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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晨鐘(十一)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晨鐘(十一)

林孟安並不關心閔嘯坤跟宋瀾達成了甚麼約定,她沿著記憶線索跳躍式往下看。

閔嘯坤在合約到期後,從寧曉晨問到宋瀾,最終還是在穆成風這裡軟磨硬泡,得知了於樂凡的大致去向,附帶一個不要去找她的口信。

等到於樂凡回到霖城,又馬不停蹄地用在團期間攢下的錢籌備開店,更是忙到閔嘯坤不敢去她身邊添亂打擾。

雖無面見交談,但線上的單方面聯絡再度一頭熱起來。對方從不回覆,可也沒有拉黑。

閔嘯坤不再給對方發任何和舞蹈有關聯的東西,畢竟本以為於樂凡會在休息一段時間後,順著此前恢復的狀態,繼續在舞劇編配方面深耕。

當曾經隱約的離別感落到實處,閔嘯坤才意識到於樂凡當時的舉動就是在和她告別、和舞蹈告別,而非僅僅與八年的女團生涯揮手作別。

閔嘯坤做起了探店vlog,在霖城和周邊搜尋美食,還有其它一些有趣的小店。

直到某天於樂凡發來訊息。

看著對話方塊裡那句“你不要放棄跳舞”,閔嘯坤得逞一般回覆:“你忘了,我也有傷。”

學舞的人沒有哪個是完全沒受過傷的,閔嘯坤在團期間曾經有次練舞受傷,險些沒辦法再站起來,花挺長時間才養好。這話倒也不算假。

所以她已經不再對舞臺那麼執著,起碼對於自己繼續留在舞臺上這件事,是早早就打消了念頭的。身體總會有損耗,她接受現實。

閔嘯坤本以為,自己和於樂凡在合約到期後還能當同行,只不過是編配風格不同、主要舞種不同的兩個方向,偶爾還能互相啟發靈感。

她也沒料到,於樂凡不再關注舞蹈後,她對於樂凡的在意有增無減,別的事反而要靠邊站。

如果一樣事物對於對方來說是不可言說的過往,是已經放棄的舊愛,那麼閔嘯坤想,跟隨對方的腳步,嘗試去走別的路,也並無不可。

於樂凡約她在自己店鋪附近租下的房子樓下見面,說是要談一談。

舞劇院所在的區域新舊皆有,一邊是林立的高樓,一邊是陳年的步梯房。穆成風的公寓和後來做手術的醫院離這裡也不算遠,於楓眠被高校聘為客座教授後,倒是偶爾才來這裡一趟。

林孟安在這段回憶裡看見,閔嘯坤從被於樂凡帶到出租房內,由陽臺望向不遠處的舞劇院的那一刻起,神情就發生了變化。

閔嘯坤意識到,自己用錯了方式。

於樂凡對舞蹈的眷戀從來就沒有淡去過。如果自己不再跳舞也不再編舞,哪怕摻雜著自身舊傷的現實考量,對於樂凡來說也不是好事。

隊友多年,她知道於樂凡的寡言少語之下是總在為別人著想的善意,也就瞬間明白,自己放棄舞蹈的話,對方大機率會將責任攬過去。

可她的本意並非道德綁架於樂凡,逼迫自己喜歡的人撿起因痛苦而放棄的事物。

她是在利用對方的善意,去試探對方是否還關心她,還在意她,而不是因為不再跳舞,連自己都完全不想再看到。

她想要陪著她,給彼此爭取在一起的機會。

原本還陷在閔嘯坤思路上的轉變裡,林孟安慌亂地從出租房撤離,給屋裡那兩位打了碼。

沒有戀愛經歷,也沒暗戀過誰,林孟安不能理解為甚麼於樂凡在此前很長一段時間裡對閔嘯坤不冷不熱,卻又在對方的表白才說到一半的時候,迅速用行為往下推進度。

而且這兩個人的進度實在有點太快了。

之前林孟安進入於樂凡的記憶,主要是在關注和孟晗相關的資訊,對她們這對小情侶的心理並未仔細探查。即使換到閔嘯坤視角里,於樂凡的行為也是沒辦法迅速尋得一個合理的邏輯的。

她險些忘了,這位早就心理狀態出問題了,情緒往往是斷裂而非連續的,極易衝動。

畢竟這跟表面的平靜反差過大,不好察覺。

閔嘯坤的茫然和喜悅參半。林孟安遮蔽掉自己不該看的部分,等到兩個人在陽臺的小圓桌邊吃起夜宵,才當個幽靈飄在一邊默默聽著。

於樂凡是行動上的巨人,語言上的矮子。

關鍵是她不說話則已,真開口那刻,扎心程度簡直像是懟仇人,一點都不像跟剛發生過親密行為的戀人交談,任誰都得懵。

可這個時候,林孟安反倒將此前從於樂凡那裡接收到過的一些情緒和這段記憶對應了起來,從中看出了幾分端倪。

再沒有誰比這人更口是心非了。

“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跟在團期間,私信裡騷擾我的那些人,又有甚麼區別。”

“我不想跳舞了,看別人跳比自己跳要有意思。你這人唯一吸引我的就是舞臺,離了舞臺,就變得特別無趣。”

“送到嘴邊的肉為甚麼不吃?你剛才還在說喜歡我,難道是假話?”

“離了你我過得很好。收起你那點多餘的愧疚或是同情吧,沒有誰離了誰活不下去。”

林孟安開始懷疑於樂凡這次跟閔嘯坤見面之前,在穆成風那兒緊急培訓了毒舌技能,每一句都能讓在乎的人氣到跳腳。

但讓她更意外的是閔嘯坤的反應。

最初的當頭一棒之後,雖然很快從原本繾綣的氛圍裡抽離,表情似乎是被罵懵了,閔嘯坤其實一點憤怒或委屈的情緒都沒有。

她只是冷靜地將於樂凡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表情動作記下來,偶爾遞出的話頭就像真的被激怒了一樣,卻在引導對方將情緒進一步發作,從原先悶著的狀態變成向外傾瀉。

閔嘯坤很鎮定地使用著她母親對待來訪者的那些技巧,每個回答都謹慎至極。

只不過,她是在引導於樂凡將全部惡意都放到戀人身上,哪怕只是表面行為,但這麼做的結果是,於樂凡會被更深的愧疚感淹沒。

閔嘯坤在把兩人之間的帳攪成一團亂,讓於樂凡沒辦法坦然說服自己,她們已經互不虧欠。

等到對方情緒宣洩完畢,閔嘯坤瞥了一眼時鐘,有意將手機落下,像是被氣到極限一般,奪門而出。

於樂凡已經逐漸冷靜下來。只消片刻,她就意識到這個時間已經沒有回去的車了,又看到閔嘯坤連手機都忘在沙發上,連忙追了出去。

閔嘯坤一路無言地跟在對方身後上了樓,最終在沙發上休息了半晚,並沒有睡踏實。

深夜和凌晨是人最容易情緒上頭做出不可挽回的事的時段,她不敢冒險將於樂凡單獨留下,必須想辦法賴在這兒。

這種成熟與縝密程度,跟她對外表現出的熱情莽撞十分違和。林孟安回望此前的記憶,試圖從中尋找被忽略的線索。

直到她回溯至畢業演出前,閔嘯坤對宋瀾說道:“穆姐姐會來邀請你再跳一遍雙人曲。”

“如果你喜歡她,就不要答應她。如果你希望之後跟她還能當朋友,就按照她要求的風格完成這個舞臺。”

原版雙人曲一共表演過七次,而最後一次確實是在畢業演出,閔嘯坤的猜測準確無誤。

林孟安在閔嘯坤的記憶裡檢索這些舞臺,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有第五、第六次卡在宋瀾跟穆成風發生分歧的節點上,最符合原創意的構想。

不過一個作品從創作出來,就總會出現各種不同的解讀與表演方式。

第七次,她們在演繹告別與釋然。

林孟安能想到穆成風為甚麼會邀請宋瀾在合約到期之際再合演。小穆是有些表演上的完美主義的,甚至接近強迫症的程度。她追求作品在初版主演手裡故事線收束,合情合理。

但閔嘯坤用在這件事上幫宋瀾分析,換取畢業演出的服裝由宋瀾拉人贊助,是林孟安此前沒有預計的。她對於模糊地帶的感情缺乏經驗。

並非不明白閔嘯坤為甚麼會這麼做,而是不清楚閔嘯坤是如何做出後面的判斷的。

宋瀾確實按照穆成風的風格要求完成了畢業舞臺合演,兩個人也真的因此在合約到期後維繫了很長時間不遠不近的朋友關係。

如果是以舞臺為移情來代入現實,那麼之後再也不見才是邏輯通順的。

林孟安檢視過許多人的夢境與記憶。她早就說服自己接受一切能理解或不理解的事物發展走向,畢竟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太過執著於無法改變的事物毫無益處,但仍然不免感到詫異。

她不懂孟晗在第一次心灰意冷之後為何還能再次對人性抱有期待,不明白穆成風對宋瀾這種邊界模糊的態度,也不清楚於樂凡和閔嘯坤怎麼做到言不由衷地一邊折磨彼此一邊相愛多年。

或許是出於自身偏好,也可能是成長經歷所致,林孟安對於摻和進與誰相關的愛恨糾葛絲毫沒有興趣,她更樂於旁觀。

就連旁觀久了,她都會覺得累。

偏偏她能夠直觀地感受到旁人的情緒,又因為異能存在,需要不斷入夢消耗能力,以免有一日重回覺醒之初的混亂境地。

於是林孟安一直在試圖去分析歸納總結,從經驗中得出規律,再在實踐中推翻規律。

人的感情從生理意義上有各種物質存在可以循跡,但在其它層面上,不是完全講邏輯的。

沒有誰是絕對理性的存在,人都有各自的立場與私心,又不知何時就會出爾反爾。正如她現在入侵閔嘯坤的記憶,就是受到了她人委託。

一個按理說她不該接下的委託。

閔嘯坤近些年來大部分心神都耗在了於樂凡身上,當她們故事的開端被林孟安窺視,發展的關鍵節點也無處隱藏。

林孟安從閔嘯坤思維的最脆弱處一路回溯到更早的時候,直到她本人都還沒有生成穩定留存的記憶的年齡段,從中尋覓一段夢境。

和李柯晏約定下樓吃晚飯的時間到了,蘇辛停下寫寫畫畫的動作,把大腦裡方才思索的人名扔到角落,解除此前設定的屏障。

疲憊感襲來,她不受控制地再度回想起剛才寫過的人名,不禁皺了下眉頭:她記得今天是林孟安去為閔嘯坤做情緒疏導的日子。

正在將夢境整個打包帶走或是多加幾層封印之間做取捨之時,林孟安接收到蘇辛用玉墜加急遞來的心聲:“孩子是無辜的。”

暫停動作,林孟安回道:“我就不無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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