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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晨鐘(二十三)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晨鐘(二十三)

黎向初在蘇辛進入室內之前,就開始了許久都沒有停下的耳鳴。

她其實並不清楚自己要面對甚麼,只是憑著一腔熱血往前走。對時間和空間的感知都變得模糊不清,她感覺自己身處祭壇。

後來蘇辛用琴包裡的金屬管和隨身的水果刀讓室內除她們倆之外的人都掛了彩,又不知道跟對方說了些甚麼。

對方居然肯放她們完好無損地離開。

黎向初在被蘇辛攙扶著走出那棟樓之後,想要問她答應了那些人甚麼,卻發現自己張開口發不出任何聲音,反倒有種遲來的窒息感。

她感覺自己像是缺氧了,但蘇辛轉過頭靠近她,口型所說的分明是“不要呼吸”。

她知道身後那些人還在盯著她們,她不能倒在這裡,起碼不能拖累自己的朋友。可越是努力想要屏住呼吸,越是適得其反。

蘇辛伸出一隻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另一隻手還拿著刀,角度扭曲地指向身後,上面沾著剛才為了保護她沾的血。

黎向初不合時宜地想,這個肺活量註定是要當歌手的。她無法控制地思維奔逸,又因為現在沒有辦法說話,只能隨著對方調整呼吸頻率。

安全到家後,蘇辛立即和黎向初保持距離。

黎向初試著出聲,發覺自己不知何時恢復了語言功能,她問出早就想問的那個問題,想要知道自己耳鳴期間,錯過了多少資訊。

但問題和對方的話撞在一起,誰都沒聽清對面的人說了些甚麼。

黎向初捕捉到了尾音的詞,她客氣地等到蘇辛把剛才所說的重複了一遍:“你離我遠點,咱們倆先預防吊橋效應。”

蘇辛像個鴕鳥一樣越躲越遠,然後聽到黎向初嘆了口氣,對她說:“我其實無所謂跟你是甚麼關係。你希望是甚麼,就可以是甚麼。”

過去她或許還有些原則可言,但最近經歷了太多事,她好像看開了,對於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定義越發不在乎,只要她能獲得她想要的。

可是蘇辛在這方面很較真。

黎向初其實早就知道,她的性格跟蘇辛根本走不到一起去,對方喜歡的並不是她這種型別。如果是她早先披著的好學生外殼,可能還要更符合蘇辛的偏好。

本身活得動盪不安的人,會傾向於選擇更穩定甚至守舊的伴侶,而不是她這樣的。

就像剛才,但凡手邊有個紙袋或塑膠袋,並且沒有旁人盯著,蘇辛絕對不會那麼做,估計會直接把紙袋糊到她臉上。

除了初遇那天,對方用取向嚇唬過她,後來她們之間始終都很有分寸感。但如果要裝作發生過的事不存在,有點太掩耳盜鈴了。

只是,那也確實不是戀人之間的親密行為。

對方目的明確,在規律地按秒數幫她換氣,而且應該有在不斷確認她的狀況。她在過程中也越來越鎮定,從驚恐中逐漸冷靜了下來。

黎向初大致猜到了蘇辛是怎麼跟那群人解釋她們的關係的,那麼大機率用以交換的,是蘇辛將來要替那些人鋌而走險。

她思考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現在才知道我之前在犯蠢。只是我們受害的話,收集再多的證據,也是危害輕微。”

蘇辛轉過頭,看到黎向初已經又變得堅定的神情:“你也想到這一點了,是不是?”

柳幻真介入的時機有些晚,但還不算太遲。

她當然不會使用自己本來的姓名與樣貌,而是用調查記者的身份,與黎向初搭上線,將這兩個高中生作為自己的線人保護起來。

不是護犢子式的保護,她讓她們在後續的行動中仍然獲得了充分的參與感。

並且讓一切停止在兩個孩子尚未真正踩到紅線的地帶,及時收網。用近乎自毀的方式去踐行理想的人有老師一個就夠了,她不想眼看著她們真的喪命於此。

可即使是這樣,柳幻真也很清楚,黎向初不會得到計劃中的完美結果。

當地勢力盤根錯節,她們追蹤的只是其中一條線。黎向初難逃理想破滅的時刻,但好歹這條命是保下來了,此後的心理崩潰是否能扛過去,就要看她們自己了。

結束休假,柳幻真沒有再關注過這個南方小縣城的案子,她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

而現在,她才反應過來,為甚麼自己在棲塵接觸蘇辛的時候,沒有認出這是當年的貝斯手。那時候這孩子還不叫這個名字。

蘇辛是藝名,也是這孩子從離開家鄉起用到現在的身份,她在避免自己太快被扒出身世。

不論是辛詠芳所犯的案子,還是與黎向初高中期間的經歷,都是蘇辛不願意跟後來認識的人提起的過往。她把過去的自己留在了家鄉,每次返鄉先去精神病院,再去監獄。

她將故鄉還和自己有牽繫的這兩個人,都劃歸到親人範疇,不論是否存在血緣關係。

高二下學期,正常返校上課的黎向初彷彿又變回了從前的那個好學生。蘇辛當時還抱有一絲僥倖,希望之前的事沒有給對方留下嚴重到走不出來的心理陰影,之後的判決不至於讓對方在失望中再次陷入難以掙脫的困境。

黎向初在學校看起來甚麼事都沒有,只是在兩個人一起吃晚飯的時候,在蘇辛的出租屋裡,常備著摺好的紙袋。

她經常會出現驚恐發作的症狀,在親近的人面前情緒起伏無常,又在之後一遍遍道歉。

蘇辛感覺眼前的人越來越陌生,但她說服自己去接受、去適應。她知道一同經歷過一些事的朋友,見過彼此最狼狽最無措時刻的人,最後很可能會走散。

但在對方的狀態像是站在懸崖邊上隨時要跳下去一般的情況下,她只能抓住眼前。

她賣掉了電吉他和五絃貝斯,刪除了歌單裡節奏激烈的音樂,在黎向初有發病傾向的時刻,唱起自己從前不會主動去碰的風格的歌。

但她並不擅長抒情,所幸黎向初也並沒有在歌裡尋找慰藉。很多時候連歌詞都含糊帶過,只是這種旁觀一般冷靜剋制的處理方式,能有效地幫助黎向初平穩下來。

高三一整年,黎向初都在休學。

蘇辛離開家鄉的時候,幾乎是被母親和朋友趕走的。不論是去探視哪一位,她們都在一遍遍地告訴她:走出去,再也不要回來。

黎向初甚至跟她說:“不要繼續為了我改變你自己,從現在開始你自由了。”

那些刻意壓抑下去的負面情緒不會憑空消失掉,而是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發酵。蘇辛發現自己要比從前更加不能接受與人身體接觸,那會讓她記憶閃回,無法保持理智。

而她的PTSD,表現為攻擊欲。

離鄉的第一年冬天,她從回歸線附近的亞熱帶城市北上,尋找能有更高曝光度的機會。蘇辛想要讓公眾視野成為天然的監督,避免自己神智不清的時候做出追悔莫及的事。

也可能,她還是想成為歌手。

霖城的房租要比她此前工作的城市高很多,人也更難留下。但她計劃中只是把這裡作為事業的起點,畢竟有足夠多的音樂製作公司、藝人經紀公司位於霖城,她打算先入行。

不需要買房,也不遷戶口,漂泊不定本是常態,她還有親人在家鄉,霖城只是工作的地方。

可是哪怕只是廣撒網面試期間,也總要有個住處,最好也不是在坐吃山空。

她開始一邊面各個招收試音歌手的公司,一邊在霖城找包吃住的臨時工。高中時學業、工作和照顧朋友並行,她習慣了忙一點,反倒一閒下來就會心慌。

但這不代表她在接連的試音之後,還願意走很遠的路才回到住的地方歇息。

那天她走進橫塘的林家小館吃飯。

小店開在新舊參半的古建保護區附近,也算是景區內。這一帶鬧中取靜,難得的是從各個巷道穿出去之後,可以直達幾條地鐵線的站點。

蘇辛看中了這裡的位置,交通便利能讓她近期跑面試省很多精力。更重要的是,她以為林家小館只有母女倆,林雋和林盛宇都很好相處。

員工餐就是店裡日常賣的食物,住處是離店很近的一處院落,不跟老闆住在一個院子裡。

店員更替很快,大多把這裡當作剛進入霖城的落腳點。雖然分享部分生活空間,但睡覺是每人一個隔開的小單間,合得來就多說兩句,想保持沉默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林雋也沒有甚麼額外的要求,只要手腳乾淨不偷懶,再對顧客有適當的尊重即可。

老闆的女兒雖然有時候會有一點過於熱情,但這人不常在店裡。蘇辛在店裡的時間和林盛宇在學校最忙的時候剛好撞上,也不常見面。

那時候她並不知道林雋還有個小女兒。

林孟安那年冬天在準備藝考,再怎麼有天賦仍然是有一些壓力的。林雋不會在閒暇時主動提自家的事,蘇辛對旁人的好奇心也並不重。

後來在店裡匆匆見過幾面,蘇辛只覺得這人既危險又很冒犯。

她對林孟安的第一印象跟很多人都不同。大多數人在剛跟小林相處的時候,甚至是相處很久之後,都說這是個自帶疏離感的好人。

但蘇辛在當時本就習慣於跟人保持遠距離,所以在她的視角里,林孟安一些乍一看出於好意的表達,其實已經很越界了。

更何況這些年來的經歷不是白攢的,讓她在對方每次靠近的時候,都瞬間警覺。

如果早知道林老闆有個這麼麻煩的小女兒,蘇辛才不會選擇在林家小館打工,她當初吃完那頓飯就該立即走人。

她不覺得人跟人之間有完全的互相理解,也不需要非得多瞭解。太多隻有一面之緣或交集甚少的過客了,她不需要誰來多管她的閒事。

說到底,蘇辛認為自己跟老闆的小女兒就跟陌生人沒甚麼區別,而且大機率脾氣不合。

畢竟一感覺到被林孟安盯著,蘇辛腦子裡的警報就開始不停作響,提醒她這個人不管是否抱有惡意,都在打算一些她並不希望發生的事。

跟黎向初的相處,實在教會了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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