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十四)
外部傳來手機的震動聲,蘇辛分出心神看了一眼,暫時沒有回覆。
時間流速放緩。很久之後,林孟安從夢境中脫身,卻沒有第一時間在一樓看到蘇辛,而是聽到對方用一如既往冷靜的聲音說:“計程車停的位置不太對,要不要挪一下?”
進入記憶存檔處之前,林孟安正在從市區回棲塵的半路上,自動駕駛設定終點正是辛詠芳常駐的物流點。
現在車已經停在物流點附近有段時間了。
林孟安一邊心想這路線規劃真是人工智障,一邊返回現實,結算後離開車子,帶著一天忙碌下來的疲憊,步行一段路程進入物流點宿舍。
盛夏夜晚炎熱至極,乾燥到連昆蟲和蛙類的叫聲都歇了。林孟安感覺自己從夢境離開後心緒不寧,彷彿要有甚麼壞事發生。
不論面積大小,棲塵區的員工宿舍每個人都有獨立的臥室,她迅速從內部鎖好房門。
再次來到檔案館,蘇辛仍然沒有現身。
林孟安能從玉墜感知到蘇辛好生生地活著,只是不知為何不再出聲回應她。異能的算力被對方抽調了一部分,卻如同徑直沉沒入海。
待命中的徐思然接收到資訊,和宋以珩告別後趕赴千江,途中給李柯晏轉發同步情況。
坐在燒烤攤的人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立即回覆,而是抬頭打量對面的蘇辛,一隻手上還拿著吃過剩下的燒烤籤。
夜色已深,這附近別的餐館大多打烊了。蘇辛看著面前搖晃著手中燒烤籤的李柯晏,只覺得十分違和。
今天的李柯晏雖然臉上還是掛著黑眼圈,但精神狀態看起來意外得好,彷彿在她這個年紀熬到這個點很正常。與此同時,這人又格外沉默。
也不像是不想說話,而是好幾次立馬要開口了,又不知道為甚麼憋了回去。
以往這位鄰居從不會讓話落在地上。
一頓飯吃完,兩人慢悠悠地散著步回去。一隻貓經過時向她們叫了一聲,像是在討東西吃,大概是被她們身上的食物味道勾過來的。
蘇辛小時候是個坐不住的性子,貓嫌狗厭,小動物見她就躲,近幾年才有所緩解。
但今天這隻貓剛過來蹭著她的鞋子臥倒,才打了一個滾,又突然起身耷拉著尾巴飛速逃竄。蘇辛往身後看去,李柯晏並沒有蹲下逗貓,反倒是眯起眼,隔著眼鏡望過來。
感覺好像眼鏡度數不太合適。
蘇辛心頭一跳,直視對方的面容,才意識到眼前的人今晚的鏡框和平時戴的並不一致。
顏色相近但形狀有差別,想來度數可能也不一樣。可這種情況未免有些太詭異,這人和鄰居出門吃夜宵,為甚麼突然換了度數不夠的眼鏡?
她從腦海中調取自己的記憶,確認上一次見到李柯晏時,對方還是那副十分親和的樣子。
而現在的這個人,給人的感覺更冷。長相一模一樣,就連單側斷眉都毫無區別,走路時也仍舊有一條腿不方便,但步態似乎也有變化。
更像是一個雙腿健全、視力尚可的人,驟然被套進單腿跛行、高度近視的殼子,尚未適應身體,於是行動中處處受限。
蘇辛微笑著關心長輩:“您以前點外賣都要挑清淡的,今天怎麼突然想吃燒烤了?”
面前的人看著她不吭聲,等了幾秒,出神地思考些甚麼,然後才拿定主意一般,說道:“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初次見面,我是她的妹妹,李青桓。”
一夜奔波之後,徐思然終於在千江療養院見到了閔鴻。
趙靖陽近段時間越來越忙,不怎麼顧得上這邊。葉述雯昨夜發訊息來,通知她黎向初突然身體不適,而閔鴻又即將提前離退。
白天才在棲塵面試過蘇辛,夜裡黎向初的體溫就開始異常升高,偏偏療養院最熟悉小黎狀況的閔醫生卯足了勁兒要離職,攔都攔不住。
徐思然在夜間給李柯晏發了幾次簡訊,沒有一次收到回覆。她轉而聯絡柳幻真,這才抓住了這一系列變動的脈絡,心定下來。
但仍不禁嘆道,真是虐待老人。
徹夜長談,兩人都並非十分專注,而是拿著手機時不時就跟人發條訊息,或是查詢已公開的資料確認,蘇辛疲憊地搓了搓自己的短髮。
自從把頭髮剪到更短,她感覺焦慮時常會無意識地做這個動作。她的髮質很硬,長度短到支稜著,打理起來倒是方便,但現在從性格到外在都是名副其實的刺頭了。
鴻運小區5棟727室,自稱李青桓的女人對蘇辛表面看去知無不言。
但蘇辛早就查到海外的一起實驗室事故中,該實驗室研究人員李青桓在身故名單之列,後來又從棲塵區幾個住戶的精神連結與夢境中再三確認了這一點:李柯晏的妹妹早已不在人世。
面前的人在她猶豫之後的直言發問中露出讚許的神色:“沒錯,是多意識體。”
蘇辛注意到,這位並沒有使用通常的病名,而是以去病化的方式來解釋她自身的狀態,並補充道:“這具身體的原名確實是李柯晏。”
蘇辛所認識的那位樂手,是從孩童時期開始接管這具身體前臺的主人格之一,卻並不是最初起名時的初始人格。
只是多年來長期接管前臺,精神世界或現實世界裡提到李柯晏,就是指這位樂手了。
至於李青桓,“我是李柯晏對前段時間去世的親人的投射,你也可以理解為,我並不是現實中的李教授,而是又一塊分裂出的碎片。”
不同之處在於,她是被主動製造出來的。
創傷事件大多起始於幼年,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依靠解離進行自我保護,並於後續的重複創傷中形成路徑依賴。
但李柯晏早已尋得相對的平衡,有許多年沒有再出現解離症狀。
蘇辛感到心驚的同時並不避諱地問道:“你們會為了所謂的宏大願景,讓人去送死?”
李青桓搖了搖頭,伸出手握住蘇辛的手掌,在對方下意識想要抽出去的時候攥緊,十分誠懇地說:“不會,你可以親自確認。”
這姐妹兩人果然是不同的。李柯晏早知蘇辛不喜身體接觸,相處時總會保持距離,李青桓卻更莽撞,不怎麼顧忌別人的感受。
見到對方面色不虞,李青桓才鬆開手。
先前從孟姝逸老太太那裡獲取記憶片段時,孟老還能出於託付孫女的安危的考量,頗為信任地直接在蘇辛面前入睡。但現在即便獲取到李柯晏的精神連結,蘇辛也不覺得這人能放心沉眠。
可是如果使用強制手段造成腦損傷,那她想要獲取的資訊真假就更難辨別了。
正思索著,蘇辛就聽面前這人說:“你等一會兒,先別看我,我不想嚇到你。”
於是蘇辛從善如流地又開始看手機。
時間退回下午,顧連知收到蘇辛的資訊後,跟於樂凡在外面多繞了幾步路,才回到車上。
隊長近兩年在收歌她是知道的,想來是終於打算髮個專了。只是這次找她約歌的風格,怎麼看都不像是蘇辛往常會唱的。
更像是柏盈會給宋瀾蒐羅的demo。
之前許多年裡,蘇辛和宋瀾就像私下裡有甚麼約定一般,在刻意迴避對方的選曲風格。
說是不擅長倒也不像。如果是年少時,演唱技巧尚不成熟,短板或許比較明顯。可這兩位早就不存在音域受限的問題,遲遲死守著風格不同的界限,彷彿不肯老隊友直接對上。
蘇辛在直播間點歌或接現場演出時,宋瀾在前兩張個專籌備及宣傳期,都拒絕過翻唱對方原唱或比較經典的曲目,也因此被懷疑過不和。
但這兩位在顧連知視角中是不存在確鑿的衝突之處的,不像穆成風和宋瀾,或是閔嘯坤和於樂凡。她現在只是直覺情況不太對勁。
想到穆成風如此信任於樂凡,連曾隱瞞旁人多年的證據都能由她備份,這次又是小穆和隊長前後腳發來訊息,顧連知感覺自己還是得問一下再開始行動。
於樂凡在旁只當甚麼都沒聽見,看向顧連知之後,莫名說了一句:“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她們幾個之間,話最少的一向是於樂凡。這人總是沉默著觀察別人,也就成為了或許是除了隊長之外,最能保守秘密的一位。
顧連知明白今天問不出個原因,偃旗息鼓之際,又聽對方補充道:“我也有事拜託你。”
正分神回憶白天聽到的那個請求,顧連知被合成器連電腦後資料傳輸完成的提示音嚇得一激靈。那是一份加急的混音文件。
深夜思索的人不只顧連知一個,林孟安在物流點宿舍輾轉反側,根本沒有辦法入睡。
蘇辛留下的試煉夢境是一回事,閔嘯坤和閔鴻要怎麼救下來又是另一回事。但林孟安現在失眠的原因還多了一條。
她以閔嘯坤不記事時形成的夢魘為要挾,跟閔鴻交換的從來就不是舊案涉及人員的安危。
蘇辛把她想得太能扛事了。少年時期的小林或許還有相當堅韌的心性,可是異能的出現完全不講道理,她並沒有那麼強大。
從與閔嘯坤同頻了那個噩夢,察覺到孟晗是被誰買兇殺害之後,林孟安在異能覺醒之初是完全失控的狀態。
清心庵的師太們對她很好,庵裡各自有了寄養家庭的師妹們也都和她算得上熟絡。而在林家長大這些年,她幾乎忘了自己真正的來處。
可是再真摯的關愛也不能化解那種仇恨。
她每天無法杜絕地接收到大量資訊,在探明作用機制之前,隨時隨地會被這項能力拉入睡眠之中,去體會不知是誰的人生或幻想。
最一開始,外顯的症狀是嗜睡。
後來她像孟晗當年一樣,開始失眠。
因為睡著之後大機率會進入無序夢境,所以林孟安在強迫自己長時間保持清醒。久而久之,身體和精神的拉鋸之下,哪怕困到極致,她也能保持常人難以維繫的清醒神智。
清醒著才能留存理智去探究異能如何起效,繼而嘗試去控制它。但入夢才能真正接觸異能的本質,她不能一直逃避入睡。
身體狀況也不允許她一直醒著。
對夢境的探究過程充滿矛盾。蘇辛在轉型期面臨親人與好友的雙重壓力,林孟安同樣身陷無路可退的境地,在噩夢環伺中與異能纏鬥。
假設、驗證、推翻、再試探。
代價是身體的迅速衰弱和精神的加倍消耗,以及越來越嚴重的失眠、少到剛夠保住性命的睡眠時間。異能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她的身體,讓她沒那麼需要休息,但她到底還是個血肉之軀。
幸好後來她意識到了精神連結依靠直接或間接的身體接觸建立,這種狀況才逐漸得到控制,只是那段時間留下的痕跡已經抹除不掉了。
掏出隨身攜帶的維生素片小瓶,林孟安把它放在桌上端詳片刻,又收回自己的衣袋裡。
輔助睡眠的藥物如今對她作用微乎其微。
藥物依賴性、致敏性有些情況下可能遺傳。安神類的藥物在孟晗身上就作用有限,並且很快耐藥,林孟安也是相似的體質。
異能加成下,她身上的藥物失效程度更甚,在那時猶如催命符一般,追趕著要求她必須儘快掌控夢境,以免自身在長期衰弱中喪生。
但這些藥物曾經還是起過效的。
無法信賴精神科醫生的前提下,林孟安當初找上閔鴻,是在繞過診斷直接獲取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