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十九)
黎向初坐在駕駛位,跟副駕的徐思然面面相覷,半天憋出一句:“你真不開?”
她只知道外面自動駕駛近年來發展很快,並不知道還是需要駕駛員盯著,以防車子突然搞出智熄操作的。
徐思然開來的車確實有自動駕駛系統,追蹤閔鴻也可以讓系統來做,但徐思然上來就往副駕一坐,並沒有要在駕駛位盯著的意思。
黎向初急了:“我說真的,我沒駕照。”
徐思然全不在意:“正好,我坐過去就成了酒駕了,你挑一個吧。”
不管酒駕還是無證駕駛,兩種法外狂徒的行事方式,今天免不了是要選一種犯禁的。徐思然甚至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都打算給閔醫生頂罪了,還怕這些?”
黎向初抿了抿嘴唇,她確實是這個打算。
徐思然看這孩子總算消停了,嘆了口氣才說:“你怎麼不打聽全一點,我戒酒不是因為得了胃病,是因為手抖。”
她最早靠酒入睡是在母親遇害後,後來是留學期間,再往後才是李柯晏出事之後跟她同住,養好傷剛搬走的時期。
或許是長年累月攝入的酒精終於在她體內堆積出了超過閾值的反應,她得了末梢神經炎,最主要的體現就是小關節僵直不受控。
不是主動選擇不再當鋼琴教授,而是有好幾年的時間裡,她根本沒辦法彈琴。
被黎向初灌這杯酒下去之後,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又刺激到了神經,徐思然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感覺自己近幾天是別想開車了。
“閔鴻走的路上基本沒有行人或別的車輛,你坐穩了,需要切手動的時候我會教你。”
黎向初一直有一種自以為成熟的天真。
蘇辛這麼想著,邊往閔鴻前往的地方趕,邊回憶跟黎向初高中時的相處,試圖從中盤出一點現在對方這麼做的邏輯。
雖然她也知道,如果這位朋友現在是發病狀態,那還真不一定存在站得住腳的邏輯。
黎向初長於從少量資訊中推測可能的隱藏狀況,也比較能夠察覺到危險因素,但臨場應變就要弱很多了。
換種說法就是:想象力豐富但執行力低下。
再搭配上忽大忽小的膽量,這麼多年來,蘇辛一直都覺得這是個十分有趣的人。
只是有時候有點有趣過頭了。
當年蘇辛從乾嘔狀態裡稍微緩過來些,撿起剛被扔在地上的金屬管,戳了戳被自己誤認的物體,確認那確實不是又一起刑事案件。
但她仍然拒絕了身邊這個好學生的攙扶,壓抑著仍然翻湧的嘔吐感,轉身往自己租住的地方走,並沒有要跟對方繼續交談的意思。
蘇辛能意識到這是個麻煩人物,而當時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些是非纏身。
誰知黎向初剛才一副怕捱打的樣子,現在卻不依不饒地跟在她身後,儼然是要一直跟下去的樣子。蘇辛不得已帶著這個小尾巴,繞著小區兜了好幾圈,到底也沒有成功把黎向初甩脫。
她感覺自己腦門兒被夜風吹得生疼。
抬起手看了看左腕的電子錶,時間已經不早了。蘇辛扭過頭去捕捉黎向初的視線,卻見對方下意識眼神躲避,又逞強一般對視回來。
她信步走過去,學著黎向初剛才湊上前的樣子,實際上根本沒有碰到對方,但刻意調整了自己的聲線和表情,顯得格外不正經。
“好學生,你沒聽過他們怎麼說我的?”
同樣說完就退後一步,給出一點反應時間,再笑著補充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你還要跟我回去嗎?”
蘇辛在學校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風暴中心,再怎麼努力降低自身的存在感,討論度一直都居高不下。她身上有太多會讓人好奇的地方。
也有人出於好奇或者自大的拯救欲接近她,無一例外無功而返。蘇辛自認為並不需要誰的假好心,同窗幾年,互不打擾就足夠了。
她確實是殺人犯的女兒,她確實並不喜歡男生,而且她真的租了一間帶地下室的房子。
黎向初卻沒有如她所料那般落荒而逃。
這人還伸出手來想牽她,一邊捎帶著就給她發了張好人卡:“但我感覺你不是壞人。”
鬧鐘只響了一聲,閔嘯坤在已經大亮的天光中醒來。她昨晚入睡前並沒有拉窗簾,就是怕今早睡太沉耽誤事。
今天是跟寧曉晨排練的日子。
按掉鬧鐘後,她發現手機上有母親昨天后半夜發的訊息,點開一看,只是些很尋常的囑咐。想來是忙起工作來又熬穿了,不知怎麼突然想到她這個女兒,難得遠端用文字絮叨幾句。
除了工作,在私人生活中,她們倆向來沒有看到就立即回訊息的習慣。這次同樣如此,閔嘯坤又把手機鎖屏,起身洗漱準備出發。
林老師的催眠式情緒疏導還挺管用的。
閔嘯坤邊刷牙邊放空,洗過臉換好衣服,出門前隨手帶上之前在於樂凡店裡捎回來的麵包,卻沒有感覺自己像往常那樣不適。
最近一次分手後,大概是預感到兩人再無複合的可能,每次見到與於樂凡相關的事物,閔嘯坤都會覺得心頭尖銳地疼一下。她已經快要習慣這種狀態了,直到今早發覺情緒變得格外平和。
並非不愛了,也沒有忘掉,更不是變成了負面的想法。只是純粹沒有那麼大的起伏,或者說情緒波動在自身能處理的範圍內。
她其實並不記得自己夢見過甚麼,也不知道林老師如何梳理她的記憶。
原來因為失去而空缺的那部分,彷彿被另一種感覺填充。但她又覺得自己與從前也沒有更多不同,對人的在乎程度也沒有甚麼變化。
林孟安在閔嘯坤甦醒的那一刻,用話語制止了辛詠芳在一旁的講述,專心感受了一下對方現在的狀態。十二小時的連結還未失效。
閔嘯坤的精神世界不太對勁。
她沒辦法在對方清醒時做思維入侵,除非本就打算摧毀對方的意識。可她透過殘留的連結感知到的是,這人對閔醫生的態度毫無變化。
閔鴻跟女兒之間的互相關心並不算特別少,但與大多數母女關係相比,密切程度就要低很多了。把失戀的空洞轉接到親情線上,在閔家這對母女身上,按理說算是安全牌。
因為彼此都相當獨立,相處始終很淡,或許把感情比以前稍微加深一些,不算壞事。
畢竟人的思維會自發改變,這種短時依賴不會一直持續,而是會慢慢分散到更多事物上。
風險只在於林孟安從閔鴻那裡取藥的事可能會被發現,如果閔嘯坤對母親短時間內的關注度拉得太高的話。
但現在的實際情況是,閔嘯坤對閔鴻仍然是那種不期待也不回應的疏離態度,這對母女彷彿還是隻比陌生人多了一層血緣關係的存在。
感情上卻是彼此隔絕的。
林孟安百思不得其解,她跟孟晗的相處模式沒辦法生搬硬套到別人的關係上。
她對孟晗的自保能力心裡有數。她們的相處與她理解中的尋常母女是相反的,多數時候都是她在照顧母親。
於是林孟安又仔細回看了自己記憶中,當年那起案子裡和閔鴻、閔嘯坤相關的報導。
幾分鐘後,辛詠芳聽到身旁方才沉默著的小林問她:“如果你的女兒遇到了危險,但別人給出的最快讓她脫離危險的方法,會違反你的職業道德,你會怎麼做?”
辛詠芳冷笑一聲回她:“我沒有道德。”
林孟安環抱雙臂,向後倚靠著副駕的頭枕,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自己的上臂緩解焦慮。她接著問:“那如果這個人選擇了不按照這種方法去做,你覺得是為甚麼?”
拋開道德不談,她試圖去搞懂閔鴻的選擇。
辛詠芳從前方正中的鏡子瞥了她一眼,嘖了一聲才回答道:“人軸到一定程度就是蠢。還能為甚麼?她相信有別的方式能救她女兒唄。”
辛詠芳的意識裡,根本不存在為了除自身以外的因素看著蘇辛去送死的選擇。道德束縛不了她,她只會做她想要做的事。
當年的報導錯漏百出,林孟安此前對一些細節不以為意,也是因為虛構的成分太多。與其相信這些二手訊息,還不如她實際去接觸那些人。
但她過於倚重自身的異能,沒有料到閔鴻和閔嘯坤能瞞過異能,自欺欺人到這種程度。
切換手動模式後,黎向初在徐思然的指導下戰戰兢兢開著車,繞過可能被閔醫生察覺的幾個路口,抄近路往預測的終點行駛。
終於換回了自動導航,她把雙手從方向盤上搬下來,規規矩矩地放回自己腿上。
然後黎向初才把一直秉著的那口氣撥出來,感覺放鬆了一點,緊接著就聽到身旁那人在笑話她:“就這心理承受能力,待會兒可怎麼辦啊。”
黎向初的怒氣直接上頭,她一點就著:“你還笑,剛才那個路口被拍照了你知道嗎?!”
徐思然越想越覺得好笑:黎向初這人也是真有意思,敢往精神病院偷運高度數白酒,敢偷藥以及偷看別的病人的檔案,還敢拿著抗生素威脅喝了酒的人去偷檔案。
甚至預備為正在行兇半道上的主治醫生頂下重罪,指望著靠住院十幾年的病例脫罪。
偏偏讓她違反個交規,就鬼哭狼嚎一驚一乍的,真就是破壞規矩的時候眼高手低,恐怕去買把菜刀在超市結賬都不忘排隊。
黎向初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瞪著徐思然撂下一句早就想說的評價:“為老不尊!”
徐思然在李柯晏當年發病期間也算把嘴皮子練出來了,此時淡定地回道:“外強中乾。”
蘇辛沒在跟前,否則一定會附和徐思然。她多年來給黎向初順毛順得心力交瘁,但也不得不承認,看到這人這麼折騰,她反倒覺得踏實。
她見過黎向初真正狀態最差的時候,那是一個月都不見得能說一個字的。
連吃飯睡覺都費力,退行到仿若孩童,無法與人交流,聞到陌生人身上的氣味都會嘔吐。她的記憶與人格還在,卻放不出來,被困在不知何處,沒有足夠的氣力支撐她活在陽光下。
蘇辛後來在顧連知、於樂凡各自的事上反應及時,是曾經被黎向初硬生生磨出的經驗。
她習慣了識別身邊人遞出的求救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