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三十）
鴻運小區5棟726室，林孟安突然醒來。
她沒有在蘇辛租住的小公寓生活廳傢俱進場後拜訪過，卻在進入精神世界時，將蘇辛留下的小空間同步到了現在的樣子。
她感覺以她們現在執刑人和夢魘的關係，不問就直接進對方臥室有點越界了。但她不覺得私自檢視蘇辛的記憶很過分。
畢竟她騙過對方挺多事的，只是檢視記憶裡的生活場景並復原，甚至已經不值得多費精力生氣了，可能只是在火堆上稍微加一把柴。
林孟安感覺自己馬上要站不住了，現實中或許看不出來，思維空間卻很明顯。
她扶著沙發坐下，又在之後躺平。
閉上眼睛，她習慣性地要開始用異能為今天建立過精神連結的同伴們梳理情緒，很快意識到不能這麼做，這樣太危險了。
蘇辛對她的囚牢中切片的致命一擊不知道何時就要到來，如果那時候她才梳理到一半，同伴的情緒是否會反撲不能確定，精神錯亂是大機率事件。現在消耗異能，得不償失。
看來人在等死的時候，也不是一定會出現走馬燈。雖然她並不是在此刻等待徹底的死亡。
林孟安想起蘇辛製造並將她困在其中的那個夢境。那才只是昨晚發生的事，卻像是很久以前的回憶，可實際上，那甚至並非現實。
偽裝很成功，似乎這確實是個自由進出的夢境，她當時一邊查探，一邊肯定蘇辛對異能掌控的迅速進步。有這樣的學生是老師的榮幸。
她看著最後一絲逃脫的機會溜走，屏障像一張韌度很高的網，將夢境包圍。
那是個障眼法：蘇辛所說用來保護她的隱私的屏障，由林孟安本人設在夢境內部。但與此同時還有同源的另一重屏障展開，從外部把這個夢變成無法隨意開啟的繭。
蘇辛留下的任務必須完成，任務物件尋不到生機，林孟安就只能被困在夢中一遍遍重複。
夢境主人把問題拋回給入夢者：你曾誤以為我有輕生企圖，但其實一直在找死的人是你，而且你到現在還不願意告訴我完整的真相。
蘇辛在用這個夢境叩問林孟安：那麼你來告訴我要如何將你拉回來，親自去回答這個問題，而不是讓我再一條條去嘗試。
現實中她們需要考慮的因素太多，而身處夢中，蘇辛反覆強調這是虛擬環境，試圖讓林孟安放下在現實中的顧慮，只求一個可行的路徑。
但林孟安知道，如果她傻愣愣地拋開現實，恐怕蘇辛會真的拿著這份方案去執行。
與預料之中一致的前兆是一陣眩暈，只持續了幾秒，她把握時機與蘇辛對話，並在對方動手後，很快陷入昏迷。
可是不對，現在過去的時間太短，她絕不該在這時候就能恢復清醒，哪怕現實中或許仍然在沉睡。按理說蘇辛剛獲取了那麼多份異能加成，不可能做不到把她長期壓制住。
林孟安離開蘇辛留下的安全屋，跳轉切換，在看到囚牢裡還活著的大多數切片時，無奈但又不是特別意外地搖了搖頭。
蘇辛只清理了一個切片。
難怪她如今仍舊可以自由進出精神世界的每個通道，對方甚至沒有給她留下任何禁制。
林孟安回到小公寓，看見桌上放著的手機，撥通了蘇辛的電話，說道：“你就不怕你的親人和朋友出事？”
電話那頭的人像是被逗笑了：“別鬧。你以為辛詠芳打不過你，還是黎向初拿不動刀？”
蘇辛身邊的人，也只有隊友和小林需要她額外費心保護。至於被她劃歸到親人範圍裡的這兩位，已經不會再讓她操心基本的安危了。
至於閔鴻跟徐思然，如果徐老就連跟黎向初一起從林孟安手裡保下一個閔醫生都做不到，那她們還跟棲塵區合作個甚麼勁。
更何況，蘇辛相信林孟安在現實中的自控能力。精神世界的切片再怎麼瘋，小林到底也沒在現實中濫殺無辜。
今天死在倉庫那群人，不論直接還是間接，無一例外都算得上林孟安的殺母仇人。
蘇辛不像小林自有一套規則與秩序在，她只為自己在人際相處上設定界限，在更多事上卻是認清最差的結果，能接受才會去做。
那麼在達成目的過程中需要付出甚麼，是否會違反許多規則，在蘇辛眼中並不重要。
她對生命沒有太多敬畏，只在意她在乎的人的生死。這與林孟安幾乎背道而馳：小林看重穩定大於一切，因為太容易受到別人情緒的影響，所以會不斷做出讓步，甚至是為陌生人。
但兩個人表現出來的狀態卻像是和內心截然相反。蘇辛對人下手不喜多餘的折磨，她厭惡聽到見到任何掙扎，更傾向於直接了當奪人性命。林孟安卻可以為了維持穩態，製作思維切片進行長期的精神控制，以至於反噬自身。
不是小林的異能不夠強，正是因為她自身的感知能力敏銳得過分，才會在意識到之前就把負面情緒一併轉化，儲存在這些切片裡。
所以蘇辛才會是林孟安選擇的代行者，也是異能的接替者。性格有相似之處，卻又在關鍵的地方不同。蘇辛不會守著這麼多能量不用，甚至連一開始的製作切片那一步都大機率不會做。
異能可能出現的弊端，在蘇辛這裡天然就不存在。她確實是最合適的人。
但更重要的是，“我以為你會一次性幫我把這裡清理乾淨。”林孟安說。
蘇辛一邊跟人打鬥，還有心思透過玉墜跟小林開玩笑：“您好，這邊不接打掃房間業務。”
她打架用不著異能，更何況還有棲塵派來的人一起。林孟安醒就醒了，不礙甚麼事，大不了調取記憶的時候再讓小林昏過去。
也不是很麻煩，讓柳幻真跟另外幾位幫她頂一下，她再去工坊通道的囚牢殺個切片就行。
反正她戴著那塊玉墜在半路引開追蹤者，為棲塵區的支援爭取時間，再把追蹤者帶到棲塵這些人的陷阱裡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換成小林，飆起車來膽量恐怕不太夠。
兩人的思維現在已經透過殺死切片轉化的異能相連，精神世界安全屋的電話、玉墜提供的額外加成效果，都只是讓她們的通訊更順暢。
屏障變成了單向，林孟安是能直接知道蘇辛在想甚麼的。
蘇辛制止了小林接下來的問題，放倒最後一個人之後扔給她一句：“要開始審訊了，我沒甚麼經驗，還是你來？”
有棲塵區的人在，按說不需要她沾手。但為了核准資訊，透過異能篩一遍顯然更穩妥些。
一堆間接連結傳送過來，蘇辛還順便問了一聲：“你在現實裡還沒醒吧？”
她並不清楚接收切片裡的異能之後，她們之間的異能執行模式會發生甚麼變化。此前異能使用要求至少一方入睡，現在她還好端端站著，想來林孟安應該只是在安全屋與她聯絡。
思維空間不再昏迷，現實世界仍然沉睡。
方桌周圍的人在會議後散去。
方才留意過的那位年輕女子在門口經過趙靖陽時不退不讓。兩人肩膀相撞後，對方碰瓷一樣倒在了地上，抬起頭表情精彩紛呈。
趙靖陽彎腰伸手，友善地將她拉起來，同時說著：“走路看路，邢助理。”
邢聰的手躲了一次卻沒能成功避開，起身沒有站穩。趙老闆強行湊近她，神態看上去十分溫和，但通常這位露出這種表情時，就有人即將要被她坑得很慘了。
趙家勢力主要在北陸，霖城一帶只有趙靖陽這一脈，到底根基不深。可是邢聰底子更薄，曾經唯一能依靠的老師，也早就退隱了。
況且邢助理搭上喻廠長，靠的是跟廠長女兒喻舒明的舊交，她反而一轉頭又跟打壓喻舒明的政敵關係十分密切。
這類說法近些年來被傳得沸沸揚揚。
孩子還是年輕，臉上掛不住事。不知道趙老闆跟她說了句甚麼好聽的話，邢助理立馬怒火中燒表情扭曲，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忍下來。
會議室離場的人從旁邊走過，只當看笑話一樣，並不參與這兩個女人在這裡的打擂臺。
最後還是邢聰禮貌客氣地向趙靖陽道了歉，轉身離去時在自己身上拍灰的動作，就好像把壓下去的怒氣盡數落在了那些無辜的塵埃上。
她快步跟上自己現在應該跟從的男人，聽到對方勸她：“小邢啊，你說你跟她計較甚麼。那就是個瘋子，成不了大氣候。”
邢聰跟這個男人之間不存在外人猜測的複雜關係。對方這樣彷彿師長一般教導她，不過是因為她好控制，總能在合適的時機提供利益最大化的方案，還絲毫不貪功。
唯一的弱點只是跟有資格來到這張會議桌前的另一個女人一直都不太對付。
但這只是無傷大雅的小問題而已。
回到車裡，趙靖陽開啟邢聰遞給她的紙條，立即就給宋以珩打了個電話。
蘇辛旁觀柳幻真對追蹤者問話，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到一邊安靜些的地方，在腦內把追蹤者的證詞跟林孟安用間接連結探知到的核對。
她近些年聽歌都很少再聽特別激烈的，這種嘈雜環境一時之間都不太適應了。
除了梳理資訊，小林一直沒有再出聲。蘇辛只當她算力佔用過多，等到柳幻真中場休息時才問道：“需不需要我現在睡一覺？”
她的意識停擺之後，可能林孟安就能輕鬆一點，畢竟異能最根源的作用機制還是夢境。
還沒等到林孟安回覆，場地之外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別動。”
蘇辛視線轉移，看到了宋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