熟的成年人不論是朋友還是戀人，甚至是合約搭檔，都能夠把彼此的需求與付出及時接收並給出反饋，會更接近穆成風習慣的狀態。
可是宋瀾對穆成風的態度，更接近於從十幾歲在團期間一直延續到現在的同性依戀，幾頭都不靠，就不是典型的社會人心態。
這樣相處下去幾乎就是成年人在哄騙心理未成年，不道德也不可控，在娛樂圈這趟渾水裡，當朋友也能惹出無盡的是非來。
哪怕知道這人沒存著甚麼額外的心思，穆成風事業心那麼重，也只會敬而遠之。
況且要真想想宋瀾做出來的事，倒也確實沒一件是多有擔當的。直到現在粉圈還是柏盈在當惡人，幫穆成風還得讓宋以珩去溝通。
她不肯露面，除非萬不得已一點風險都不願意冒。但哪有一點風險都不存在的事情呢，只想著萬全那就只能讓別人替她做選擇。
現在宋以珩替她選了，她又要瞞著穆成風。
蘇辛認真地告訴她：“我這段時間很忙，錄音那天才見到你。我當然可以這麼說。”
“但我們已經把她拉進玉礦的事情裡了，現在你還想著逃避，又能瞞多久呢？”
“不如早些告訴她，讓她及時做好準備。”
蘇辛嚥下了現在還不能說的後半句：現在不說的話，那你最好儘早做些準備。
以穆成風上次聯絡她，讓她在新專輯上給宋瀾施壓的事上來看，宋瀾再不表現得坦誠些，小穆是打算孤注一擲撬開這個人了。
到那時候，宋瀾恐怕要比現在更不自在。
那天這人答應得好好的，到了8月份錄音的時候，蘇辛從監聽間的隔窗往外瞅，看見前來探班的穆成風，意識到宋瀾還是甚麼都沒說。
近來觀察黎向初的恢復情況，消化林孟安的異能，並且在工坊接受小林的魔鬼訓練，還要時不時跑去看看閔嘯坤的狀態，雙人曲錄音推遲了近一個月，已經給宋瀾留了夠多的時間了。
顧連知還在忙，聽到身旁有人嘆了口氣，抬頭一看，隊長正往旁邊的位子上落座。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無需發問，蘇辛就對她說道：“待會兒我會換一種唱法，你不用叫停，只管錄就好了，最後不一定會用這一版。”
“還有，”顧連知聽到蘇辛接著交代，“我之前讓你加急處理的音源，等會兒小宋唱崩潰了你拿給她聽，就說不小心放錯了，然後再給她聽一遍我的新專主打。”
蘇辛透過李柯晏的多年好友何嘉，邀請自己少年時期最喜歡的樂隊裡的作曲製作的主打歌之一，現在還只有紀聞聲混音完成的一小段。
那是她高中之後再沒有唱過的曲風。
顧連知寫歌偏旋律抓耳的抒情慢歌，後製亦然，偶爾寫快歌更偏向EDM。紀聞聲能夠駕馭的型別更廣，對蘇辛喜歡的那支樂隊也有所瞭解。新專主打和專輯整體把控還是交給了紀聞聲這位風格更契合的製作人。
至於此前在顧連知這裡加急、上個月給林孟安聽過的那個音源，則是新專準備收錄的另一首歌，也是跟宋瀾擅長的風格很像的一首。
從顧連知這裡約歌是出於職業上的欣賞，選擇的是對方更遊刃有餘的型別，因為蘇辛對自己的演唱能力有自信。但約的歌並不是加急音源，她還沒有喪心病狂到這麼壓榨老隊友。
能那麼快就有音源，自然是因為音源裡的那首抒情歌本來就是蘇辛很早之前寫的。那首打算用在新專裡的唱法其實還要更加剋制一些，但手頭這份音源不是這樣。
她拿出了自己高中之前習慣的方式，那是和宋瀾高度一致的處理手法。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模仿，那是她性格里曾經確實存在過的部分。
經過多年打磨，要比現在的宋瀾更成熟。
所以她才說，Starlight的成員在她眼裡都是小孩子，都是需要保護的。可如果必須靠給予刺激才能成長，她也不會一味盲目護著。
不過倒也不是為了宋瀾刻意如何，蘇辛就沒想著一直避讓。在團期間要顧忌粉絲，現在兩人都是歌手，有區分度與個人特點仍然會更有利於發展。可惜宋瀾前兩張個專有點意義不明瞭。
柏盈可以幫宋瀾約到很好的製作人，收到很適合她的demo，但沒辦法全盤包辦專輯風格。
宋瀾太在乎粉絲，太在乎身邊的人，於是她的個專並不像個人傾向的表達，更像是別人喜歡聽她唱甚麼，她就唱甚麼。這人活得太有餘裕，做甚麼都不會著急，也就習慣性地把自己的想法藏起來。真實的她只在多年前有過表露。
再好的製作人也沒辦法越過歌手本人，去挖掘她迴避對外表達的部分。宋瀾或許是個稱職的偶像，但並不是一位足夠真誠的歌手。
而蘇辛離團多年遲遲不出個專，在攢錢一首一首收集自己想唱的歌。
那是她留給自己的一份紀念，是她很早就放棄過的夢想，以及曾經遇到過的意義深刻的同路者，她很明白自己想講甚麼。
雖然計劃一直唱很多年歌，把打算表達的後續製作成好幾張專輯，但她的態度真誠到像在把自己的第一張個專當成最後一張來做。
兩相對比，宋瀾的專輯缺點東西。
那種捧出真心來表達的衝動，是穆成風預備撬開她的心結的契機。
顧連知在混音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後來才回過味兒來。但看今天隊長和宋瀾錄音的狀態，又不像隊長此前說得那麼嚴重。
那晚蘇辛給她回覆時，對閔嘯坤的情況說得不是很細，輪到宋瀾反而連續發了好幾段話，當時顧連知看得不是很明白。
為甚麼一邊說著讓她不要過於擔心，一邊又說如果不這麼做，穆成風跟宋瀾兩個人之後非得鬧上社會新聞版面去……？
等到蘇辛又一次把宋瀾給唱哭，顧連知在監聽間托腮看著，回想隊長剛才改變唱法後使用的聲線，感覺自己身上一層層地冒寒氣。
果然以前在團的時候，還是手下留情了啊。
剛才隊長跟她說要改唱法，她還以為是要用跟宋瀾相似的方式，誰知道並不是這樣。蘇辛在用更冷血無情或者說更不懷好意的感覺來演唱，而這首歌的氛圍本來就很對抗。
試圖用歌聲殺人大抵如此，強勢地摧毀對方的防線，不管對方的語氣如何調整，都直接壓制回去。聽感上其實並不舒適，因為不平衡。
對唱的兩個人似乎在演繹一場謀殺。
倒也不能說錯，這首歌前半部分確實是這樣的設定。但宋瀾在後半部分需要反擊啊，她不能一直被壓著，她的聲音是需要提供足夠的對抗感的，不是代入之後就這麼弱下去沒聲了。
還在思考要怎麼帶才能把這首給處理好，顧連知看見蘇辛對她遙遙示意，才低下頭像剛才隊長那樣嘆口氣，推開了預先準備好的音軌。
宋瀾淚眼朦朧地抬頭，剛被突然傳來的歌聲很有效地撫慰了情緒，就又意識到了甚麼。
等到顧連知再切到紀聞聲製作的那一首，蘇辛站在旁邊給宋瀾拍著背，都有一點點於心不忍了。但也只有一點點。
隊長在歌聲終於停下後很快離開，宋瀾現在的狀態是錄不了的。
沒過多久，有人推門而入。
宋瀾聽出那是穆成風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