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8章 晨鐘(二十二)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晨鐘(二十二)

讓人相信一個“好學生”墮落,有時候只需要幾句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

還有些時候,卻需要她將自身的本性都給藏起來,演出一副深情至極的樣子,並且既不服家長管教,又與曾經的朋友完全決裂。

這樣別人都能夠順暢地接受這樣的說法:是她自甘墮落,沒有人逼她,是她自願的。

惡會沿著人心的縫隙攀援而上,將她包裹起來,讓她除非走到終點,不然無法逃脫。黎向初不是不害怕,但她沒有別的辦法。

在這個小縣城裡,成年人都如同半夢不醒一般。黎向初把自己一開始查到的交給過自認為可信的大人,但對方告訴她:“你太天真了。”

她其實不覺得蘇辛的選擇有任何問題。

是她自己想要改變現狀,蘇辛是被她有預謀地拉過來的。對方不曾承諾過任何事,也沒有義務為別人的理想付出代價。

林孟安聽到辛詠芳說:“你肯定想不到,黎向初從精神病院第一次溜出來,是來給自己認媽的。我家彤彤替我撿了個小女兒回來。”

法理上,從意定監護生效起,蘇辛確實承擔了黎向初親人的照護職責,也早就拿到了黎向初手頭所有作品的委託代理權,甚至有遺囑為證。

但蘇辛從來都不希望遺囑起效。

她見過死亡。白骨案裡十幾條人命,她覺得那些人不無辜。可村頭那位阿姨被執刑那天,蘇辛又覺得,這個兇手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她不是看事物黑白分明的人,她接受灰色地帶的存在,也接納自己對身邊的人不講道理的偏心,就像辛詠芳對她的庇護那樣。

蘇辛希望自己在乎的人都能好好活著。如果做不到好好的,那起碼要活著。

不管使用甚麼樣的方式。

於樂凡這天並沒有去進行自己即將主演的舞劇的排練。今天是閔嘯坤和寧曉晨第一次把動作完全確定下來之後的合練,她不太放心。

閔嘯坤在團期間受過一次傷,當時於樂凡並不在現場。她只知道,是在練習本該很熟悉的技術動作的時候,落地走神摔了很嚴重的一跤。

如果位置再偏一點點,Flora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更不要提繼續跳舞與否。

那時兩人還算不上很熟悉,於樂凡自己都沒有看清自己的心意。閔嘯坤更是才在隊內出櫃不久,有意跟隊友都保持著一些距離。

也只有寧曉晨年齡最小,做甚麼都帶著全然未開竅的稚氣,在Flora養傷期間最常陪著她。

顧連知已經考上了霖城本地的大學,主修音樂製作,也不再需要寧曉晨這個室友把每次的排練影片都錄下來發給她。

寧曉晨陪同閔嘯坤恢復期間,像是心很大的樣子,並不會迴避任何舞蹈相關的話題。她似乎從未擔心過對方何時才能養好傷。

而Flora本來的室友宋瀾,在那段時間因為經常被拿來跟隊長比較,自信深受打擊。跟寧曉晨臨時換宿舍後,有顧連知在旁開導,狀態才稍微轉好一點。

其實顧連知感覺很無語。兩個從音域到風格都不同的歌者,各自都有著一把好嗓子,又是眼看要長期合作的女團成員,公司這麼撩架能有甚麼好處,簡直為了流量不管不顧。

穆成風當時的境遇也沒有好到哪兒去。

她小小年紀,作為演員已經經驗豐富了。但論唱歌跳舞,穆成風還真就是個花瓶,只有那張臉能看。偏偏Starlight的歌舞難度都不低。

有次顧連知和於樂凡坐在排練室一邊,看著在另一邊埋頭苦練不得章法的宋瀾跟穆成風,聽到身後經過的隊長幽幽扔下一句:

“嘖,這倆慘兮兮的。”

顧連知在心裡接話:可是隊長你搞魔鬼訓練的時候,好像也並沒有饒過她們。

蘇辛並不是盲目地在讓隊員們加練,她多次問過聲樂和舞蹈老師,又一直在跟有弱項的隊員溝通,再定下來比較合理的練習計劃。

不過在她們隊裡,每個人的優點都很突出,相應的,每個人的短板也都是真的很明顯。

於是訓練計劃的強度並不低。

蘇辛本人對自己也是這麼狠:要求隊友做到的事,她自己都會先去嘗試過,確認確實可行,並把隊友們各自學業上的壓力也考慮進去。

顧連知當時感覺隊長就像個超人,情緒平穩到恐怖,而且在唱歌上似乎就沒有能困住她的坎兒,每天盯隊員加練時記性也好到離譜。

她把蘇辛每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感覺如果換成自己,會累到直接躺屍。

後來顧連知才慢慢發現,隊長其實並不是很有耐心的人,長期記憶也不是很靈。只是很多時候完成一件事需要她如何,她就能夠即時把自己調整到那樣的狀態,一切結束後才放鬆下來。

昨晚沒睡多長時間。一早醒來後,趕到棲塵區小劇場的臨時辦公地點,顧連知看著手機上蘇辛此前發來的訊息發呆。

到了雙人曲錄音那天,蘇辛和宋瀾總是要見面的,都約在了同一天的同一時間,不存在還要不做交流各自錄一條音軌再拼接的可能。

新專撞曲風這種事,只要不是主打,並且發行時間別離得太近,就還有轉圜之機。但也不能間隔過久,否則又有別的說法了。

罷了,顧連知心想,還是讓經紀人去操心這些事吧,她按照要求把作品完成好就夠了。

她並不擅長做選擇,經常一拿主意就把自己坑到不知哪裡去。但隊長一向是很有自己想法一人,宋瀾看著溫吞極了,近幾年也逐漸開始顯現出稜角來。她在這兒瞎操心也幫不上甚麼。

剛要放下心來,顧連知突然看到對話方塊往上跳動了一下,蘇辛說:“如果我趕不上,你先替我的聲部,之後有時間了我再去補。”

預約時間在7月底,以防萬一的備用時間的也只到8月初。

接到穆成風的請求,要給宋瀾在事業上加點壓力之後,蘇辛把本來打算放在二專的歌提到了首專,並且計劃提前透過李柯晏,向自己曾經最喜歡聽的樂隊裡那位擅長作曲的樂手約歌。

她答應別人的事一定要辦到,只是在聽過林孟安介紹閔鴻的情況後,再聯絡黎向初的行事邏輯,蘇辛總有種不是很好的預感。

現在還不能立即梳理出個頭緒,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讓她在這兒慢慢想。

千江附近的一處廢棄倉庫,柳幻真從昨夜接到徐思然的詢問後,就跟李柯晏聯絡上,並趕到這裡守株待兔。

她不管李柯晏現在是哪個人格,反正她只認自己跟了這麼多年的主管。那是從她開始搞情報那天起,就一點一點引導她成長的老師。

棲塵的預警系統在約一年前標註出林孟安這個人,提示此人身上潛藏著讓霖城在幾年之內無人生還的風險。後來她被派到這裡協助工作。

在接取任務之外,她們這群情報人員通常情況下閒暇時間還是挺多的。那些時候,柳幻真會哪裡偏遠往哪兒鑽,順便惹出點事讓人收尾。

現下百無聊賴,她看著千江療養院監控擷取的影像,手指劃過任務物件之一的臉,總感覺有那麼點熟悉,尤其是這雙眼睛。

多年嚴重的精神疾病和藥物治療,改變了對方的外貌特徵,變得不易辨認。

但骨骼輪廓沒有甚麼變化,眼睛也還是當年的色調,只是眼神比起當時要成熟一些了。柳幻真在記憶中找到了她與黎向初的交集。

那是某次休假期間,她來到南邊的一個小縣城。這裡的人與她調查過的任務物件相比,造過的孽不遑多讓,不過她不是來工作的。

打定主意這次要管住自己的手,不再給老師添亂,柳幻真在縣中附近旁觀嘰嘰喳喳的學生,刻意遮蔽掉她對於危險的感知。

她看著其中一個學生跟朋友疏遠,與校外的一些人越走越近,彷彿被偶像劇裡並不現實的浪漫幻想洗腦,一步一步持續下墜。

柳幻真甚麼都沒有做,她不是救世主。

但與此同時,她還看到這個女生的朋友背起一把貝斯,開始出入曾避之不及的場所,彷彿只是駐唱,卻刻意和已經不說話的黎向初錯開。

蘇辛補全了黎向初沒有接觸到的資訊。

兩人鬧翻那晚,黎向初離開時,在蘇辛的住處留下了一個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那是她本打算跟好友確認的執行步驟,要看看還有哪些需要調整的地方,或是她遺漏的資訊。

蘇辛把這個本子儲存了幾天,也沒等到黎向初來拿。在她考慮著把它燒掉的時候,她聽到了同學提起實驗班那個突然叛逆的好學生。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黎向初的行為也越發接近火中取栗。聽說為了湊夠錢給男友送高額的新年禮物,這人終於要籤合同了。

黎向初以為那是沒有法律效力的出賣自身,她還幻想著獲取足夠有分量的實證之後,就抽身而退。或許存在風險,但她認為值得。

但從蘇辛瞭解到的資訊來看,遠非如此。

一條魚可以有多種吃法。當一個人被擺在刀俎之下,對方想從她身上攫取的,很可能不只是單一的利益。這是跳進去就無法回頭的深淵。

況且這個地方,做的也不止一種生意。

那天並不是貝斯手的駐唱時間,柳幻真卻看到她在淺色眼眸的女孩進入那棟建築物不久後,就揹著琴包走了進去。

柳幻真不知道室內發生了甚麼,只是隱約聽到了打鬥聲,還有幾聲慘叫。

蘇辛把外套裹在黎向初身上,背起自己的琴包,帶著她一同走出那棟樓。她發現黎向初的身體一直在發抖,並且呼吸越來越急促。

那是驚恐發作的症狀。

她是殺人犯的女兒,她已經有段時間不知道害怕是甚麼感覺了。剛才走進去的時候是這樣,用自己的身份和打起架來不要命的架勢跟人做交易的時候,也是這樣。

但對方需要一個理由,於是她撒謊說,黎向初是她的女朋友,她們是戀人。

朋友關係在對方那裡難以獲得信任,那些人只認為以獨佔的慾念為由頭,或是存在血緣關係的親人,才可能冒著生命危險換對方安全。

身後的視線一直盯著她們,好像只要有其中一個倒下,那些人立即就會撲上來撕咬。

蘇辛停下腳步,把黎向初往自己的方向再拉近一些,對視之後用眼神示意,並小聲說:“你先不要呼吸,閉上眼。”

一般人勸人放鬆會說深呼吸,但蘇辛沒有這麼說。黎向初也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甚麼狀態,只是她越想放鬆,呼吸頻率就越快。

柳幻真看到,她們在眾目睽睽之下貼近。

直到一方的呼吸終於不再紊亂。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