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二十九）
林孟安是異能者，她的精神世界與現實世界不是完全同步執行的。
蘇辛想了想，讓辛詠芳幫忙把林孟安抬到集裝箱裡，安置到病床上，再牽起對方一隻手。不久後她把小林的手放回去，環顧四周。
黎向初現在有閔醫生照看，閔鴻一進入工作狀態要比在倉庫裡那個樣子可靠許多。
辛詠芳跟徐思然認識比她早，物流公司表面看來就是從屬南洋商會的人員建立的，雖然中間其實有趙靖陽牽線搭橋。
蘇辛和林孟安共享異能。現在小林現實中入睡，精神世界裡昏迷，於是蘇辛並不需要以夢境為載體，可以直接清醒著用異能檢視對方現有的大部分記憶。
只除了鎖在檔案館三樓的部分。
二樓的情況已經讓她心驚，但三樓還有更嚴密的封鎖，是林孟安現在唯一沒有對她開放許可權的地方。蘇辛覺得自己最好多做些心理準備。
她把閔醫生叫到一邊，報菜名一般報出一串藥名，然後問道：“林孟安的身體現在對這些都嚴重耐藥，是不是？”
閔鴻本來還是一副堅決不說的樣子，隨著蘇辛直接那麼確定地問出來，才發現對方並不需要她回答，只是在看她表情核對已知資訊。
蘇辛看到閔醫生的樣子就清楚了，她又轉身去找徐思然，詢問玉礦相關情況。
辛詠芳在一旁聽著，越聽越忍不住：“就非得你去嗎？棲塵已經派人去跟了，你過去除了當靶子，還有甚麼用？”
話音剛落，她就被女兒按住肩膀摁回去，與此同時感覺自己突然詭異地平靜下來。
蘇辛說：“媽，我不是三歲小孩兒了。”
她有自己決定要去做的事，早就不需要母親這樣細緻到過分的保護。將來如果霖城真的亂起來，她們遲早會有聚少離多的那一天，總不能整日裡為了安全就不出門了。
也沒指望說服對方，蘇辛直接用異能把辛詠芳的情緒壓下去。那是類似催眠一樣的效果，只是沒到立即躺倒睡著的程度。
果然，只有當規則的制定者躺床上了，異能才能最大限度發揮作用。林孟安現在可管不了她是不是在濫用，而且她眼下就是必須多消耗。
她打算把林孟安因為昏迷而沒有爆發出來的那部分一併給消耗掉。那些情緒繼續攢下去，精神囚牢下一次暴亂也就不遠了。
異能在車廂裡不要錢一樣地撒，徐思然是受影響最少的。辛詠芳顯然只在昨晚今晨臨時擁有棲塵區的路線規劃系統許可權，剛才蘇辛問到接應人員的目的地，只有徐思然掏出手機去聯絡了甚麼人，再把地址和車牌號發到蘇辛手機上。
離開前，蘇辛最後確認林孟安的情況。
她看向一旁正在監督黎向初吃飯的閔鴻，又瞄了一眼神情還帶著不忿的辛詠芳，最終還是選擇對徐思然說：“如果她看上去像做噩夢了，給她放這個音源聽，可能會緩解一些。”
多年前拿來對付黎向初那一套，現在試著放在林孟安身上，但願管用吧。
徐思然的車已經讓柳幻真開走了，另外幾位不知道能不能開大貨車。辛詠芳等下還要待在駕駛室，閔鴻和黎向初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在互相穩定住對方，這裡確實只剩徐思然能看顧一二。
閔鴻那輛車是躺不下兩個病人的。
而蘇辛從棲塵區開過來帶追蹤器的那輛，她預備開去跟柳幻真會合。
棲塵的技術水平不低，但人手太少，基本上每個位置都沒有可替代的人員。李青桓去世後，她們那麼著急尋找接替者，甚至不惜冒險把預先複製的記憶暫存進李柯晏的意識裡，恐怕也是因為這種不可替代性。
林孟安是很危險，可用好了是能夠臨時頂上李青桓位置的人，或者說，她的異能很好用。
蘇辛感嘆明明自己與大多數人相比已經夠習慣冒險了，在屢屢碰見比自己還要敢冒險的人的時候，還是會覺得有些壓力。
所幸辛詠芳這些年帶給她的壓力夠多，她確實能夠擔得起。畢竟小林的體質已經差到了這個地步，她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沒空再去管未來如何，只有把眼下的事先處理好，她們才可能存在一個將來。
趙靖陽抬眼不經意地視線掠過對面，在長方桌對面位於下首的，是這張桌子旁邊除她以外唯一的女人，而且要比她年輕不少。
或是袖釦，或是其它小物件上的裝飾，這裡每一個人身上都戴著同一礦區出產的、成色按常理來說不夠透亮的玉。
但這個房間裡沒有異能者，即使有，也並未表露過身份。這些人只知道這種玉的另一方面作用：在一個生命體受到必死的傷害時，玉碎，本該離世的人卻能活下來。
聽上去很像迷信傳說裡的故事，但作用機制並不是故事裡那麼玄幻。
海島玉礦出產的玉，與血肉骨骼相合，不能延年益壽起死回生，也不具備擋災的神奇功效。它只是可以暫時修復創傷並延緩死亡，給急救爭取時間，實際已造成的傷害不會憑空消失。
而且用過之後就沒有了，無法重複使用。
但這種彷彿憑空多出一條命的工具，還是太具備誘惑力了。本該僅有開採者和實驗員才知道的秘密，不知何時流傳到了霖城。
趙靖陽低眉斂目，看上去態度恭敬。
她想她其實知道是甚麼事導致訊息走漏。如今玉礦被稱為霖城玉，被盜採的那部分其實是被內部人員私自藏匿帶出海島，轉手售出。
第一塊流失在外的霖城玉，很可能是被她親手帶出來交到別人手裡的，雖然是出於好意。
蘇辛一邊開車，一邊梳理複製存檔的林孟安的記憶。她自己的檔案館以Nocturne為原型，又和現在租住的小公寓相連。目前儲存的資訊還不是很多，之後有需要再進行擴建。
孟晗能活下來不是運氣好。
當年葉述雯不在霖城，但也一直關注著孟晗的情況。在得知對方常年受到失眠困擾時，葉小姐託人送給孟首席一件飾品。
那是南洋商會最新發現的一處玉礦裡所得的玉石，外觀並不顯眼，帶在身邊卻能夠一定程度上平穩情緒、安神養魂。
如果人真的存在靈魂這種東西的話。
葉述雯多年不回霖城，海島玉也是拜託趙靖陽替她轉交的。當時她們並不知道，另一批同一產地的玉石正在被偷運出島，同樣來到了霖城。
時間先後無法追溯，除非抓到偷盜者。
但就在孟晗去與前男友對峙前沒幾天，這個並沒有在一棵樹上吊死的男人，又憑著好樣貌和油嘴滑舌，攀附上了比葉家在霖城勢力更廣的一家，得知了一個訊息。
新近在權貴之間限量拍賣的霖城玉，只要設法獲得一小塊，就是進入更核心圈層的憑證。
他們不見得明確瞭解玉石的作用，只知道這是個稀罕物，可能存在一些罕見的功效。孟晗的前男友剛在新晉老丈人那裡見過這樣一小枚，被擺在供臺上，跟供祖宗似的。
他帶著忌恨與不平想：這玉卻被孟晗就這麼隨意地當個項鍊墜子，戴著出來招搖過市。
林孟安藉著送快遞之名接觸這個男人，在對方不耐煩地看都沒仔細看，簽收下其實根本不是這家的快遞時，她抬頭摘下了口罩。
那是與對面相似但年齡感不同的面容。
這個男人驚詫之下，還在說些試圖安撫對方的話。林孟安一個字都沒聽，打斷他之後不慌不忙地說：“我其實不是來送快遞的。”
“這是您的夢境，請簽收。”
措辭禮貌至極，動作卻不甚尊重。
林孟安沒有暴力傾向，但不代表她絕對不會使用暴力。清心庵的孩子自小就要習武，師太們希望這些孩子下山進入寄養家庭前，至少要確保不會受到欺負。
她很能打，只是之前沒有施展的機會。
隨著外部的身體傷害，接觸建立的連結入侵思維，逐漸形成一個不存在逃脫可能的夢魘。
這是林孟安製作的第一個切片。
孟晗隨身攜帶的玉石被奪走那天，剛離開她就碎裂成了拼合不回去的樣子。對方取走了其中最大的碎片，重塑成一枚新的玉墜。
在以為孟晗已死的情況下，玉墜是母親的遺物，也是林孟安第一次犯案的戰利品。從那時起她就沒有辦法回頭了。
沒有誰在環境的浸染下可以保持純善。她一次又一次將他人的思維裡暴戾張狂的那一面製作成切片，囚禁關押在自己的精神世界，直到自身也在不知不覺中被這些切片汙染。
他人的惡與她共生，變成她自身的一部分。林孟安不死，就算切片原身在現實世界中已經喪命，精神世界裡仍然會一直留有痕跡。
孟晗從未在軀體上自殘，但她的女兒為了壓制自身越來越不穩定的心理狀態，選擇在精神世界裡已經與自身共生的切片上一遍遍製造傷口，不只是在確保原身不再作惡。
林孟安是在壓制自身的惡念。
剛才在車廂裡，徐思然主動解除了屏障，讓蘇辛看到了一部分記憶。顯然小林在此之前已經與棲塵區達成信任，蘇辛幾番試探而不得，因為她們腦內的思維屏障就是林孟安本人制作的。
代行者無法越過異能者的許可權，去檢視被異能者封存的記憶，除非得到對方的許可。
就連李柯晏精神世界裡人為製造的李青桓的人格，也有林孟安的協助。原本那些資料不會放在人身上，而是要錄入棲塵區的系統中的。
但當霖城在系統的預言中終將覆滅，棲塵區也不能倖免於難。人卻是可以移動的，那麼她們的棲塵，就能夠在霖城以外重建。
蘇辛明白了為甚麼工坊的大門敞開，裡面最後兩個通道卻是閉鎖的。小林一直不急於讓她進入工坊，其實大可以將通道入口改換位置，而非就這樣讓她破門而入。
最初的記憶重構，清心庵飄蕩的遊魂是以蘇辛的形象而構造出的夢魘，後來被證實其實並不存在。魘做出的行為都是小林當年所為。
林孟安此前說那只是在設法將異能許可權分給蘇辛，才如此設定。
可她不會平白無故想到將人與魘等同。
昨夜在檔案館二樓，蘇辛觸及林孟安的腹部時，對方下意識回撤的動作不是在迴避接觸，而是發覺蘇辛在用觸診一般的手法按壓。
精神世界的林孟安已經不是常人的形態：她的肚腹是空腔，腦內是汙染物，這是夢魘才會存在的構造。蘇辛殺過太多魘，再熟悉不過。
她向蘇辛開啟許可權，讓對方接過利用異能除魘的任務，最早鎖定的任務物件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