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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晨鐘(二十八)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晨鐘(二十八)

現實中,林孟安從未攻擊過蘇辛。

精神世界裡,在夢境中教學的時候,小林一般也不會對她出手,只是偶爾會有意激怒她,彷彿在鍛鍊她對情緒的自主調控能力。

但在這座囚牢內,那個從長相到神態都與林孟安一致的人,正失去理智地下著死手。

更糟糕的是,附近的囚室裡的聲響也不太對勁,整個監牢的人除她之外都陷入癲狂,正在掙脫原有的束縛,並開始往唯一還保持著清醒的人這裡趕,似乎是要用暴力同化她。

蘇辛本不想出手,但她再怎麼閃避,終究還是要設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一對多還是太吃虧了。當年能夠從一群人那裡救回黎向初,大概是因為只有她在搏命,在場別的人都還沒有陪葬的想法。

可現在小林精神世界囚牢裡這些人是真的瘋得很徹底,絲毫沒有受擊吃痛後要躲開的意識,只知道要清除掉一切守序的存在。

明明清醒狀態下的林孟安是最遵守秩序的那種人,不是沒有其它辦法,就不會自找麻煩。

蘇辛在曾經與林孟安一同走過的那幾年裡摸透了對方的性格:不願意被關係束縛,卻又習慣調節可能影響到自己平穩生活的人的情緒;把外界一些規則內化為對自身的要求,控制別人情緒的同時,對自己的要求要比對別人高出一截。

很矛盾,但在當時是可以自洽的。

因為那時的小林或許可以做到透過進入舞蹈行業,瞭解調查到一些孟晗當年的舊事,但她沒有能力或許可權去做更多,就只能瞭解而已。

大概會有所懷疑,可很難獲得確證。

蘇辛曾經在涉入黎向初調查的案子之後,用自身安危換回好友的暫時平安,代價是她本人要替那些人賣命,做一些跨過紅線的事。

黎向初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並迅速跟一位調查記者取得聯絡,及時調整行動方案,讓蘇辛沒有被自己拖累到面臨牢獄之災。

雖然蘇辛並不認為那是一種拖累。

可林孟安不一樣。小林對人彷彿沒有明確的邊界感,但對於自身內化的規則一向很看重。那是她內心平穩的一重保障,也是她做甚麼事的時候,總在猶豫不決的原因之一。

性格里本來就存在優柔寡斷的部分,做取捨時傾向於更保守更穩妥的方案,哪怕有些時候她也清楚,這麼做只是延緩而非根治。

在通道中探查到這些思維切片時,蘇辛沒覺得有多意外。林孟安是會這麼做的,為了讓她意識到對委託人有危害的人停手,透過切片式的長期連結強行維持秩序。

這不是蘇辛會選擇的方案,但她能夠理解。

可如果現在這裡的這些切片,已經不再是最初連結的那些人,還可能會是甚麼呢?

面前的那張臉開始變化時,蘇辛就已經在檢視計時器上現實世界對應的時間了。這個時候林孟安應該已經攔下閔鴻,切片的狀態應該會穩定下來,逐漸恢復到不會立即掛掉的程度。

但實際情況是,這些切片確實身體上的傷在迅速癒合,精神狀態卻越來越差。

徐思然正想把林孟安拉到一邊勸阻幾句,就看到眼前這人身子晃悠兩下,突然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她趕緊扶住小林,一邊呼喚閔醫生。

人一旦失去意識,身體既沉又僵硬。

為了方便閔醫生檢視,也為了稍微節省點氣力,徐思然席地而坐,讓林孟安靠在自己腿上。閔鴻反覆確認後,疑惑地說:“睡著了?”

怎麼會有人剛殺了人沒過幾秒,就躺下睡得這麼踏實啊……

黎向初跟辛詠芳相顧無言,只一味守著仍然沒有醒來的蘇辛。當年的事之後,蘇辛既沒有如母親所願放棄朋友,也沒有像朋友想的那樣甩掉原本的負擔。

所以她們只能試著和平相處,沒有別的路可走,畢竟倔不過現在躺著這位。

但友好還是太超前了,彼此都做不到。

辛詠芳接到徐思然打來的電話後,囑咐黎向初看著蘇辛,自己起身去倉庫幫忙搬人。倒不是要掩埋那些斷氣的,而是去抬那位躺倒的。

現在還在倉庫那倆指望不上,一個剛才正打算犯罪,整個人狀態都是如在夢中的,另一個更是早上才犯過胃病。

她推開貨車集裝箱預留的門,沒有把傾斜接地的板子放下來,而是直接從半人高的地方跳下去,小跑著往倉庫那邊趕。

沒跑幾步,身後突然一個人躥過去,跟百米衝刺似的,帶起一陣風。

辛詠芳看了一眼那個熟悉的身影,回頭望見黎向初還懵著的表情,開口說:“她剛醒就跑這麼快,是被鬼追了?”

黎向初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她現在去也來不及了。”

在倉庫匆匆見過一面,按說黎向初不見得對林孟安有多瞭解。但她早就看過程夏靈的病例,自己過去的經歷又過於複雜,於是她在今天真正見到林孟安時,很快意識到了一些事。

林孟安有求於蘇辛,並且在此之前跟徐思然那群人達成了相當有風險的協議。可是偏偏林孟安的性格並不熱衷於冒險,那恐怕在徐思然她們找上小林之前,她就已經不得不這麼做了。

與棲塵區的合作是順水推舟,甚至是對方在試圖阻止她去做甚麼,但她依舊一意孤行。

這種狀態與當年的黎向初有些像,而她們倆為自己選定的接替者,都是蘇辛。甚至與其說是接替者,不如說是執刑人。

林孟安剛才的虛張聲勢,以及和閔鴻對峙前的外強中乾,黎向初可太熟悉了。但小林對她而言只是個陌生人,大概這些年來她也變得比以前冷血許多,無所謂林孟安會不會無路可退。

一方面這是對方自己選的路,另一方面,林孟安越危險,蘇辛才能越安全。

她甚至對這個素不相識的人的態度像是帶著幾分恨意,巴不得對方活不過今天。但她又努力把這種情緒壓了下來,畢竟這其實仍然是一種自厭:現在的林孟安就像當初的她自己,執意要把蘇辛拉進漩渦,只因為對方是最合適的人選。

只不過她們當年還沒走到那一步。

林孟安的精神世界囚牢,蘇辛正忙於跟幾個湧進一間監室的人纏鬥,身邊在一瞬間消停了不少,只剩下其中一個仍然在跟她對打。

別的人都被按下了暫停鍵,在這個世界的主人的操控下,陸續回到原本被關押的空間。

唯一剩下的這個卻沒有停下的意思,帶著不死不休的勁頭,還是每次出手都帶著殺意,就像直奔著取她性命而來。

蘇辛不知道林孟安為甚麼要這麼做。

既然已經能騰出手調控自己的精神世界了,卻又不把這場暴亂徹底制止,非要給她留下一個單挑,簡直跟把她扔進鬥獸場一樣。

她在被看猴戲的憤怒中將對方壓倒在地,對方眼神裡滿是不服的挑釁。

這裡不是夢境,這是在小林的腦子裡。

蘇辛已經竭力在剋制了,她不能理解林孟安現在玩火自焚一般的行為,也並不想按照對方早就安排好的計劃去做。

顯然這個計劃從一開始就把她矇在鼓裡。

騰出的一隻手從虛空中握住異能幻化的刀,刀尖抵住地上這人的下顎,蘇辛抬頭喊道:“你玩夠了吧,別逼我動手。”

林孟安總在把異能用來控制,蘇辛下手是不一樣的風格。她不喜歡鈍刀子割肉,對摺磨別人不感興趣,唯一能接受的方式是一擊斃命。

四周傳來一陣風聲,無法分辨具體方向,而且有些過於柔和了。

蘇辛聽到林孟安說:“動手吧,利落點。”

眼前的人長著林孟安的臉,身形如出一轍,只除了不停掙扎的動作和滿身的戾氣,否則幾乎與小林一模一樣。

蘇辛除魘養成了習慣,攻擊時直奔腦殼,刀子沒有往腹部捅,而是穿透切片的頭顱。

整個世界又浸入黑暗,沉鬱的氣息就像回南天的牆壁和鏡子,模糊到讓人看甚麼都無法觸及真實,只有一個大致的影子。

再有光線出現時,戰場被打掃得很乾淨。

可是蘇辛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態不太對,那是一種力量充盈富足且有餘裕的感覺,她分明在剛才消耗了大量精力與異能道具。

監室裡的那個人彷彿從未存在過。

所以她殺死了林孟安用別人的思維製作的切片,反倒可以增長異能?這是甚麼邪神模式,簡直是在教唆異能者把普通人當補給品。

還是不對,為甚麼這個切片還會返老還童?就只是小林激怒自己的手段嗎?

蘇辛潛意識逃避她已經想到的一種可能。她還需要醒來去找林孟安確認,但如果她沒判斷錯誤,小林從這次重逢之初就沒給自己留活路。

並不是出現失控徵兆後來求助,而是從一開始就脫離了掌控。

“林孟安?”

沒有人回應。

整個通道安靜得嚇人,就像此處只剩她一個活物,剛才發瘋的那些切片全都消失了一樣。

她迅速離開工坊,在檔案館匆忙搜尋一遍,也沒有見到小林,於是跳躍幾個場景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意識到這裡有一道平穩的呼吸。

公寓內裝已經被替換成了現實中的樣子,林孟安躺在沙發上,陷入昏迷。

別人或許會誤以為她只是睡著了,但蘇辛是她的異能的代行者,手一搭上對方的額頭,就發覺小林此前異能過耗,現在精神世界裡的意識體正發著高熱,哪怕現實中或許症狀很輕微。

大概是不上儀器監測不到的波動。

蘇辛想著,修改自身記憶的賬之後再跟小林算,被騙去清除“切片”的事對方遲早要交代,現在最緊要的還是穩定住她的狀態。

閔鴻狠心掐了林孟安一下,見對方仍然沒有醒,直接讓徐思然趕緊聯絡救護車。

徐思然往倉庫裡掃視後,撥通了辛詠芳的電話。開玩笑,閔醫生那種跟孟晗相似的盲目信任恐怕這輩子是改不掉了,但徐思然腦子沒短路。

現在叫救護車,這場面可就壯觀極了,在場的大家可以一起去吃牢飯了。

柳幻真正在追蹤剛才跟過來的人,一時半會兒趕不到這裡。棲塵篩選入住者那麼嚴格,是因為曾經在海島礦區出過叛徒。不過標準卡得足夠嚴之後,她們現在確實人手不足。

還沒等到辛詠芳,辛詠芳的女兒倒是先衝進來了。一進門看都不看林孟安,而是瞟了一眼死在地上那些人,指著其中一個問徐思然:“他是幾分鐘前斷氣的?”

徐思然按大概時間回答後,蘇辛立即皺起眉頭:切片暴亂的時候,現實中已經出現了死亡。

不止如此,現實中的人死在林孟安精神世界囚牢暴亂髮生之前,兩件事是有時間差的。那些切片並不與這些死者對應。

林孟安精神世界的囚牢中,關押的是她自身與惡共生的部分,是她一次次維持別人穩定狀態之後,自身發生的失控。

蘇辛剛才殺死的,是林孟安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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