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十八)
安撫了顧連知幾句,蘇辛將治療師提到的興趣班也發了過去。
緊接著,她就看到治療師臉色變了。
尚在不解中,對方徑直將手機往她面前遞過來,螢幕上是備註“老徐”的人發的資訊:“車我笑納了,給徐思然準備好胃藥,閔鴻要去殺人。”
乍一看彷彿前言不搭後語,但這風格她太熟悉了:這是黎向初發的資訊。
高一那年,黎向初還是縣高實驗班的“好學生”,成績好的同時,性格也沒甚麼明顯缺陷。與之相對的,蘇辛揹著殺人犯女兒的名頭,在藝術班過得算不上多舒心。
蘇辛自己當時只覺得緊繃,很容易累,倒是沒發覺是因為同學之間傳言帶來了心理壓力。畢竟真敢來她跟前瞎說的,是在討打。
但她確實多少有些羨慕同級的黎向初,感覺這人甚麼都不缺,做甚麼都輕而易舉。
直到她們真正熟悉起來,她才知道,這個好學生披著那層乖巧懂事的外衣,實際是個比她還要躁動不安的傢伙。
也是到遠離家鄉許多年後,蘇辛才徹底回過味兒來,黎向初接近她就是有預謀的。
最一開始,她們的交集很少。但巧的是蘇辛並不住校,找老師擔保之後在校外獨自租房,正好租在了黎向初住的小區。
學校裡實驗班、普通班和藝術班壁壘分明,硬生生在一個學校裡搞出一條互相都看不上眼的鄙視鏈。好學生身上似乎都帶著一股酸腐的文人氣,藝術生更是被認為不務正業。
畢竟真想升學走專業的,多數從高中就開始上校外小課了。這就顯得蘇辛落了單。
她考進來之前確實是打算將來考音院的,保底也要走校招單招,去綜合類大學的音樂專業。但家變之後,她失去了繼續走這條路的資本。
把母親留給她的存款盤了一遍,將之後的開支一筆筆算過,蘇辛在入學前就做出了選擇:她不能住校,也不會高中畢業直接上大學。
這個年齡已經允許校外兼職了,她可以半工半讀把高中上完,拿著攢到的錢離開這裡。
去外面,也許不會過得更好,但好歹脫離了這樣死水一般的環境,能夠接觸到更多機會,起碼也能長些見識。
蘇辛並沒有跟學校申請轉普通班,她很珍惜在校期間能學到的實際上極其有限的專業知識,因為她沒錢在校外上小課。雖然因為要工作,學習上有些吃力。
她能分到同學身上的注意力很少,是有被排擠的,不過她自己也確實是沒有那個精力再去維繫於她無益的關係了,懶得去改變甚麼。
曾經她對黎向初的印象就是個陽光開朗的好學生。好學生嘛,跟她不是一條路的。
地上停車區,黎向初正坐在徐思然的車裡,拿著徐思然的手機,不久前剛給徐思然置頂的聯絡人發了條資訊。
再一抬眼,她看見閔鴻從辦公室頭也不回地離開,徐思然隨後不緊不慢地走出來。
黎向初撥通了自己的手機號,對電話那頭的人吩咐:“趕緊過來,別跟丟了。”
徐思然根本不急,還是之前慢悠悠的步子,回道:“我讓人在她車上安了追蹤器,還有,”她站在原地繼續說:“你會開車?”
只聽對方在電話那頭瞬間炸鍋了,“你這麼蠢的?我在精神病院住了十幾年!我沒駕照!”
她不到十八歲就已經跟外界隔絕了,如今亢奮的狀態下越來越壓不住脾氣,炸完就勸著自己還有正事,好聲好氣地問:“有自動駕駛吧?”
當年這種技術還沒成熟,後來她幾次轉院都不是神智清醒的時候。
治療師跟蘇辛交換了一個眼神,說道:“開樓下那輛車去,你母親那裡可以開追蹤定位器的許可權,跟她一起去會更穩妥。”
樓下停著的計程車原是給林孟安預備的,提前在閔鴻這裡用上,也算預演了。
蘇辛推門準備出去,又回頭多問一句:“你不去嗎?”
她看見治療師輕輕搖了搖頭,答道:“李柯晏不能見血,會出事的。我就不去了。”
並非日常生活完全不能面對血液,而是在暴力事件中看到外傷出血會應激。不知道閔鴻打算用甚麼手段,這具身體還是別去現場為好。
蘇辛沒有細究,點頭示意後迅速離開。
趕往辛詠芳所在物流點途中,蘇辛想起了跟黎向初真正意義上的相遇。
她中考後山洪期間親歷過的案子,讓她在剛上高中那段時間裡,同樣處在應激狀態中。一旦有疑似相關的因素出現,就會立即開啟她壓抑著的暴力衝動。
不是她打人出死手,是她沒辦法控制。
某次晚飯後扔垃圾的時候,她在垃圾桶旁邊看到了一片類似豬肉塊或別的動物軀體的東西。
沒有四肢,只有彷彿動物脫水去過毛的那部分,從頸部以下到腰腹位置,輪廓誇張,顏色像是膚色極白皙的人類。
蘇辛嚇了一跳,腦子是懵的,卻下意識在四周尋找,在看到不遠處一根金屬管的時候放下心來,腳步放輕去夠那根鋼管。
手指尖剛感知到金屬的涼意,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你知道那是甚麼嗎?”
聽著像是疑問,卻帶了篤定的語氣。
但蘇辛並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分辨這些,她連忙攥緊鋼管,反身就要砸下去。
最終險險停在了這人頭頂,已經壓到了對方隨著晚風飄起的碎髮,差一點就要給眼前這個女生直接開瓢了。
她花了好幾秒才認出這是誰。夜裡出現在這兒的黎向初,跟在學校的那個好學生區別太大,整個人都顯得陰惻惻的。
黎向初瞳色很淺,白天陽光下看著溫柔,夜晚在忽明忽暗的路燈底下,又是在散發著惡臭味道的垃圾桶旁邊,就顯得格外詭異。
僵在原地的手臂因為突然收力而發酸,蘇辛連忙說著“對不起”,卻聽對方跟個野鬼似的,執著地問她:“你還沒回答我。”
蘇辛把鋼管從黎向初頭頂移開,一邊平復心緒一邊說:“我不知道。”
這人一點都不躲的,甚至剛解除危險,就湊上前來,在蘇辛耳邊小聲但清晰地說出了剛才問題的答案,再退回去觀察蘇辛的反應。
方才還只是生理意義上的噁心和緊張帶來的反胃,在聽到黎向初那段話之後,蘇辛只覺得一陣惡寒。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對方。
黎向初還笑著補充道:“我沒騙你,是我哥哥讓我幫他扔的。”
黎向初的哥哥比她們倆高几屆,當年成績也不比現在的小黎差多少,現在名字和照片還在校友光榮榜上掛著,還因為長相和性格俱佳,又給人格魅力加成了不少。
蘇辛對異性再怎麼沒感覺,之前聽聞這個學長的名字時,也留了個模糊印象,是個好人。
但她現在只覺得想吐。
辛詠芳在駕駛位問林孟安:“你想先聽哪一段?我的,還是黎向初的?”
坐在貨車副駕的林孟安看著蘇辛在前面開著帶路的小轎車,跟辛詠芳確認:“真的不用我來開車嗎?不會我問個出格點的問題,這車直接從山路上翻下去吧……”
辛詠芳根本不理她這句,而是繼續說:“那就先說黎向初?”
這位從精神病院逃出來,不是第一回了。
上次溜出來還是在她們老家那邊,也不知道怎麼做到的,居然能跑到監外就醫的辛詠芳所在的病房,來了一次“親切友好”的交談。
林孟安越聽越覺得,蘇辛操了這麼多心,能好生生扛到現在,真是很不容易。
不過她自己好像也沒少給蘇辛惹事。
辛詠芳並不清楚女兒跟黎向初怎麼混熟的,只知道後來黎向初攪進了當地一樁案子,還讓蘇辛置身險境。這就足夠讓辛詠芳記恨上了。
再往後,更是長久地成為了辛詠芳眼中,女兒甩不掉的一份拖累。
蘇辛本人樂意去扛這個本來不屬於她的照護責任,大概還是因為那個案子裡兩人合作過,便理所當然把這人劃歸到同伴範圍裡去了。
辛詠芳覺得,蘇辛就是責任感太強,不然也不會一天到晚活得這麼累。
定位器是早在閔鴻第一次提出辭職的時候就安上了的,只不過一直到昨晚今晨才啟動。剛開始沒有甚麼動靜,辛詠芳隔著車窗給蘇辛打電話時,閔鴻的車子終於開始動了。
蘇辛等閔鴻的車開出一定距離,才把預測出的終點位置交給導航擬定路線。
她看著遠方的機尾雲,突然想到,棲塵的技術支援不會只有李青桓。腦電訊號模擬可以在陸上實現遮蔽作用,但空中並不是盲區。
除非她們人為製造出了盲區。
繼續開車的同時,她撥通了李柯晏的電話,聽到那頭的聲線又換了一種感覺,隔著手機有些失真,但她沒有時間去分辨。
對方直截了當地說:“李柯晏把你的電話轉接到我這裡了,我不是她的人格。”
“今日午後,千江與霖城交界有雨,抓住這個機會。”那頭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也好,她也並不需要知道平時棲塵區在用甚麼方式做這道空中的視野遮蔽,只需拿到今天發生的一切的痕跡會被及時清理的線索就足夠了。
其實蘇辛不是很擔心黎向初的安危,此人惜命得很,否則也不會這麼能折騰。
那年垃圾桶旁邊,蘇辛被她的一番話激得乾嘔許久,又在黎向初挪到她身邊幫她拍背順氣的時候,一下子躲出老遠。
她看著黎向初的手,半晌等到對方恍然大悟的一句:“我不是直接用手拎著扔的啊。”
黎向初覺得自己再裝下去,遲早要捱揍,於是跟蘇辛解釋:“有包裝的,而且我洗過手了。”
她確實是有意在這兒蹲點。但天地良心,她也覺得噁心,否則也想不到要這樣試探蘇辛的態度了。怎麼這發展跟她想的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