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十三)
林孟安一直都不太能理解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哪怕她能很敏銳地感知情緒。
她只是接受這一切的存在,並從自己的視角做出即時應對,避免自身受到波及。而她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以遠離人群為最終目的。
即便生而為人,她照樣從未對和人之間的關係有過多不捨,更注重自身的穩定平和。
蘇辛當年出現在她面前時孑然一身,看上去與任何人都保持距離。當時林孟安曾誤以為她們是一樣的人,對這個世間沒有任何期待。
但世事往往不如人意。
她看著自己面前遲遲不再動手的蘇辛,卻因為對方臉上的標準微笑,心底裡一層層變冷。
林孟安說:“你不是在氣今天的事。”
蘇辛的語氣和表情根本不匹配:“看來你也不蠢,總算反應過來了。”
她撩起林孟安的上衣,又將下裝略微扯下一點,細緻地給她擦藥,再隔空取來溫度正好的飲用水,喂她喝下口服的止痛藥物。
在林孟安有些畏縮的躲避中,蘇辛逐漸變得面無表情,聲線卻格外溫柔。
“你不能甚麼都要。”
不能既要她接受好友的不告而別,又要她在對方需要她的時候毫無怨言,還要她在這人再一次籌謀離別時坦然接受。
明明打人的是她,但她卻像是要哭出來了一般:“你分給我異能,就是讓我看著你去死嗎?”
林孟安伸出手,才發現蘇辛並沒有流淚,只是嗓音有些哽咽,於是手臂尷尬地落在半空。
藥物風乾得很快,蘇辛將她的衣物整理好,順手把這人的手臂也給按下去,再說話已經恢復正常:“別在我跟前賣慘,你演技太差勁了。”
“放心,你昏迷了我會去探病,你被關起來我會去探監,你被斃了我會去上墳,高興點。”
不管林孟安跟閔鴻以閔嘯坤的夢魘為交換達成了甚麼協議,冤有頭債有主,總逃不過跟當年案子有牽扯的那些人。
但林孟安還沒等到最需要的那一句。
蘇辛看著她,心想,你對我也太殘忍了點。
然後她用手很輕地敲了一下對方的腦袋,說道:“如果你異能失控了,我會親手殺了你。”
林孟安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牽著蘇辛敲完之後搭在頭頂的手放下,與她額頭相抵,閉上雙眼說了句:“謝謝。”
她不喜歡被任何人束縛,同時也不喜歡虧欠任何人,也就無法接受自己有一天在意識混沌的情況下傷害無辜的人。
選擇蘇辛,不做詢問就先斬後奏地把對方縫補進自己的記憶裡,就是因為這個人能夠接受提前做好一件事最壞的打算,並且執行力極強。
她們的友情,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是負累。
但如果不是這麼瞭解彼此本性的朋友,林孟安也做不到信任對方到這種地步。
她們之間的問題告一段落,林孟安又想到剛才導致蘇辛發出疑問的源頭,先是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問道:“你們團那對小情侶的事,你瞭解多少?”
蘇辛在她身旁席地而坐,瞥她一眼:“這話說的,就像你比她倆年齡大很多一樣。”
蘇辛跟林孟安分別出生在世紀初第一年的年尾和下一年的春天。於樂凡比蘇辛只小兩歲,而閔嘯坤又要比於樂凡再小兩歲。
這樣的年齡差,放在中青年時期並不顯眼。但曾經還在團時,就已經是初中生跟大學生的差距了。就是按說最沒有代溝的顧連知,在當時的蘇辛眼中都像是個稚童。
她沒有試圖查探林孟安從閔嘯坤那裡接收過來的情緒,只是有問必答地說道:“如果你是想問在團最後兩年,那我也不算很清楚。”
“不過此前和此後,我都多少知道一些。”
蘇辛能猜到林孟安為甚麼會有這一問。之前這人能在記憶不全時詢問自己一些嚴重涉及隱私的問題,卻並非想要窺探任何人的具體經歷。
她們都是以解決問題為導向的,或許思路不一致、使用方法有區別,但在解決問題過程中,放下這些旁人顧忌的邊界感也快得很。
林孟安是想知道閔嘯坤和於樂凡為甚麼會在合約到期後,相處成那麼彆扭的樣子。
瞭解問題癥結後,她才能設法去解決。
蘇辛卻又聯想到剛結束的爭執,直接扭頭問她:“你把閔嘯坤失戀後的空洞,連結到閔鴻身上去了?”
不同型別的感情有些時候邊界並沒有那麼清晰,這不是指行為,而是心理上的依賴程度。
近些年來旁觀過兩人的分分合合,她能看出閔嘯坤的拯救欲不只是因為於樂凡,更像是一種替代補償。恰好於樂凡那段時間的破碎急需外力粘合,於是蘇辛沒有去攪和進她們的糾葛。
畢竟早年間的經歷教會了她,每個人都是帶著過去走向未來,不存在完全徹底的治癒,更多時候是勉強能走下去就行。
林孟安從閔嘯坤的記憶裡抽身之後,蘇辛透過共享連結無形地在一旁看著。
當時她只顧著觀察隊員的狀態,現在才有時間細細梳理,再想到小林通常執行業務的過程,才發現這人又一次在冒險。
林孟安把閔嘯坤的情緒承接過來,但她沒有過類似的經歷,連想象都不曾存在,也就無法很好地處理掉這些情緒。
當然可以模擬,可以共情,只是她在那個當下更要緊的是幫閔嘯坤修復缺位的部分,也就只能從她熟知的方向入手。
林孟安用她瞭解並可以理解的親情線去補全愛情線,將閔嘯坤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閔鴻身上。蘇辛想到這裡,不贊同地蹙起了眉頭:“你又在給你自己找麻煩。”
既然閔醫生跟林孟安有瞞著大多數人的私下協議,那讓閔嘯坤一直盯著母親閔鴻,怎麼想都不算是明智之舉。
蘇辛跟轉頭過來的林孟安對上視線,卻聽到小林說:“我這麼做是因為誰啊。”
她本來是要加強封印,讓閔嘯坤短時間內不要想起來幼年時期的經歷和後來偶發的夢魘,卻被蘇辛的緊急通訊要挾改變了計劃。
“你既不讓我動你的隊員,又連閔醫生都要一併護著,我還能怎麼做。”
蘇辛深吸一口氣再撥出去,然後才輕飄飄回了一句:“別用這個語氣跟我說話。”
林孟安每次意識到蘇辛有生氣的苗頭時,都會趁機試圖將她的火氣拱起來而非熄滅。現實中蘇辛能夠剋制,但這裡並非現實。
蘇辛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又想捱揍了?”
在她眼中,小林一旦單獨跟她待在一個空間裡,總會表現出活著也行、死了也不錯的態度,恰好踩在她最不能接受的點上。
在這方面,她們倆幾乎背道而馳。
林孟安又是年少時那副賤兮兮的樣子,在她的雷區蹦迪之後從容撤退,毫無過渡地轉移話題問起真正需要問的:“那兩個人糾纏不清,更像是飲鴆止渴。既然閔嘯坤也能意識到這一點,為甚麼還執意要在一起?於樂凡又為甚麼會同意?只是因為佔有慾?”
在一起卻又控制不住地互相傷害,很難說對於樂凡的病況到底是緩解還是加重。
蘇辛沒再看她:“起碼她們都還活著。”
哪怕進入過再多夢境,林孟安仍然骨子裡是個冷情冷性的。她也有她在意的人或事,但她在這些人事物上都有十分明確的貪圖,也會在知道目的無法達成時並不留戀地離開,另尋出路。
這樣的人,很難意識到一點:“閔嘯坤的記憶應該也被她自己修改過,你沒有察覺到。”
那是更隱蔽的自欺欺人。她絕不是在一開始就明白了於樂凡矛盾行為背後的想法,應對起來也不見得從容不迫。
林孟安看到的是與戀人分分合合、並肩走過漫長路途之後的閔嘯坤,而不是剛在一起時那個手足無措的她。況且,這次小林並沒有瞞著對方直接入侵,閔嘯坤是一定有所防備的。
相比行為本身,她在想法上粉飾更多。
就像人在對旁人敘述自己的所作所為時會下意識美化自身,酌情誇大或掩藏,面對林孟安,閔嘯坤不可能完全誠實。
“林孟安,”小林聽見身旁的人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這裡是虛擬世界,不是現實。”
她望向蘇辛,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要強調這一點,緊接著就聽到蘇辛說:“我知道你在現實中絕不會這麼做,但如果你要真的理解她們,起碼在想象中,你還是需要代入。”
不是事不關己的旁觀,而是就像曾經被動同頻入夢時那樣,在虛擬世界裡親自體驗一遍。
蘇辛很清楚林孟安在無法抽身時,會有多難以忍受。這個人是向來厭惡被羈絆纏身的,哪怕是她曾經主動接近的人。
“你在處理別人的情緒的同時,是不是一直把你自己的情緒給封存起來了?”
那是她曾經有過的共情,因為無法負載隨之而來的壓力,被她轉化成了更直截了當的行為準則:不再建立聯絡,隨時切斷聯絡。
短暫的對視之後,兩人錯開視線。蘇辛輕觸林孟安的指尖,傳遞給她一個虛構的夢境,隨即將自己移動到檔案館一樓,留出合適的距離。
夢境中的人物沒有固定外形,場景也並無具體設定,甚至連故事線都是留空的。
林孟安第一時間尋找出口,這才發現蘇辛把這個夢境設定為隨時隨地可以中止退出,夢中的事態發展會存檔,還可以複製副本。
蘇辛用話語引導她去構築第一個副本。
“想象這是你最想控制的人,她一直有輕生意圖,而你把自己多年以來的情緒都投射到了她的身上,所以你不論如何都不能讓她死去。”
愛並不無私,不論是何種形態,都帶著對於對方的要求,一定程度上和控制慾無異。
這才是林孟安更容易理解的境況。
“多加一層屏障,不要讓我有許可權看到你做了甚麼。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留住她。”
從空間創造者那裡傳來的聲音如同系統播報一般清晰而鎮定,林孟安抬頭看了一眼,先向外揮了一下手,然後問道:“任務物件去世的話,我是不是還要再重複這個任務?”
檔案館一樓憑空出現一片可供飲食休息的佈置,蘇辛信步走過去,一邊回答:“是。”
她繼續補充:“這裡不是真實的,你不要有在現實中那些顧慮。即使你過程中在副本里失控了,我也能及時把你撈出來。”
蘇辛是夢境的所有者,又把具體許可權交給林孟安,於是這個夢只是一方所有的代入體驗,而她只作為以防萬一的安全保障存在。
“小林,把置身事外的客觀留到現實世界,在夢裡你是絕對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