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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晨鐘(二十一)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晨鐘(二十一)

蘇辛反應迅速地躲開黎向初伸過來的手,轉身就走。黎向初愣了一下,又立即跟上她。

學校周邊帶地下室的小區不算多,滿足蘇辛租住要求的可選房源就更少。她習慣住頂樓,無法忍受深夜裡頭頂上還有小孩子蹦躂。

高二的實驗班和普通班每週只有週六晚上、週日下午沒課,這天恰好是星期六。

蘇辛不知道黎向初的家長怎麼回事,自家女兒半夜出來扔個垃圾人沒影了,也不急著找。

藝術班的學生倒是可以用校外輔導的理由在教務處申請不上晚自習,甚至只要家長親自到學校跑一趟說明情況,週末的課也能一起停掉。

黎向初觀察了一段時間。蘇辛高一就在校外租房住了,但升高二的暑假才搬進這個小區。

好像是之前在一家琴行當前臺,被投訴後離職。從那往後就沒見她去找過別的工作,雖然像學校別的藝術生一樣經常不在學校,但也沒聽說她用這些時間找教聲樂或器樂的老師上小課。

就成天只在住處和學校往返。

蘇辛沒有帶黎向初到自己住的地方。她走進樓道之後就停在入口附近,對這傢伙說:“我下去工作,你還不回家?”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黎向初這樣想著,率先下了兩步臺階,然後才看了眼蘇辛。

她們生活的小縣城海拔不算低,不位於回南天高發的地區,有半年都是乾季,老房子帶地下室用來當家用小型儲藏室的不在少數。

但學校附近開發的時候,很多都在一樓搞架空層劃停車位,負一層也做成了停車場,負二則是裝置層,是沒有再預留住戶的地下空間的。

所以蘇辛當時找房子花了些時間,改裝散味又是小半年,這才把地下室改成適合的用途。

她拿鑰匙開門之後,等黎向初走進來,又從裡面把門關好鎖上,沒管對方在室內的探索,往錄音裝置前一坐,複習桌面攤開的譜子。

還不忘遙控開啟換氣扇,稍微通通風。

黎向初從進門一樣一樣看過去:木吉他,鍵盤,電吉他,還有個長得跟電貝斯有點像、但弦數並不一致的樂器。

蘇辛半天沒聽見這人出聲,回頭一看,答疑解惑說:“五絃貝斯,加了根低音弦。”

室內有很厚的隔音材料,也在一些地方安排了吸音降噪的軟包,避免小空間室內回聲過重。唯獨沒有把打擊樂器也配齊,因為她敲鼓總是會太興奮,電鼓的手感又很難達到理想效果。

她不想練到一半被鄰居找上門。

黎向初在一旁的單人沙發床上坐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蘇辛打量她的神情變化,玩笑道:“你還真當我是甚麼變態殺人魔了啊?”

她覺得這就是乖孩子聽話慣了,叛逆期尋求刺激。也就是運氣好碰見她,不然這麼晚跟著陌生人亂跑,遲早要出事。

沒等對方再開口,她接著說:“要麼我現在送你回去,只當你沒見過我。要麼你就在這兒等我忙完,再講你到底有甚麼事。選一個?”

蘇辛的嗓音比同齡人要成熟,她接活兒包括但不限於示範錄音、新歌試聽demo、和聲音軌等等。有時候急用錢了,還會去錄廣播劇的臉譜化女配,在原著中被罵得最起勁的那種。

隔著網線,沒人知道皮下只是個高中生。

那晚黎向初一直等到蘇辛忙完工作。錄音時蘇辛精神高度集中,是不會分心去管她的,結果再一看,這人已經歪在沙發床上睡著了。

把黎向初喊醒,看時間實在是太晚了,蘇辛沒放心放她自己回家,又怕她再跟著別人亂逛,索性把這位好學生一路護送到她家樓下,看著她進了樓道,不一會兒臥室亮了燈,才回去休息。

黎向初那個文弱樣子,一看就沒打過架。

她可不想萬一今晚這人出事了,自己還要擔責任,誰知道小區時好時壞的監控錄沒錄上。

跟蘇辛講過閔醫生的情況後,林孟安有些心虛地準備下車回後面的車上。她沒有提自己取藥的事,但感覺蘇辛大概很快就能聯想到了。

她跟閔鴻並不是同謀,彼此間許多資訊都是後來才意識到的。

當年用隨便捏造的假名去私下看診,沒有走醫院掛號的途徑,林孟安真的不覺得自己是在找醫生看病,她認為自己很清楚自己的狀況。

情緒或者情感隔離是為了不要互相影響。

她能感覺到,閔醫生還是在把她當病人來對待,只不過是需要格外小心謹慎的那種。

可只要能拿到助眠的藥物,控制睡眠時間以探究異能作用模式,並且不被兩個人之外的人知曉,林孟安就覺得目的達成了。

當時蘇辛或許隱約察覺到了些甚麼,但這人一向很現實,哪怕有一些可能觸及真相的思路,也不會把猜測說出來。

在來的路上,辛詠芳已經告訴了她黎向初發病前後的一些情況,包括蘇辛的做法。

那其實並不符合林孟安對朋友的瞭解,她不知道蘇辛是怎麼被說服的。或者,是蘇辛在這些事之後發生了改變。

黎向初發現學校周邊的部分娛樂類經營場所招聘學生兼職,實際上在坑騙這些學生從事非法活動。而且,這個鏈條禍及的不止是學生。

她們的小縣城實在太偏了,多少人好幾代努力改善環境,也沒有能做到徹底拔除病根。

苦難並非不可直視,而是在一遍遍的窺探與逐漸的習以為常後,連痛苦都變得麻木。人會把異常誤判為正常,當這種病態已經是常態之時。

還是高中生的黎向初眼裡容不得沙子。

但她能做的事實在很有限,膽量和能力都無法支撐她探查得更深,邊緣的資訊又不足以成為可信的罪證。於是她盯上了蘇辛。

藝術班的音樂生裡,蘇辛是打架最厲害的,同時也是看起來最不務正業的。家庭背景既複雜又模糊,是通常意義上最容易“墮落”的學生。

黎向初本人唱歌跑調、跳舞不協調,長相也是一看就很乖。她去應聘人家只當是笑話。

因為這種好學生的家長有時候很軸:不見得能保護好孩子,但孩子要是真出了點甚麼岔子,就像家長蒙受了投資突遭砸盤的重大損失,會執拗地跟學校或地方要個結果。

傷心是真是假倒在其次,毀了這孩子將來的前途,麻煩事大機率是一波接一波的。

蘇辛在跟黎向初熟悉到能在自己居住的空間裡一起吃飯睡覺之後,聽完對方講述的故事,看起來無動於衷,只回了聲:“哦。”

黎向初先是對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反應過來:“哦,你就只有一個哦?”

今晚的飯是黎向初出錢,蘇辛把包裝收拾好放到門口,回來關上門坐下,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問:“那你想讓我幹甚麼?”

兩個人一起吃飯,有時候就是隻點外賣不做飯,也比一個人能吃到的菜樣多。

並且她們都還在長個子,飯量比較大,一份不飽兩份撐,兩個人點三人套餐剛剛好,也不用擔心吃不完浪費。

黎向初除了週六都要上晚自習,和下午的課間隔時間短,一直都是在學校或者附近的小攤上吃晚飯,家長每個月給錢。蘇辛的廚藝只能說管飽,她自己都不太喜歡吃自己做的飯。

還好,學校旁邊的小攤衛生不見得有保障,價格是她能負擔得起的。

從那次扔垃圾蹲點之後,黎向初每天提著晚飯去纏了蘇辛一段時間。她知道這人不太喜歡浪費,所以有把握對方不會把她拒之門外。

不超半月,蘇辛就把之前的部分跟她算賬平攤,約好之後兩個人每週輪換著買晚飯。

其實她們的共同話題不算多。

蘇辛總在說音樂上的事,黎向初則是那些天馬行空的構想。兩個人雞同鴨講,似乎只是需要有個人陪在身邊傾聽,並不需要對方回應。

黎向初不覺得家庭的話題會是蘇辛能夠接受的。她甚至想過如果太沒話說,總尷尬冷場,就放紀錄片看動物世界,誰知道蘇辛這兒連個電視都沒有。可她帶著目的前來,不想輕易放棄。

但往好了想,蘇辛從來不打斷她。她說的那些話,每次對方都好像聽進去了。

甚至有的時候,還會沿著她提出的話題進一步發問,彷彿僅僅是為了滿足好奇心,這又催促著黎向初在各方面瞭解更多。

時間久了,黎向初偶爾在天台聽蘇辛抱著木吉他即興指彈的時候,覺得自己也能短暫地平靜下來,放下那種馬上要來不及的緊迫感。

雖然蘇辛的指彈風格也偏炫技,但黎向初是在地下室都能睡著的人。那時候對方錄完歌,正面無表情、語調激昂地錄配角幹音。

可現在蘇辛說:“這跟我有甚麼關係呢?”

黎向初對一些事忍不下去,大可以之後遠走高飛,別再回到這裡。她們都還是學生,何必去越界承擔成年人職業範疇內的責任。

況且,沒有人去救,就一個個跑去跳坑,那憑甚麼理所當然地要求別人為了救人而將自己置身險境。各人選擇各人的命運,蘇辛不認為她有權去幹涉別人的命運。

一旦摻和進去,她也不得安寧。

黎向初似乎還說了些甚麼,但蘇辛已經聽不下去了。她早知道她們並不是一路人,黎向初太過理想主義,像是根本不知道現實為何物。

那天不歡而散之後,蘇辛又回到了一個人吃飯和午睡的狀態。

她在學校裡還能聽到黎向初的一些事:這人談了校外的男友,這人跟著男朋友翹課去唱K,這傢伙居然約好了跟男友夜不歸宿……

蘇辛能猜到黎向初是在做甚麼。她太清楚自己的朋友不可能出於叛逆或從眾跟男生談戀愛,畢竟初遇那天在垃圾桶邊,黎向初說過:

“那是男人眼中,女人的樣子。”

“不需要有頭腦或思想,也沒有能夠逃離這裡的雙腳,能夠掙脫鐐銬的雙手。只保留為他們提供幻想的器官,雜糅成似人非人的物品。”

“我哥哥看著多磊落,內裡一樣是爛的。”

她的青春期幻想裡,從一開始就沒有異性的存在,而是不給自己留退路的、哪怕明知以卵擊石也要去實行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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