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二十七）
林孟安可以接受自己靠藥物或異能入睡。
但此前除了對她本就無所謂是否會被損傷意識的那些人，她從未嘗試過強行讓別人受困於夢境。無怨無仇，自然不該再多介入因果。
她的能力傾向於保護和安撫，傷害只針對本就對別人造成傷害的兇手。那是她所接的案例，這種情況下她不認為自己做得過分。
可除此之外，對閔鴻或者蘇辛，就算是對昨晚攻擊過自己的辛詠芳，她都下不去手。
蘇辛的攻擊來得太不講道理，卻也符合這位朋友一貫的性格。那不是在閔嘯坤記憶裡受到警告時的感覺，更像是要徹底摧毀她的精神世界。
林孟安只能盡己所能壓制，直到對方短暫失去意識，身子向一側歪過去。
她扶住倒下的蘇辛，在卸力時不小心碰響了車上的喇叭，擔憂地看了眼就這都沒醒的人。而精神連結一直存在，對方的意識確實完好無損，記憶也沒有缺失，只是睡得很沉。
可是，她自己的狀態並不算好。
摘下蘇辛手腕上的飾物，把多餘的部分去除之後，林孟安用編織繩串好玉墜，戴回身上。
她藉助玉墜的調節功能一點一點平復，抑制住被蘇辛挑起來的躁動，沒有失控到毀掉任何無辜的人的意識。
把手搭在閔醫生肩膀上的時候，林孟安是有考慮過強制讓對方沉眠的。
蘇辛的嘗試給她提供了實操經驗。在不傷害對方大腦的同時，只透過身體接觸建立連結讓對方入睡，確實是一個可行的方案。
甚至連對抗模式都一併模擬了出來。
但蘇辛能夠無傷入睡，很難講是否是因為本身就是異能代行者，具備同源的能力，也就存在一定的抗性，免除了本來可能遭受的損傷。
林孟安認為還有更穩妥的辦法。
眼前是鴻運小區5棟726室，蘇辛在睡夢中回到了自己在棲塵租住的公寓。
她沒有試圖醒來，反而一步步往夢境的更深處走去，直到場景跳轉切換幾次，來到林孟安精神世界的記憶存檔處。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受邀接觸異能的地方。
代行異能幾個月以來，多數時候，她們都只在存檔處見面，幾乎不會來到蘇辛的個人空間。小林不像18歲時那般熱衷於探究，也就沒有意識到，蘇辛對自己的精神世界進行了改造。
林孟安說過，玉墜的主要功能是在使用異能時幫助平穩自身情緒，避免過度受到任務物件的波及，與此同時也有遠端聯絡的用法。
這是她們近幾個月最常用的聯絡方式。
但小林明顯還在瞞著甚麼事，蘇辛在重逢後時常有類似當年不告而別前夕的感覺。
她知道直接問是問不出結果的，說不定小林還要費勁扯個謊來糊弄她。於是，她用別的事岔開林孟安的注意力，藉著玉墜的聯絡功能，在兩人的精神世界中各選了一處錨點繫結。
昨晚小林剛因為閔嘯坤的事捱過揍，又被蘇辛扔到夢境副本里。副本看上去能夠自由出入，但規則上其實做出了很大限制。
蘇辛是副本規則的制定者，她在原本的牢籠之外鋪上一層偽裝，讓小林匆忙之間查探不及，在進入副本後必須完成任務才能離開。
林孟安可以騙她，沒道理她不能騙回去。
小林曾經用玉墜仿製出蘇辛租住的公寓，那是她們重逢後的起點。小空間被隨手堆放在存檔處，沒有徹底清除。蘇辛知道林孟安雖然不喜與人深交，但又一向不是做事很利落的人。
她們的異能同源，蘇辛把林孟安製作出的小空間和自己捏出的公寓掉包，只等著小林對自己發動異能的那一天。
要讓對方放鬆警惕，自然是得自己被對方的異能控制進入睡眠，看上去最無害的時刻。最好這時候林孟安還要忙於別的事，顧不上一直在她身邊關注她的狀態，只能用玉墜遠端確認。
即便不是今天為了閔鴻，之後蘇辛也是要尋找機會刺激小林動手的。
既然對方不說，那她就親自去看一看。
除了沒有開燈，檔案館和往日無異。蘇辛在一樓適應黑暗環境後，大致檢查過，就來到了二樓走廊盡頭。
之前進入過一次的地方，現在門上可能仍然有禁制。她將視線轉向一旁的工坊，想起昨晚自己出現在這裡時，林孟安同樣存在排斥反應。
工坊的門是虛掩著的。
食物、藥物、其它工具，蘇辛在工坊內連線各區域的通道穿行，小林之前一個人使用工坊，連通道去往目的地的門牌標籤都沒留。
對方教會她製作和使用異能工具的方法，卻在此前一次都沒有讓她進入工坊。
怎麼會有從來不讓學生實踐的老師。
蘇辛一邊匆忙在各個小空間檢視，一邊在心裡默默計數。直到只剩下最後兩個通道，她才意識到，這裡的情緒儲量過於富餘了。
夢境或記憶裡的情緒轉化為異能工具的轉化率她記得很清楚。各個小工坊裡暫存的部分，再加上一個神智清醒的人自身能夠負荷的，並不能完全覆蓋掉林孟安使用異能時承接過來的情緒。
更何況，她還只算了重逢以來的部分。
林孟安覺醒異能將近十年，她們重逢至今還不到一年。這之間巨大的情緒差額，根本不是小林之前告訴過她的已經被消耗掉的數目。
工坊大門確實沒有更多防範措施，但剩下的這兩個通道，都是額外加鎖的。
顧不了林孟安這時候會不會發現，蘇辛抓緊時間撬開了其中相對而言簡單一些的那道鎖。
她進門後感覺內部空間逼仄，手在牆上探到一處開關。關門後按亮室內燈，等眼睛適應從黑暗中來到光線下的狀態，蘇辛看到面前擺著接近一整面牆的刀架。
只有入口略微留空，是放置手套的地方。
桌下的垃圾桶裡很乾淨，顯然是此前小林使用後清理過的，連情緒痕跡殘留都沒有。
蘇辛把燈關上，離開了這個房間。
林孟安看著眼前地面上困在噩夢中不斷掙扎的那些人，突然呼吸一滯。
她裝作無事發生，繼續設法穩定閔醫生的心態，避免不得不對閔鴻使用異能的狀況出現。蘇辛的動作比她預料的還要快。
廢棄倉庫裡出現第一個死者的時候，蘇辛進入了林孟安精神世界工坊的最後一個通道。
剛一進入，就聽到彷彿被捂在保鮮膜之下的痛呼聲。不止一個人，那是很多人被人為拉低音量之後仍然抑制不住的反應，沿著彷彿很長的一條走道，從遠處傳來。
她把藏在衣服口袋裡的計時器又按了一下，記錄時間節點，然後才開始繼續探索。
黑暗滋生恐懼，但小林好像並沒有在這個通道設定光源。蘇辛把手腕上捆著的小手電開啟，往通道盡頭晃了晃。
光線發散出去，瞬間就被吞沒。
按說如果有受困於此的人，已經痛苦到蘇辛剛才聽到的那種程度，在看到遠處有光源打過來的時候，多少會下意識進行求救。
可是隨著黑暗淹沒手電筒的亮光，蘇辛仍然只聽到比剛才更痛苦的聲音，還是覆蓋在雪層或棉被下那樣含糊，卻沒有一聲意在向人求救。
就像明確知道自己不會被拯救那樣。
怕時間不夠用，蘇辛試探著調整這個通道之內的時間流速，一邊在計時器上做標記，然後又抬手試圖用異能給這裡外接光源。
然而，時間可以改變，光線只支撐了不到一秒，就迅速再度陷入被墨塗抹一般的黑暗。
蘇辛咬著牙在心底裡暗罵了一聲，幸好她選對了順序。被她人為抻長後的短暫時間裡，她看清了通道的大致情況，並記在腦子裡。
很像醫院病房外的長走廊，但閃爍之間變換了一次形態，厚實隔音的白牆變成了牢籠，整個通道像是古裝劇裡押滿囚犯的監牢。
如果這裡關押的人和現實世界是一一對應的話，她想，其實她可以在這裡多等一會兒。
因為堅信林孟安不會在現實中輕易傷人，蘇辛認為，精神世界裡這些人此刻的痛苦都是暫時的，用來軟化閔鴻的態度，製造假象。
看來小林終究還是不肯冒險。
而她待在這裡，可以及時在小林失控之前把對方拉回來，起碼從精神世界裡保護住這些人的意識，免得林孟安清醒之後追悔莫及。
但也不至於閒著。蘇辛沿著林孟安在通道內留下的情緒痕跡，在黑暗中用異能探查過去，最終停在了其中一個監室。
單獨開啟一個房間的燈，她還是能做到的。
她信步走過去，熟練地撬開門，見到一張熟悉但蒼老許多的面孔。
大概是因為小林此時在現實中也見到了同一個人，這人的樣子正在發生變化，逐漸變成了一個年紀更大的老男人。
還有氣，雖然探知到不少癒合又割開的傷，但這人還活著，蘇辛就沒有出手。
她不是來讓受困於好友精神世界囚牢的人完好如初的，她只是過來確保林孟安不會跨過底線的。蘇辛本人不怎麼在乎規則，可她知道林孟安行走於世會遵守規則，不喜徒增煩惱。
可是很奇怪，周遭突然變得安靜，痛苦卻有如實質化一般壓過來，唯獨放過了她一個人。
她感知到整座囚牢除她以外的人都陷入了更劇烈的情緒波動。
眼前的人明明應該是林孟安的父親，面容卻從衰老又一點一點恢復年輕，身形輪廓也跟著發生了變化，而變化最大的是這個人的眼神。
那不像陌生人，更像林孟安本人在看著她。
廢棄倉庫入口，徐思然折返後見到了棲塵區系統預警裡出現過的那一幕。地點不同，參與的人也有區別，相同的是正在笑著使用異能結束他人性命的那位異能者。
她意識到，她們還是沒能阻止事態惡化。
林孟安來到她身邊開口時，聲音裡的笑意還沒有散去，卻像是早知這一切無法避免一樣，對她說：“你們的後備方案可以執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