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十五)
林孟安曾經用藥控制自身的睡眠時長,把夢境當作副本來刷,直到摸清異能作用機制才停手。在這期間,她習慣了徹底的情緒隔離。
那是高壓之下唯一可行的生存之道。
多年過去,現在這類藥最多也只能發揮安慰劑的效果,聊勝於無。
嘗試讓蘇辛代為執行異能之際,林孟安在夢中被蘇辛放倒後,醒來的那一刻曾經恍惚過:原來夢與現實的界限如此分明。
如果是現實中,蘇辛用那樣一小管劑量的麻醉針劑,是沒辦法讓她入睡的。
大概是近來天氣熱到過了頭,又從春季開始就不見雨水,林孟安感覺愈發焦躁。室內空氣彷彿凝滯,壓抑到透不過氣。
她出門去往物流點的公共空間,在擺著一張小餐桌的開放廚房碰見了辛詠芳。對方抬頭與她視線相對,招呼她坐下。
蘇辛撥弄著手腕上綴著玉石的手鍊,一邊想著可以把玉墜放回原位了。
她本就是在試探李柯晏和宋以珩是否認識。現下白天在徐思然那裡面試結束時,剛讓化妝師留意到這塊玉,到夜間李柯晏就藏了起來。
異能與思維相關,蘇辛雖然沒有冒險在對方醒時入侵,但已經識別出精神連結的所有者。
當同一具身體裡有不同的意識時,她跟李青桓建立的精神連結,是不能窺見李柯晏的精神世界的。不論記憶還是夢境,都只屬於李青桓。
更確切地說,也並不是那位已故去者,而是生者意識投射裡的妹妹。
可是眼前的人格已經又發生了切換。
“您好,現在可以使用您的能力了。”
蘇辛在對方出聲後才抬頭看去,如今位於前臺的這位和李柯晏氣質有些相似,但眼神裡透露著陌生,顯然此前從未和她見過面。
李柯晏的妹妹已經在精神世界睡熟了。
蘇辛頓感疑惑。對方做不到在陌生人面前入睡,尚且可以用這種方式確保自身安全。異能施展需要入夢,難道她就能在一個清醒狀態的、第一次見面的人跟前輕而易舉地睡著嗎?
她們之間並沒有這樣的信任基礎。
她本想用玉墜給林孟安遞信,思考之後,卻選擇向辛詠芳傳送了一條資訊。
物流點小廚房,林孟安一杯冷飲喝到一半,跟辛詠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先前她提供了一系列預防中暑物資的採購門路,免得辛詠芳再去一一查詢,在今夏省去許多麻煩。其實對方並非缺乏生活常識,只是入獄多年,出來後對很多情況都還在摸索熟悉之中。
再怎麼熱的夏季,也不像今年這樣,深夜仍舊不見一絲涼意,讓人無比煩悶。
辛詠芳隨口說道:“大概過幾天就得人工降雨了,否則這旱得都要成災了。”
林孟安懨懨地趴在桌邊,手握著飲料杯,看著杯外冷凝而成的水珠從上沿順著前一滴的軌跡滑落,漫不經心地說:“預報說是有颱風。”
霖城臨海,往年這個時候通常至少已經有過幾場颱風雨,不像今夏這般乾旱到離譜。
再這麼下去,就是一整季的空臺了。
辛詠芳起身從她身後經過,往吧檯櫃那邊走去,蹲下翻找零食,一邊回:“預報好幾次有颱風要來,沒一次路線是準的。”
這倒是事實,大洋之上的颱風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南下就是北上,甚至一路往北影響到了幾百年沒受過颱風雨波及的地區。
唯獨霖城一帶從初春一直乾燥到仲夏。
“說起來,”辛詠芳單手拎著幾袋零食起身,往林孟安的方向邊走邊問:“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事想問我?”
林孟安才坐直身子準備回答,就側頸一痛栽倒回桌面,被一隻手託著才沒直接撞頭。
她在昏過去之前聽見辛詠芳說:“等你醒了再問吧。”
探了探被自己打暈這人的鼻息和心率,辛詠芳知道自己的準頭沒丟,力道和位置都掐得剛剛好,於是抓緊時間給蘇辛回資訊。
“從現在開始五分鐘。”
蘇辛收到資訊立即皺起了眉。
她只是讓辛詠芳幫忙看一眼林孟安的宿舍有沒有熄燈,頂多能預料到母親之後會拿這事來嘲笑自己變態,但並沒有讓辛詠芳親自去林孟安面前,確認對方是否已經入睡。
而且這個時間限制讓她有不好的預感……
但機會過時不候。蘇辛迅速借調林孟安的能力,改變精神世界的時間流速,趁機將李青桓的記憶全盤複製過來,留待之後細看。
然後她只來得及向面前的人點頭示意,就連忙走到一邊撥通辛詠芳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充滿生機活力,辛詠芳滿意地安撫了對方几句,結束通話電話後繼續盯著林孟安:這人比自己想象中虛弱許多。
等到小林悠悠醒轉,剛一睜眼就見到把自己打暈的人正在專注地打量自己,差點被嚇得再睡過去。畢竟辛詠芳的眼神一點都不像在看一個活人,更像對著待宰的年豬笑意盈盈。
再怎麼在夢境中建造囚牢,現實世界裡,林孟安還是第一次和親手殺過人的人面對面。
此前的辛詠芳偽裝得太和善,讓她都已經放鬆了警惕,淡忘了這一點。直到受到攻擊,她才切實地意識到,這個人的手上沾過血。
對方剛一開口就讓她不知該如何措辭:“如果我把你殺了,我女兒是不是就能得到本來屬於你的、完整的異能?”
林孟安一邊回覆蘇辛用玉墜遞過來的問候,一邊逼迫自己與辛詠芳對峙:“您不用急。”
“其實,並不需要您動手。我打算把異能當作給她的生日禮物,現在還不是時候。”
“可是,”辛詠芳繼續說道,“你早一天把能力給她,她就早一天不用再受到限制。”
那隻手溫暖又平穩,手掌有不少老繭,正按在林孟安的後頸,像是隨時準備拎貓一樣將她拎起來,又彷彿即刻就要再給她一手刀。
林孟安壓制住自己下意識要掙扎的衝動,回答說:“這個異能是有副作用的。”
對方不以為意:“那又如何?你都用了這麼多年了,難道這點問題都解決不了?”
手掌移動到前方,虛攏著她的咽喉。林孟安嘗試著活動四肢,卻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被綁縛起來,腿因為剛才的昏迷還未恢復氣力。
於是她只能如實陳述:“我正在解決,但還需要時間。”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辛詠芳才收回盯著林孟安的駭人眼神,解開她手上的束縛。大約是恐懼使人度秒如年,小林看到小廚房牆上的鐘表顯示時間並沒有過去很久。
辛詠芳離開這裡之前,說話語氣比往常還要溫柔許多:“去睡吧,今晚你受了驚嚇,現在會很容易入睡的。”
林孟安剛清了清嗓子準備出聲,就又聽對方接著承諾道:“等你這覺睡醒,就來找我,我會回答你打算問的那些問題。”
“別忘了你剛才說過的話。”
林孟安敢肯定一點,如果四個月後,蘇辛還沒有許可權完整地使用異能,那她這條小命絕對會結束在辛詠芳手裡。
不過,她一邊扶著桌腿站起身,一邊想,蘇辛的母親未免有些多慮了。
從記憶重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將劇本寫好,結局既定。最壞的結果彼此都心中有數,她的性命恐怕輪不到辛詠芳來收。
熄燈之前,林孟安今晚最後一次遠端給蘇辛傳遞訊息:“我沒事,你待會兒繼續。”
再三確認之後,蘇辛從自己的住處返回隔壁開著門的727室,這才分出心思問道:“該怎麼稱呼您?”
位於前臺的這位推了推眼鏡。現下眼鏡又被換回了此前李柯晏佩戴的那副,她說:“你可以叫我治療師。”
沒有準確的姓名,但表明了職業身份。蘇辛試探著問:“那麼李柯晏和李青桓……?”
治療師笑了:“你是不是從沒去精神科或者類似的地方看過診?”
李柯晏患病多年,中學時期就診,後來有過在缺乏相關醫療資源的環境里長期工作的經歷,治療師是在這期間轉化形成的人格。
若無意外,她不可能透露李柯晏的個人資訊給別人,更別提近期新出現的李青桓。
蘇辛咬緊後牙,一瞬之後又放鬆。
她對大多事情記得快也忘得快,陪同黎向初看診的經歷不是甚麼愉悅回憶,她不準備在這裡講述自己的過去。
還以為得不到答案了,誰知對方提示性地說道:“小李的一切都是她姐姐備份過來的。”
是了,李青桓並非受到刺激被動產生,而是人為主動製造的。那麼她所儲存的記憶也可能是李柯晏有意規劃過的,不會因新生而無序。
雖然這份記憶乍一看跟李柯晏關聯甚少。
千江與霖城交界一帶的山脈環繞之處,曾經在幾十年前發生過一起山火。
又過了一些年,清心庵北遷至此。而這個時候,趙靖陽還沒有拿下這塊地皮,更是尚未開始修建那些賠了底兒掉的房子。
但她每隔幾年就會來到這裡,用腳步丈量土地,從不去到半山腰與庵中眾人產生交集,只是沉默著在曾有人居住過的山坳裡行走。
她要親自確認這裡無人回遷定居。
北桓山的定名與棲塵設區同步。為了避免消防隱患,棲塵的房子沒有一幢高度超過七層,且每層都設有額外的非居住空間,卻不是出於保障居住者安全的考慮。
李青桓曾是少年天才,早早將學歷刷到了最高,所學專業從屬醫科,並有家學淵源。
後來,她受一位陳姓金融從業者的委託,出境建立實驗室,主研人體腦電訊號處理,並秘密地將研究成果應用到棲塵區。
棲塵從建設之初就不是隻給人住的。這裡分佈著大量隱藏在各居民區的機房,其中算力有部分用於模擬人類活動軌跡,偽造出棲塵區在房產低價出租之後,有六十萬人居住於此的假象。
林孟安的判斷無誤,棲塵現有人口甚至不足千人,這還是將北桓山莊也計入後的結果。
蘇辛看向治療師:“你們送個禮物,這麼大手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