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九)
人跟人的相處存在燈下黑。
越是走得近,越是對於對方的一切都習以為常。隊友們都能看出或猜到於樂凡的去向,偏偏只有閔嘯坤被隱瞞得滴水不漏。
於樂凡在公司安排的畢業演出前夕,對閔嘯坤的態度實在過於和善,甚至算得上聽之任之,導致閔嘯坤根本想不到對方在以此麻痺她。
寧曉晨略一思考,到底還是有點不忍心,轉頭把閔嘯坤近來的表現透露給了宋瀾。
穆成風和於樂凡在團期間是室友,閔嘯坤當然知道去問穆姐姐更直接。但一來對方近些天忙得焦頭爛額,二來閔嘯坤早就有點怕這人。
或許是演員天賦,閔嘯坤總覺得除了隊長,穆成風是另一個很輕易就能看透別人的人。
寧曉晨能在團期間看明白閔於之間的暗生情愫,閔嘯坤理解為之前經常讓小寧幫忙傳話,多少被她看出來了些端倪。
蘇辛和顧連知在最後兩年分別是名義上和實質上的隊長,閔嘯坤也早就老實地交過底。至於宋瀾,這是自己室友,當然也是沒法瞞過的。
但穆成風在團最後一年裡,對閔嘯坤說話總有些似有若無、無傷大雅的敵意。
剛開始Flora誤以為對方是在調侃,很多年後才明白,站在朋友視角,穆成風跟於樂凡關係更好,自然總會覺得於樂凡受了太多委屈。
很多年內穆成風對外的形象極其溫和,就像是毫無稜角一人,為數不多的固執只有跟宋瀾避嫌、從前司離開和不再表演唱跳。
放在她從小進入娛樂圈的這好些年,數量上還真不算很多,但每一件都彷彿無可轉圜。
穆成風對閔嘯坤的敵意是一種不講道理的遷怒,類似的不友好宋瀾也領到了一份,這對室友在穆成風這裡都沒撈著好臉色。
於樂凡在團最後兩年裡受到的粉絲攻擊,多半都來自於這兩位隊友的唯粉,以及宋穆兩人的CP粉,再有就是舞臺服裝帶來的爭議。
穆成風本人在粉圈的事情上會親自下場,這件事也曾為人詬病,說她訓粉。
但與此同時,她的粉絲裡確實上頭的人比例更少,能真的做到專注自家不拉踩。有物料的時候就發物料,有作品就看作品,這些都沒有的時候,粉絲群儼然成了學習工作生活互助群。
即便如此,也不是沒有壞處。
多年後穆成風陷入爭議,因為她早年間的取捨,她是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戰鬥粉留存的,只靠自家聲量上根本撕不過男明星粉絲。
閔嘯坤和宋瀾與之相反,這兩人對粉圈態度都過於寬縱,幾乎不做任何引導。
在公司有意拱火下,Flora和於樂凡在團多年對外一直是王不見王的立場,哪怕她們私下裡直播透露出一些關係並不差的證據,也總能被誤導到表面朋友的思路上去。
穆成風認為得了好處就要承擔後果,所以她是這麼做的,會盡己所能引導粉絲不那麼偏激,也會不那麼看得上閔嘯坤、宋瀾的做法。
宋瀾粉絲對她的攻擊有多少,閔嘯坤粉絲對於樂凡的只多不少。畢竟演員和歌手還不存在直接競爭關係,那兩位卻同為舞者。
於樂凡在團期間狀態最差的那兩年,也是穆成風工作最忙、頻繁進組的時期。但這並不影響她敏銳地意識到室友的變化,在每一次有機會陪伴在對方身邊的時候,共情並試圖寬慰對方。
那些被感情和事業拉扯到乏力的疲憊感,無路可退的恐懼,她每一分每一毫都感同身受。
她們相伴度過許多失眠的夜晚。
在閔嘯坤誤以為於樂凡狀態轉好的階段,穆成風看見過於樂凡一次次落淚,聽見她哽咽著說起不甘和無奈,然後用自己的經歷供她取暖。
你看,這是我的傷疤。
我會好的,所以你也會好的。
屬於她們七人的畢業演出節目單即將敲定。閔嘯坤在舞蹈房外徘徊許久,還是進去邀請了於樂凡,希望與她合作一支雙人舞。
接過對方手中的pad,認真看過一遍,於樂凡發現這個舞臺很適合作為女團期間的兩人關係的終點,閔嘯坤對舞的感知與表達更精準了。
沒有接觸,沒有曖昧糾葛,只有如同鏡面對稱的兩位舞者的默契,以及一個隔空的虛抱。
那是對於她們沒能憑藉女團這段經歷,實現她們各自曾經關於舞蹈的野心的遺憾,因此在最後給最初的自己的一個擁抱。
鏡子那面是無望的戀人,也是同行的隊友。
哪怕閔嘯坤並沒有在當時就明確分辨出於樂凡的具體想法,但她仍然能夠將即時的感受準確地用舞蹈動作傳達出來,編配出這支舞。
很含蓄,內斂到不太像Flora的風格,可確實是閔嘯坤在這個階段最想表達的一個作品。
於樂凡沒有猶豫地答應了她。
然後在回到宿舍之後,在穆成風面前再度顯露出“我怎麼這麼不爭氣”的表情。
穆成風已經見怪不怪了。於樂凡在數著日子等合約到期,室友知道她不是在期待Flora的表白,而是在珍惜還有舞臺的每一天,以及還能跟隊友、喜歡的人相處的每一刻。
另一邊,閔嘯坤跟宋瀾討價還價:“你已經答應我了,就不能再反悔了。”
每個人一個自創或自選舞臺是隊長的提議。怕公司再搞么蛾子,服裝是由宋瀾去聯絡的業內人士定製。
閔嘯坤和宋瀾的約定也與此相關。
相比於樂凡和閔嘯坤之間的感情變化,宋瀾和穆成風的關係要更難以捉摸。這兩個人之間的彆扭勁讓身為室友的閔嘯坤頗感疑惑。
她跟宋瀾聊過,宋瀾認真思索過之後,對跟穆成風之間是愛情的猜測給出了否定答案。
不是沒有自陷於迷茫之中過,宋瀾某些方面很容易受人影響。雖然唯粉的分析、CP粉的解讀,她都一笑置之,彷彿從來沒有往心裡去,但她一向不擅長界定與人之間的關係。
宋瀾跟人相處,許多時候完全依賴彼此之間的反饋來做出下一步的判斷。
她對於自身的感受總是來得遲緩,於是她往往需要看對方是否開心,來確認自己的行為是對彼此有利的,而不是在造成傷害。
有時候顯得格外傻大膽,因為她確實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在別人的視角里是越界的。而還有些時候又顯得過度冷靜,也只是在獲得負面反饋之後,因為小心翼翼而變得甚麼都不敢做。
柏盈辦公室,穆成風把手裡的劇本大致翻了翻,並不能完全靜下心來看進去。
她起身有些焦躁地晃悠兩步,就聽柏經紀用話語攔住她的步子:“別晃了,晃得頭暈。想問甚麼直接問。”
穆成風試圖開口,卻沒能立即問得出來。
宋瀾性格里自相矛盾的那一面,穆成風在兩人開始避嫌之前就意識到了些許,近些年更是看得透徹。而在跟宋以珩老闆打交道起,穆成風隱約察覺到一點,宋瀾這種有點詭異的性格形成,說不定跟她母親有很大的關係。
她的母親一直以來都把她保護得太好了,給她的底氣太足了。
這本是好事,但從另一角度來看,也讓宋瀾形成了下意識按照母親的態度來做出大部分決定的慣性,因為她其實很明白是誰在為她兜底。
這樣的習慣蔓延到後續和旁人相處上,再疊加宋瀾那近乎天然的善良,就變成了永遠把握不準和人相處時如何定位自身的茫然無措。
所以穆成風能感覺到宋瀾很在意朋友,卻又並不知道甚麼才是真正的尊重。
沒有立場,沒有界限,也就沒辦法把自身放置在真正和朋友平等的地位,出於好意做出的行為卻也可能傷人,而且宋瀾對此並不自知。
宋瀾從不承擔自己的善意帶來的惡果,直到在穆成風這裡徹底跌了跟頭。
她在乎每一類粉絲,在乎朋友和親人,所以從來都不做取捨,只一味粉飾太平,把現實生活想象成萬事萬物都能和睦相處的童話世界,用天真的態度去奢求不可能實現的美好。
宋瀾的母親已經為她支付了一切代價,所以她能夠一直活得單純到不現實。
而穆成風是把現實放在理想之前的人。
她在過去那些年裡並不能算鋒芒畢露,但始終是內裡有所堅持的。一些踩到她底線的行為她會盡可能圓滑地規避過去,避不開就想辦法及時切割,而這種切割往往意味著放棄很多機會。
穆成風沒有能夠隨心而為的條件,於是她一直都在做出選擇,堅持原則的同時也放棄了許多其它好的壞的。宋瀾也在她放棄的行列裡。
那是她感覺到自己不被尊重的一段友誼,也是在當時對她的未來發展弊大於利的一任CP。
柏盈停下手頭的工作,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停下腳步的穆成風,直到對方終於問道:“你是怎麼說服她,開始引導粉絲的?”
簽約到柏盈手裡之後,宋瀾改變了很多,起碼對外表現的是這樣。
兩相對照之下,居然跟穆成風的行為有些相似,同樣是在切割在團期間的粉絲,吸引新粉。只不過柏盈有更專業的手段,不像穆成風那樣阻力重重。宋瀾的粉圈變化過渡得無聲無息。
柏盈意有所指地笑著回答:“我沒有試圖說服宋瀾去做任何事情。”
穆成風挑了挑眉,並不信這話。畢竟營銷方向再怎麼帶,到底也要宋瀾本人行為上跟著做出調整,不可能甚麼都不配合,就這麼實現了從偶像到歌手的轉型。
柏盈見她還是不信,索性挑明瞭說:“宋總都親自找你了,你也該對你自己的分量更有自信一些。宋瀾是因為你才開始改變的。”
看著對方難以置信的表情,柏盈接著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決定權在你手裡。我還在等你告訴我,接下來該做甚麼預案。”
穆成風這才徹底確定了此前的想法。
她並不是對自己的外貌不自信,也不是從未往別的方向想過,更不是看不上宋瀾。
是她排斥兩個人的關係往這樣的方向發展的可能。而宋瀾能感知到她的傾向,所以哪怕沒辦法透徹地釐清,仍然會遵從她的意願行事。
她曾經以為兩個人都是習慣了迴避衝突的性格,現在才明白過來,宋瀾並不是在逃避。
宋以珩女士給穆成風提供資源,作為交換條件,要求穆成風開解宋瀾的心結,卻並未對這個心結到底是甚麼做出說明,只說女兒過於重情。
海島玉礦的利益繫結既是保障,也是風險共擔。不論穆成風怎麼選,她和宋家都已經是利益共同體,於是她必須做出有利於宋瀾的選擇。
而宋以珩並不在乎自己女兒和穆成風到底是甚麼關係,只要沒有壞處,就不做限制。
商人只會挑中利益最大化的棋子,並不需要了解目的達成的具體方式。她只要一個結果,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如何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