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十）
穆成風感覺到心理不適，又很快將這種不被當人看的難受壓制回去。
她甚至立即找回了一絲奇異的安心。宋以珩之前的承諾太過不平衡，反倒讓她心生防備。現在這樣徹頭徹尾的互相利用，卻更踏實了。
但是她確實不能指望宋瀾的善良。人都是會變的，與其陷入被動，不如先下手為強。
就算是與虎謀皮，穆成風也要爭取將自身錨定在無法被剔除的位置上，不只是因為宋瀾。哪怕最初確實是因此進入了宋以珩的視線。
於是她問：“雙人曲的錄音安排在哪一天？”
得到柏盈的答覆，並與隊長短暫溝通後，穆成風又說道：“告訴宋總，我需要在新聞發酵前離開霖城，到海島去看一下我的資產。”
柏盈早就進行了一系列相關準備，不慌不忙地回她：“這些宋總都已經安排好了。”
穆成風詫異之後又迅速將心緒平穩下來，意識到自己被宋以珩算計透了。與此同時，她也更加確定宋瀾的性格很難再做出改變。
但她並不想拿自身的感情去當宋瀾成長的磨刀石，於是只能設法禍水東引。
又梳理一遍計劃，穆成風好整以暇地對柏盈說著玩笑話：“如果我說，之後需要你準備宋瀾的出櫃宣告呢？”
柏盈毫不迴避地與她對峙：“那麼同一天，你跟宋瀾的戀情緋聞也會被放出實錘。”
真要這麼做，無外乎玉石俱焚。
娛樂新聞向來對同性之間的戀情有一種相當玄乎的態度，CP熱度高的都大機率為假，真談上的反倒沒人敢曝出來了。
哪怕是捕風捉影，也沒有哪家敢放實錘。畢竟這種毀人財路的行為方式太損陰德。
這麼一試探，穆成風也就明白宋以珩的態度了。宋瀾哪裡是能藏得住事的人，真談上了，第二天緋聞一準就滿天飛。
她在內心苦笑，這是要考驗自己情感操縱的微操技術啊，宋總對宋瀾也挺狠的。
穆成風在這時才意識到宋以珩跟宋瀾不愧是親生母女，只按照自身的想法行事，不顧別人的感受，替別人安排她認知裡的最好的路。
穆成風越發感到棘手：“你要知道，我不可能事事替她周全。”
柏盈搖了搖頭：“你也不需要這麼做。”
曾經還在女團時，兩人的CP一直靠穆成風來控制相處模式，起碼對外展現的都是公司意圖裡希望她們表現出來的狀態，曖昧但不越界。
合約是有期限的，而且她們明知這是假的，哪怕有瞬間的迷惑，也會很快清醒過來。
現在宋瀾默許宋以珩介入她們的關係，因為她想要幫到穆成風，自身卻並沒有足以覆蓋掉那些負面新聞的相關資源。她的無畏來自於母親的庇護，同時也受制於母親的行事邏輯。
所以宋瀾哪裡是在逃避呢？她明明是從來都帶著那份不甘心，也並沒有學會如何珍惜。
宋以珩用利益將穆成風捆綁，確保利益一致的前提下，她的選擇只會有利於宋瀾。而除此之外，卻還有更細緻的要求。
在她的劇本里，穆成風需要一直保持若即若離的狀態，要讓宋瀾從未得到並因此專注投入，不會將重情的劣勢表露在別人身上。
穆成風會成為宋瀾唯一的弱點，而這個弱點又因為種種理由絕不可能背叛。
看著面前藝人頹然的模樣，柏盈輕敲桌面示意她回神，認真說道：“你是我手下的藝人，是我籤來的演員，不要把你自己當成棋子。”
一旦陷入到自我貶低的窘境裡，再有才華的藝人也會黯然失色。柏盈簽下穆成風，不只是為了穩住宋瀾，更是因為她身為演員本身的價值。
“而且，”柏盈接著說，“我並不會希望我手下的兩個藝人談戀愛，或者是搞曖昧。你們保持純粹的朋友關係，對我來說是最有利的。”
宋以珩的打算柏盈當然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她如今讓穆成風也意識到這點，卻並不是為了逼迫對方一一照辦。
否則她跟出賣手下藝人也沒甚麼區別了。
穆成風看見柏盈臉上露出一個格外開朗的笑容：“我不是你們誰的親媽，我也不在乎你們感情上有沒有受傷，有沒有求而不得。”
“但是，你們任何一個都不能出影響到事業發展的緋聞。我要你們每一個都事業有成，這樣才是我的利益最大化。”
柏盈看著穆成風的眼睛說道：“我希望你成為有自己代表角色的好演員，希望宋瀾成為有自己代表作的好歌手。僅此而已。”
穆成風和宋瀾是朋友也好，是戀人也罷，柏盈只需要她們保持相對良好的心理狀態，能夠持續產出高質量的作品。
同時有甚麼情況都能對經紀人保持坦誠，免得出現甚麼新聞措手不及。
至於宋以珩那邊的利益交換，柏盈是在告訴穆成風，好處可以收下，但事情並不需要一一照辦。跟宋瀾的相處如果會給她自身的心理狀態造成負面影響，不相處也是一種選擇。
穆成風沉默許久才完全消化掉柏盈話裡的意思，但她還是不禁想問：“可是……”
柏盈沒有繼續聽她的下文：“沒有可是。”
拿起劇本往穆成風手裡一塞，柏盈最後對她說道：“做好你的工作，把別的事留給我來，不要在這兒搶我的工作了。”
直到確認穆成風坐上公司派的車回家，柏盈才給宋瀾發了一條簡訊。
顧連知和於樂凡正在律所與樓律師溝通，宋瀾獨自留在車上點開柏經紀人的資訊，只見上面寫著：“你還是儘早跟小穆說開吧，不然你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手機從亮起到暗下，宋瀾保持著靜止的姿勢沒有動彈。片刻後她將頭埋進雙臂，讓車窗也無法映出她現在的表情，直到遠處有腳步聲傳來。
再抬頭已經是自以為不露破綻的微笑。
於樂凡是一貫的沉默寡言，顧連知在瞥了宋瀾一眼之後，語調放緩說道：“才睡醒？收到隊長給你發的資訊了嗎？”
宋瀾打了個哈欠，眼尾溢位淚水，嗓音有點啞地回答：“是稍微睡了會兒，還沒看手機。”
於樂凡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看向宋瀾並開口說道：“你……”
對上眼神之後，她卻沒繼續說下去，很果斷的停住話頭：“算了。”
宋瀾若有所思地並未收回視線，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默契地不再詢問。
她意識到，對穆成風和自己之間的事情有最全面的視角的人，說不定是於樂凡。這個人是穆成風的前室友，這些年來的好友，又是閔嘯坤的戀人。而閔嘯坤在團期間還是自己的室友。
並且，與穆成風從避嫌到爭吵，再到隊內破冰的全過程，於樂凡都是身處最近的位置的。
畢竟於樂凡還是替位穆成風雙人曲的首選。
但那兩年對她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不算是多麼愉快的回憶，穆成風因此而生的怨懟從未徹底消解。宋瀾卻是在柏盈的一步步帶領下，才後知後覺自己當年可以有更好的做法。
可是如果一切重來，她知道以她當初的性格和想法，她只會做出與那時一致的選擇。
試圖維護所有人，結果沒有誰逃過一劫。
穆成風、於樂凡、顧連知，被雙人曲和替位直接牽扯到的隊友。就像是連鎖效應，閔嘯坤和寧曉晨也間接受到了影響。
甚至隊長和那位林老師的分道揚鑣，都有幾分像是那首雙人曲的重演。
而穆成風自此成為了她的執念，她藏著自己想要始終站在對方身邊最近的位置的想法，那是後來才逐漸明晰了的心意。
但過去的傷害無法抹平，就連前不久她的伸出援手都並不見得完全符合對方的意願。
可她也確實不知道該用甚麼方式與人接近，甚至她到現在都無法分辨自己對穆成風到底算是哪種感情，該把自己放在甚麼位置。
說是朋友，但她從來都不如於樂凡那麼瞭解穆成風，甚至即便給她機會去聽對方講，她也不見得能真正完全理解對方的想法。
截然不同的成長環境和迥異的心路歷程，都註定了她們之間始終存在隔閡。
可要說是愛情，又顯得更加詭異了。
她看穆成風的吻戲都不會吃醋，但又會因為分辨出對方演戲時沒被剪輯掉的那一絲抗拒，而感到氣憤。其中的區別她很難與人講清。
宋瀾觀察人的心理往往依靠外部表現，於是在跟穆成風相處足夠久之後，能猜測出對方的行為對應的心理活動，鮮少出現偏差。
穆成風是很敬業的演員，不會在入戲的狀態下表現出戲。如果會有齣戲的表現，那麼這個鏡頭大機率是穆成風認為並不必要拍攝的。
甚至可能是對手戲演員在加戲。
宋瀾想要保護穆成風免受類似的遭遇，但又不只是穆成風，或許是任意一位可能受到這樣騷擾的女藝人。
但她只是一個還沒混出甚麼名堂的小歌手，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只有母親。
偏偏一旦依靠宋以珩來解決問題，兩人之間的不平等就更加難以隱藏。穆成風自尊心很強，並且跟隊長一樣，凡事都會往最壞的方面想，以免出現比預期更嚴重的、無法應對的情況。
況且，宋瀾很清楚自己的母親有多護短。
徐思然飲下一杯白水，對著坐在對面的宋以珩說：“在孩子們眼裡，你恐怕是個惡人了。”
宋以珩不以為然：“徐老闆還在意這些？您的名聲也好不到哪兒去。”
此前穆成風和孟晗的熱搜出現的時機恰好，作為把這兩條頂上熱搜的幕後人士，徐思然笑容和煦，同樣漫不經心地回道：“彼此彼此。”
她們做起事來手段堪稱黑心，卻也早就習以為常，不然也不會啟用辛詠芳這樣的人了。
蘇辛收到穆成風的資訊後，分別跟顧連知、宋瀾約了時間，敲定後續的錄音日期。
剛忙完這件事，正準備續上先前中斷了的思路，就聽見隔壁那位行動不便的鄰居出電梯經過走廊的聲音。蘇辛連忙開啟門，探出半個身子問她：“一起吃晚飯嗎？”
李柯晏才掏出鑰匙，聞言將其插入鎖釦，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說：“你想吃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