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十二)
感覺問題一時半會解決不了,蘇辛先給李柯晏發訊息道歉,承諾改天自己請客,尚未等到回覆,就趕緊繼續跟林孟安傳信。
小林倒也沒有很急,直到她看見蘇辛發來一句堪稱點火的話。
“林孟安,別動我身邊的人。”
伴隨這句話而來的是一陣如同警告的尖銳疼痛,就像要把她的大腦從太陽xue挖出來一般。
即將醒來的預兆讓林孟安不能怠慢,她頂著眩暈回覆蘇辛:“如果你想讓她今後變成痴呆,我建議你繼續亂來。”
方才的不適頃刻間就不復存在,但蘇辛顯然並未放鬆神經。林孟安接收到對方開啟共享許可權的要求,想也不想就拒絕掉了。
蘇辛只恨自己並非異能的所有者,也沒有做到完全掠奪思維入侵的能力。
她咬牙又發過去一句剛才沒忍心發的話。
“她們倆有一個人死在你手裡的話,我會讓你要喚醒的人一直睡下去。”
林孟安果斷停下了打包夢境的動作。
她在閔嘯坤幼年時期的記憶裡搖頭嘆息,卻沒有甚麼猶豫地回答:“我不會讓她們死,除非有人自己找死。”
剛鬆了口氣,蘇辛就聽到林孟安也帶上了威脅意味的心聲:“別忘了你也有事求我。”
彷彿那年在橫塘小院,乍一從窒息中脫身,氣氛軟化不了多久就立即恢復對峙一般,她們之間總是這樣。
只不過當年只以彼此為砝碼,如今天平兩端稱量更多條人命,那是能力賦予的責任。
許久沒有迴音,就在林孟安以為蘇辛已經去忙別的事的時候,她才聽到對方說:“放心,等你失控那天,我會多送幾個人去地獄陪你的。”
林孟安彷彿一下子被卸了力。
說到底是她把蘇辛給拉進這趟渾水的,記憶重構起就沒有跟這人商量過,完全不打招呼地算計對方與她共享異能。
與此同時,也共擔異能失控的風險。
林孟安失控會造成多少人精神混亂,尚且難以預計。蘇辛作為異能代行者失控,再與本身的暴力傾向疊加,帶來的後果是顯而易見的。
而且對方此刻也早已明瞭,能力的共享開弓沒有回頭箭,思維屏障只能解一時之急。
她們之間已經沒有秘密可言了,再想隱瞞下去,風險反而更大。
林孟安看到蘇辛隨手往檔案館一樓的小推車頂層放置了一頁紙,又用一冊夢境存檔壓住。那看起來像是現實中筆記本上紙張的復刻。
一列被劃去的名字中,唯獨剩下閔嘯坤右側指出一個箭頭,旁邊寫著“閔鴻”,又打了一個問號。而在閔嘯坤母親的名字後面,是當年孟晗的主治醫師、閔鴻的老師。
蘇辛說:“當年被綁架的那個孩子,不是那位主治的孫子,而是閔鴻的女兒。”
她標註的問號並非是對人員關係有疑惑,那是略一思索就能得出的推測:報道隱去了姓名,對於孩子的性別卻通常會有所標註。閔嘯坤的名字太容易被誤認。
甚至沒有人去考證極其容易發現的一點:當年孟晗的主治醫師,從未婚育。
她的語氣逐漸變得柔和:“小林,你曾經告訴我,你第一次同頻入夢是和舞社的同事。你沒有騙我,但你也沒說實話。”
或許林孟安初次意識到的同頻入夢,確實是跟望海舞社的另一位合夥人劉舒硯。可是在她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大概已經有異能覺醒前兆了。
林孟安將紙張放回兩冊夢境檔案之間,垂眸將閔嘯坤尚不記事時的夢境解封,投入記憶亂流清洗雜質,一邊繼續聽蘇辛跟她說話。
“轉型期編舞后,教學時你跟我的好幾位隊員都有接觸。而你的狀態開始變差,是在宋瀾和穆成風外務結束之前。”
蘇辛只是不過問,也被別的事分了心,但並不是絲毫沒有察覺林孟安那段時間的變化。
“顧連知是北方人,也並不習舞,那麼就只有可能是寧曉晨、於樂凡或閔嘯坤。”
在於樂凡的麵包店代為看店期間,仗著離舞劇院近的地理優勢,再加上那段時間熱搜賦予的天時,蘇辛已經排除了小林從舞劇院或舞蹈學院獲取更多非公開資訊的可能。
“寧曉晨的視野和任何一位普通的霖城舞者沒有太大區別。於樂凡跟偶像的一面之緣如果能夠對你造成這麼強烈的刺激,那這些刺激你學舞過程中早就能接觸到。”
至於孟晗的好友于楓眠,時間上對不上。
林孟安將洗淨雜質的夢境還原成記憶片段,縫補回閔嘯坤不到記事年紀的記憶縫隙裡。
“按照當年事發時閔嘯坤的年齡,她應該對這件事沒有記憶。但還不記事的孩子也是會做噩夢的,有些噩夢還存在成年後復現的可能。”
尤其在現實中壓力大、工作忙的情況下。
或許閔嘯坤只以為那是一場噩夢,可能林孟安一開始也沒有把這個夢境當真,直到她在夢境中看到熟悉的面容、聽到認識的聲音。
“你對我的隊員做過些甚麼?”
林孟安並不回答,而是有條不紊地進行負面情緒回收,將閔嘯坤因為於樂凡而留下的空洞往另一條情感連結上繫結,再進行小型崩塌實驗。
這一切做完,她才離開閔嘯坤的思維空間,坐在一旁等待對方醒來,順便給蘇辛開啟了臨時視角共享,讓不斷用玉墜傳音的人暫且安心。
一直到坐上預約好的計程車,林孟安才對蘇辛說:“辛詠芳怎麼會認為你笨?”
一聲嗤笑傳來,蘇辛在把那段記憶交給林孟安之後,就像將對辛詠芳下意識的恐懼也克服了一半,答道:“大概因為她一直把我當小孩子。”
甚麼事都不跟她商量,做起事來總是一意孤行,結果惹出亂子還要她來收拾爛攤子。
“如果你也像她那麼不信任我,就趁早跟我拆夥,帶著你的遠大理想找別人去。”
蘇辛的直覺總會讓人覺得悚然,林孟安也只能回她:“你對我也不見得完全誠實吧。”
記憶檔案館二樓走廊的燈突然亮起,準確的位置就在工坊門外,蘇辛的身影在那裡閃現之後又消失,就像從工坊傳輸到別的小空間一般。
林孟安把計程車掛自動駕駛,給工坊內部的其中一個通道又加了一道鎖,才開始不緊不慢地挨個搜尋小空間。
蘇辛看著她明知是在白費功夫,仍然在這兒浪費時間,乾脆現身從背後踹了她一腳。
兩人在二樓走廊面對面站著,燈光暗淡,與曾經在橫塘那晚的月色有幾分相似,如同有意在勾出人心底不設防的那一面。
然而蘇辛說:“林孟安,真有本事你就騙我到異能失效那一天,我才懶得管你。”
四周陷入漆黑,在檔案館絕對的寂靜中,蘇辛感知到一道溫度緩慢靠近自己,最終停在了不遠處。她伸出手握住了眼前人。
沒有夢境也沒有記憶,在感到疑惑的同時,她聽見對方說:“成為你的隊友,就能得到你的偏心嗎?”
這種牙要被酸掉的話,也難怪林孟安把燈全熄了才敢說。
但她也並不打算因此安慰小林。
於是林孟安脆弱時尋求安慰的表現,得到的回應是:“你沒那個機會了,還是跟我一起多殺幾隻夢魘吧,當不成隊友還是能當戰友的。”
蘇辛拍了拍撲過來抱住她的林孟安,知道這人一會兒就能緩過來了。她也不再繼續發問,只等對方氣息平穩下來再說。
其實那是她早就知道的答案,只不過沒有料到自己的隊員無意中成為了觸發的節點。
“買兇的人,和我長著同一張臉。”
林孟安在恨意裡覺醒了異能,無法自控地一遍遍進入那段同頻的噩夢,再覆蓋掉閔嘯坤的記憶,直到逼迫自己與蘇辛斷聯。
“那兩年裡,你又在經歷些甚麼呢?”
蘇辛感覺到懷裡的身體有些顫抖,她將其中一隻手沿著脊背向上,撫摸對方的頭髮,語調平和地回答:“我已經告訴你了,去找辛詠芳。”
她想過在時機合適時告訴林孟安自己過去的一切,但並不希望是在對方無法承擔的時候。
而在此之前,她還有必須問的事。
“閔鴻發現你了,你們見過面?”
異能不成熟時匆忙打上的補丁,很難瞞得過專業的精神、心理雙修的閔鴻,這位母親恐怕早就察覺到女兒記憶的異常。
蘇辛在舞劇院周邊調查期間關注到閔醫生,順藤摸瓜從報道里發現蛛絲馬跡,再在去千江探訪黎向初時試探過一二。
她曾拜託閔嘯坤去問閔醫生當年的舊案,閔鴻似乎很確定女兒根本不記得曾親歷過相關前置事件。雖說從年齡來看這也算合理,但這種放心程度著實有些誇張了。
林孟安聽到蘇辛很認真地說:“你知道,我有過記憶混淆的經歷,辛詠芳並不希望我記起來發生過甚麼。”
以保護為名義,對方只會希望被保護者忘掉該忘掉的,活在無知的安全地帶。
“所以她會一遍遍洗腦,一次次確認。”
但閔鴻對閔嘯坤沒有這個過程。
蘇辛在走廊上開啟一盞慘白的燈,打在兩人的正頭頂。林孟安向後退一步,被對方鉗制住手腕,質問道:“你到底對閔嘯坤做了甚麼?”
林孟安賣慘的眼淚還沒有乾透,就被頭頂的燈光打得無處隱藏,她笑著與蘇辛對視:“你真的很聰明。”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眼前的人。
蘇辛僅剩的理智消失殆盡,拎著林孟安的衣領將對方摜到牆上,一拳又一拳地打在對方的肚腹,感覺那些吃痛的悶哼讓她愈發躁動。
不多時,林孟安再也站不住,脫力地滑落到地上,還要抬起頭看著她說:“在這裡,你殺不死我的,甚至這些傷都帶不到現實裡去。”
蘇辛在她面前蹲下,與她視線平齊之後,卻見林孟安因為疼痛而低頭躬身,索性又伸手把她的頭正回來,逼迫她繼續看向自己。
蘇辛也笑了,那是很標準的露齒笑,就像她在女團期間專門練出來的那樣。
林孟安感覺自己再一次聽到了死亡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