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二十四)
柳幻真認為這個廢棄倉庫今天的人員配置實在是超量了。
閔鴻剛要開啟籠子,就被闖進倉庫在她背後說話的人嚇了一跳。倒也沒有真的跳起來,表面看上去,閔醫生還是很鎮定的。
視線從一個個籠子裡飄過,林孟安毫不意外地心想:都是老熟人啊。
和她最早關進自己精神世界囚牢的那批人能對得上號。製作切片時見過一面,多年不見,有不少人的長相都變了。
開口說話的卻不是她。黎向初正在語氣委屈地控訴閔醫生:“您只管那個叫程夏靈的病人,別的病人您就不管了嗎?”
徐思然不緊不慢地跟在黎向初身後,邊走邊附和道:“你看這人,像能出院的樣子嗎?”
如果是前不久的狀態,那還真是已經穩定到無需住院觀察,可以嘗試著居家治療、定期複診了。但現在的黎向初顯然亢奮得十分病態。
閔鴻記得,一週一測,今天是黎向初測血鋰濃度的日子。
然後她就看到黎向初掏出一個小藥瓶,在她眼前晃了晃,裡面絕對裝的不是瓶子標籤上寫的藥。黎向初在主動讓自己進入躁期。
她近些年最頭疼的兩位病患,一個不接受疏導只想吃藥,另一個藏藥藏到出神入化。
黎向初當年在老家有過非自願服藥過量的經歷,這人的血親為了擺脫這個麻煩,默許當時的醫生給她用了致死量的鎮定藥物。
從那以後,黎向初心理層面的藥物依從性很差。她當然會出現被害妄想,畢竟她確實曾經一次次置身險境,能活下來多半靠有人強求。
正在用言語安撫黎向初的情緒,閔鴻感覺肩膀上搭上來一隻手。她再次回頭轉身,見到了最不希望出現在這裡的那個人。
程夏靈,或者說,林尋川。
如果當年林孟安是用被收養後的姓名來接近閔醫生,或許閔鴻能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誰。但她把自己在清心庵的居士號和林雋的姓氏結合,又將首字母簡寫倒過來,捏造出假身份。
她自稱孟晗的女兒,卻沒有拿出任何證據,只讓閔鴻知道她也曾經學過舞,誤導閔醫生在最初將她的症狀推斷為妄想。
霖城學舞的女孩,尤其是她這個年紀的,大多對舞劇院那位首席有些印象。帶有傳奇色彩的故事最容易引起人的興趣。
後來有不少人說起自己的偶像,不會說尚在人世的,而是孟晗這個被故事掩蓋的首席。
不見得每個人都是像於樂凡那麼認真,只是死亡讓一切蓋棺定論,說自己喜歡甚至崇拜已故之人,某種意義上很安全。
林孟安在表演一個因為過於沉浸在孟晗的故事中,將自身代入並幻想成孟晗女兒,並表現出與母親當年相似症狀的病人。
孟晗當初對主治醫生有所隱瞞。她那年下山之後,沒有對此後遇到的任何一個人提起過,自己還有一個留在清心庵的女兒。
更何況,她們母女倆外貌上並不相似。
摻了真話的謊言更易取信於人。林孟安這麼做的目的,是讓閔鴻相信夢境異能的存在。
舊案的報導資訊不全,林孟安最一開始瞭解到的是,母親的主治醫生親屬被綁,受威脅之下將患者的資訊洩露,後來主治醫師抑鬱而終。
但在排練期間和Flora有了接觸,進入過對方的夢魘之後,資訊得到更新。綁匪擄走的是孟晗主治醫生學生的孩子,即閔鴻的女兒。
不論後來孟晗“去世”和病例洩露存在的關聯是強是弱,林孟安認為,起碼閔鴻不會對和這件事相關的人無動於衷。
她說她是孟晗的孩子,去接近閔醫生,至少不會被直接趕出來。
那麼利用舊事刺激閔醫生,在分別後的夜晚進入夢境,再在下次相見時說出一些從未見報但在夢中出現過的細節,就順理成章了。
只有閔鴻在否定之後再接受事實,林孟安才有把握後續在她這裡開到足夠量的藥物,輔助自己進行異能作用機制的探究。
剛開始,林孟安沒想把閔嘯坤扯進來。
她用假名接近閔鴻,排練時也要求花絮不露臉,甚至在稍微能夠自主控制後,就不斷給閔嘯坤的夢境打補丁,就是無意牽連更多的人。
直到那張跟蘇辛的排練照被髮出來。
不只是不打算簽約,林孟安連出現在公眾視野的意願都沒有。好友在公司那邊替她交涉,可是到底沒能把照片給撤下來。
網路是有記憶的,亡羊補牢也晚了。
那天林孟安回到望海舞社,對自己的合夥人交待道:“以後我就不出去了,編好的我會錄分解動作再打碼,讓別的老師去教吧。”
劉舒硯剛開始沒覺得事情多嚴重,可能就是小林不想面對鏡頭,也沒有進娛樂圈的打算,只想專心編舞。但後來她發現不是這回事。
林孟安變得很忙,不知道忙些甚麼,而且很疲憊。她身上多了一些劉舒硯看不懂的沉重感。
作為合夥人,她能做的就是在這段時間接過原本小林負責的部分,再一一安排妥當,只有實在需要對方來講解或編配的部分,才在舞社內跟小林商量,讓同事跟著林孟安學會。
小林帶人毫無保留,編配的思路、動作要怎麼處理,都會拆解得十分細緻。
劉舒硯感覺不安,林孟安彷彿在一點一點切斷跟舞社的聯絡,好像不是打算淡圈,而是要退出行業了,否則哪有她這個教法的。
她跟小林很認真地談了一次,這才得到對方無奈的承諾:“如果將來我只完成別人做不到的部分,你也能接受的話,那我可以留下。”
稍微鬆了口氣,劉舒硯就聽見林孟安接著說道:“但你要早做準備,最好還是找到人替我。”
假名不足以讓閔鴻看破林孟安的身份,但剪影和編舞師的真名一出,閔醫生很快反應過來,她那些假話裡,還摻著不少真實的部分。
而對她來說更重要的是:“閔嘯坤當時還是個孩子,她是無辜的。”
後來林孟安聽到蘇辛說出含義相同的話時,應激一般反駁:“我就不無辜嗎?”
那其實不是針對蘇辛或閔嘯坤的情緒,而是曾經被閔鴻質問的時候,林孟安知道她可能不該那麼想,卻仍然在閔醫生跟前覺得很委屈。
她不知道閔鴻曾經在孟晗和閔嘯坤之間做出過不為人理解的選擇。當時小林按常理去想,下意識就認為,閔醫生是在責備她。
責備她不擇手段去接近閔嘯坤,去打擾本就不記得這事的人的平靜生活。更別提這還是閔醫生的孩子,大概對方又要為了親人放棄病患了。
林孟安這句反駁一出,閔鴻的心就定了。
醫生和患者是一段困難路程的同行者,這個過程中,林孟安第一次真正在她面前出現依賴與信任的表現,而不只是巧舌如簧地試圖騙藥。
觸及虛假之下的真實,才有治癒的可能。
有病的人往往認為自己沒病,這是連陪護的親友都常會出現的誤區。就像蘇辛對黎向初的躁期有安撫方法,自然會更擔心鬱期,甚至覺得對方還有精力折騰是件好事。
至於黎向初本人,更是把躁期的執行力當作可利用的手段,雖然執行出個甚麼結果就說不準了。近幾年原本她已經不這麼做了。
閔鴻沒有急於跟林孟安交談,而是先對徐思然說:“你帶她去吃點飯。”
沒說出的下半句是,之後看著她把藥吃了。
這話在說黎向初,她的藥不能空腹服用。閔鴻能猜到這孩子想做甚麼,卻不會允許對方在自己眼前這麼做。
她今天來到這兒,就是希望用最小的代價結束這一切,而不是讓自己的患者手上再沾血。
柳幻真緊盯著倉庫裡幾個人的反應,隨時準備衝進去把人打包帶走。徐思然老胳膊老腿的,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扛得動昏迷的人。
誰知黎向初打量一眼林孟安,從善如流地聽話往後退,半點沒讓閔醫生繼續費心。
她讓徐思然去找閔醫生設法獲取程夏靈的檔案,當然是對程夏靈有了解的。最初接觸這份病歷只出於好奇,後來她意識到這個人很特殊。
對閔醫生來說是個特殊的患者,對自己的朋友來說也算是個重要人物。
她充分發揮了自己還剩下的收集資訊能力,找到自己能找到的有關林孟安的活動痕跡:編舞師,蘇辛在團期間的舊友,清心庵的尋川居士,以及閔醫生面前的患者。
她在那時候突然有些理解辛詠芳。
林孟安很危險,就像曾經的她一樣危險。
蘇辛在經歷這些年的打磨後,不至於毫無長進。但閔醫生不同,這是個稱得上工作狂的道德模範,到現在還想著黎向初該怎麼調整藥量。
讓徐思然去找閔鴻,已經是一次提醒,可惜並沒有見效。閔醫生還是來到了這裡。
林孟安沒有等到黎向初和徐思然離開,已經在接著說:“動手吧。”
她看著閔鴻僵在原地,繼續說道:“今天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殺人,只除了你。你太講原則了,根本做不出破壞秩序的事。”
小林哂笑一聲:“你甚至需要戴手套。”
已經走到門口的黎向初回頭喊了一句:“需要幫忙嗎,閔醫生?”
剛才閔鴻準備開啟的那個籠子裡的人已經有醒來的預兆。林孟安從閔醫生口袋裡掏出一副手套戴上,隔著籠門接觸對方,讓那人又睡沉了。
然後她把手套反摘下來,塞回閔鴻的衣服口袋,沒有拿出裡面其它的東西。
林孟安往後退一步,伸手做出邀請的動作,彷彿她真的完全不打算干涉,只是來旁觀自己父親的死亡,順便來收個屍。
閔鴻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在這時候居然還能想著指紋啊、汙染啊之類的事情,她又不是打算來給人做手術的。
她開啟籠門,拖著那人的衣領把對方擲到地上,掰開口袋裡的安瓿瓶,取出注射器。
等到那管針劑配好,林孟安都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她捋出剛才建立的間接接觸連結,讓地上快醒過來的人接著睡過去。
林孟安看到,閔鴻的手在抖。
黎向初很放心地走出倉庫,徐思然不是很明白她為甚麼如此篤定,於是在看著辛詠芳接到小黎之後,又獨自折返檢視情況。
她聽到林孟安說:“還是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