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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晨鐘(二十)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晨鐘(二十)

“蘇辛,停車。”

手機震動後,蘇辛聽到林孟安傳來的心聲,再看身後跟著的大貨車,已經停下來了。

於是她也將自己開的小轎車靠邊停下,緊接著就看到小林從貨車副駕下來,走上前開門在自己身邊坐下。

林孟安還在一旁猶豫,蘇辛耐心有限,催促道:“有話快說。”

組織好語言,林孟安才開口:“當年被威脅的並不是閔鴻的老師,而是閔鴻本人。出於對權威的信任,她在女兒和患者之間選擇了患者。”

如同孟晗那般迷信秩序,閔鴻當年還年輕,帶著理想主義入行,懷抱一腔熱忱。

她不覺得應然和實然之間的錯位是難以克服的,不像她的老師那樣,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見過太多意外,而是有近乎偏執的堅守。

孟晗的資訊被老師洩露,閔鴻當時在錯愕中接回女兒,看到孩子沾滿泥濘的衣服,聽到孩子的哭聲,才真切地開始後怕。

她不該那樣堅信女兒一定不會出事。

閔嘯坤確實沒有受到身體傷害,但不記事的年紀發生過的事,仍舊在她和母親的心理上都留下了長久抹不去的傷痕。

愧疚在瞬間淹沒了這位堅持過職業操守的母親,並在此後許多年裡扭曲了她和女兒之間的相處模式:像是怕失去,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她放棄過閔嘯坤。不管女兒是否知情,那樣幼小的孩子,能夠全身心依賴的只有身邊最親近的人,但她甚至不如老師考慮周全。

老師為此付出了代價,失去了執業資格。

但她自問如果再讓她置身當年的境地,會如何做出選擇,她悲哀地意識到,她仍舊會維護患者的隱私,寄希望於閔嘯坤能有個好運氣。

在職責與親情之間,她還是會選擇前者。

可是真正應該為此負責的,理應是將她們置於兩難選擇的那些人,那樁舊案真正的兇手。

林孟安確實不曾用當年的案子要挾閔鴻做取藥之外的事。但即便她從來沒有明確提起過,閔醫生仍然選在這個時候,試圖以玉石俱焚的方式替早就該結案的那起舊案收尾。

為被綁架過的女兒,為被威脅過的自己,為因違反自身原則晚節不保鬱鬱而終的老師,也為被老師出賣過的患者,以及多年後出現在她眼前的、那位患者不為人知的女兒。

“程夏靈。”

站在閔鴻辦公室門口預備敲門,徐思然在心中唸叨一遍黎向初讓她來設法取得檔案的那位患者的姓名,不禁稍作停頓。

在聽到黎向初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一開始她並沒有反應過來。從病房到辦公室的走廊足夠長,胃痛又讓她的腦子被迫清醒。

徐思然一路上靠發散思維來轉移注意力,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如果在她們跟林孟安搭上線之前,小林就已經跟閔醫生接觸過了呢?

蘇辛代行那部分異能越發順暢,孟晗醒來指日可待,閔鴻偏偏是在這個時間節點上離職。

林孟安,清心庵尋川居士。

程夏靈……林尋川……

閔鴻對這位自稱孟晗女兒的訪客的初診推斷是妄想症,又在後來推翻了這個診斷。

她驚疑地發現,程夏靈確實可以透過身體接觸進入夢境,同步別人睡夢中的所有記憶,並在醒後準確無誤地複述出來。

因為失眠就診,卻並不詳細描述現實中面臨的問題,絲毫沒有傾訴欲,只是一味找她拿藥,卻又迅速對各種對症的藥物產生耐藥性。

放到哪個醫生手裡,這都是位棘手的患者。

與孟晗高度一致的耐藥性之外,閔醫生在程夏靈身上看到了尤其危險的因素:這個人不像孟晗那樣有求生欲,她對待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都格外抽離,客觀到能夠把自身當成試驗品。

在探究異能,卻並沒有非要保住這條命。

閔鴻從初診開始,為程夏靈進行了完整詳盡的建檔,開藥也十分謹慎,努力將對方的狀態拉回來,但她意識到這位患者其實並不配合。

她認為是自己的問題。孟晗的案子橫亙在醫患之間,程夏靈無法真正信任她這個醫生。

閔鴻向程夏靈提出轉診,卻被對方拒絕。

那時候,這個人沒有用此前打太極般繞圈子的方式,而是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我不會去別的醫生那裡。只有你知道,我不是病人。”

她受異能的副作用困擾,自認為這些都是需要克服的困難,而不是一種病症,全然不顧自身已經很明顯的情感隔離。

除了孟晗,程夏靈在閔鴻面前沒有再提起過任何一個現實中有交集的人,就像她這個人是憑空活到這麼大的,從未與人建立過社會關係。

如同隨時可以離開,不會有誰掛懷。

從外地趕回霖城之後,蘇辛短暫歇息了不到十分鐘,就匆忙去到排練室,為宋瀾和穆成風示範雙人曲的動作。

宋瀾學舞很慢,穆成風也不遑多讓。就連林孟安今天的狀態都有些低落,排練並不順利。

蘇辛叫停了這種事倍功半的磨洋工行為,虛握著小林的手腕,把她拉到一邊溝通。林孟安神情卻還是那麼恍惚,就像好幾天沒睡覺一樣。

不再言語,蘇辛沒有鬆開剛才握住的手腕,另一隻手去探林孟安的額溫,想看看對方是不是身體不適,卻見小林突然向後瑟縮了一下。

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排練室此前是於樂凡在用,冷氣開得很足,現在空調溫度調整後還沒有及時回暖,蘇辛是隔著衣袖去拉林孟安的。

她索性又攥緊了些,看對方總算回神,才把手搭上額頭,又感覺不像在發燒的樣子。

這次林孟安沒有躲,她在蘇辛疑惑不解的表情中開口:“我沒事,昨晚沒休息好而已。”

這話顯然不能打消對方的疑慮,但她瞭解蘇辛。果然,對方沒有再問,只是確認她不再那麼神思不定之後,就把隊友喊過來繼續排練。

情緒是會體現在舞蹈中的,哪怕這支舞被編排得很簡單。

林孟安感覺蘇辛每次看過來的視線都在拷問她,在逼迫她把面臨的問題和盤托出。但她明知蘇辛最近也有事隱瞞,於是並不願意主動說破。

何況,她們各自的過往,與彼此無關。

蘇辛近來感覺自己的生活像一團亂麻,偏偏小林此前還算坦誠,這時候變得有些陰晴不定。她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猜對方的心思,也向來做不到主動去問,於是在等林孟安願意說的那天。

只是,她隱約有預感,小林好像在一點一點把她往遠處推,並不希望她在這時靠近。

開始沒有幾步,林孟安就意識到她們跳的與原本的設定有了偏差。代入太深,表達的卻不是原曲要講的故事,更像是她們自己的心思。

動作是足夠熟練的,感情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原曲的控制慾是以愛為名的傷害或逃離,她們卻是在對峙。沒有哪一邊甘心受控,都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原則,又不希望對方被傷害。

於是設定靠近的地方拉遠距離,應該無情的片段卻變得溫柔,本是訣別的位置成了不捨。

結尾處蘇辛沒有像預期那樣閉上眼睛,她看著現在正看向自己的林孟安,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好像知道小林這樣做的原因了。

情緒尚未收攏,林孟安感覺像是有額外的關注在投向她們,率先挪開了視線。

工作人員在房間那頭打著招呼:“在拍攝花絮,你們繼續,不用管這邊。”

小林起身去跟工作人員再一次強調,她不露臉,拍進去的話要給她打碼。蘇辛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室內確實有些太冷了。

排練結束後,蘇辛叫住了準備離開的小林,陪著對方一路走向地鐵站,邊走邊閒聊。她問林孟安:“如果有一天你不跳舞了,想做些甚麼?”

身旁這位彷彿之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停下腳步思考良久,才說道:“去旅遊吧,然後或許在看過足夠多的風景之後,找一個遠離人群、環境還不錯的地方隱居。不過在那之前……”

她轉身露出今天最不費力的笑容:“至少要先去聽一場你的演唱會。”

林孟安不知道別人是否是這樣,但起碼她跟蘇辛在這方面是相似的:在經歷一些事的時候,不會想著跟別人傾訴,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難堪的那一面。直到把最難的階段捱過去,或許才能稍微恢復一點對外的表達欲。

她們的性格誠實地體現在自主選曲或編舞的風格里:林孟安的編舞、蘇辛的選曲,都是第一印象不會覺得多難的作品。

如果有人嘗試翻唱或扒舞,才會真正瞭解其中藏得很好的難度,知道流暢完整地表達出來,是多困難的事。

其實林孟安說不上對舞蹈極其熱愛。最初她為了更瞭解孟晗才選擇學舞,後來習慣並適合這種表達形式,但等到她想講的都講完,她可以毫不留戀地放棄舞蹈。

還有一種可能,如果她面對的情況過於複雜沉重,那麼她無法用舞蹈進行表達,甚至連言語都吝嗇,只能把每一分情緒都隱藏到心底。

太坦誠會讓她不安,蘇辛在很多時候的不過問,給了她最大限度的安全感。

可她們終究是不同的人,聽歌都聽不到一起去。蘇辛慣於演唱的型別確實是林孟安愛聽的,但她擅長演唱的,並不是她最喜歡的。

蘇辛的歌單裡多半是重金屬搖滾,密集的雙踩或切分鼓點配合失真吉他,躁到林孟安一聽直搖頭,感覺腦袋要物理意義上炸開了。

但蘇辛其實很會照顧聽眾的聽感。她聽甚麼型別,不代表她唱甚麼型別,甚至她已經有很多年都沒有再對外表現過自己這一面。

所以林孟安覺得,如果有一天蘇辛出個專開巡演,她還是挺想去聽一場現場的。

如果她能扛過最近頻繁出現的夢境,藉助在閔醫生那裡拿到的藥,順利活到那一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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