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八)
臨近解散時,於樂凡已經徹底打消了將來對閔嘯坤告白的念頭。
促使她想法發生轉變的是她愈發惡化的心理狀態,以及在閔嘯坤面前努力維繫的平和。
她知道她不設法解決自己在團這些年、尤其轉型後累積下來的負面情緒,就必定在失去合約和隊友的推動力之後,不會再逼迫自己站上臺。
對舞臺或者說舞蹈的熱愛,並不足以支撐她在當時很好地消化掉各式各樣的其它評判。
哪怕將來她可以自己選擇演出服,自己編配動作,但如果市場的選擇就是她排斥的風格,那她覺得自己怎麼做都是徒勞。
也許有人可以只出於興趣愛好,堅持在一樣事物上努力多年,不論成果如何都毫無怨言。但她不同,她既然以舞蹈為職業,就不能不考慮現實,就需要有足夠體量的觀眾來實現理想。
而在當時看來,她的理想無異於空談。
那段幾乎成為執念的改編版舞劇片段,是她未曾言明的送給閔嘯坤的告別禮物,同樣也是她在試圖為自己的舞臺生涯早早地畫上一個句點。
閔嘯坤若有所感,卻又有幾分茫然。
在閔嘯坤的視角里,於樂凡在團最後一年狀態是越來越好的:跳舞時不再被外界因素影響,十分沉浸專注,連帶著私下裡生活中的笑容都要比前一年多了不少。
而她們之間日漸拉近的距離也瞞不過隊友。
一次難得七人湊齊的聚餐時,寧曉晨眼睛滴溜溜一轉,突然跟顧連知小聲嘀咕道:“我怎麼覺得她們倆跟以前不一樣了。”
就只有這麼幾個人,聲音放得再低也能聽得到。顧連知還沒把寧曉晨八卦的腦袋摁回去,蘇辛的視線就已經掃了過來。
於樂凡倒是很淡定地繼續跟穆成風聊著天,宋瀾神色鬱郁地埋頭吃飯沒有吭聲,唯獨閔嘯坤跟隊長短暫對視之後渾身一激靈。
她著急忙慌地說:“隊長,我保證我沒有違規,她也沒有。”
誰心裡有鬼,誰反應最大。
寧曉晨還沒接話,穆成風就先開口了:“誰說你了,又沒點名。你怎麼這麼心虛呀?”
仗著不在舞蹈教室,穆成風揶揄起人來絲毫不顧自己也有弱點。寧曉晨好奇地等著這倆人再多嘮兩句,卻聽見宋瀾說:“你不是嗓子痛?”
這話一出,穆成風訕訕地閉了嘴。
一個人啞火了,另一個向來寡言少語的倒是解釋了幾句:“小穆用了二姐給的藥,已經好多了。Flora最近在幫我補落下的動作,就比之前走得近了些。”
於樂凡最後看向寧曉晨:“這就吃醋了?”
前幾年裡,於樂凡、閔嘯坤分別跟寧曉晨關係都不錯,唯獨閔於兩個人之間總是隔著甚麼。
於樂凡前段時間確實因為流感病倒了一回。半年後的團體合約到期,公司籌備了一個畢業演出。近來節目已經開始排了,於樂凡因病耽誤的學舞課程,也確實是由閔嘯坤來教的。
閔嘯坤教不了零基礎或者底子差的學生,但還是教得來寧曉晨、於樂凡這樣本就專業能力過硬的舞蹈生的。
把心生愛慕的兩個人之間的狀態變化,和三個走得近一點遠一點的朋友之間的佔有慾混淆,寧曉晨只覺得於樂凡這話避重就輕。
顧連知被這幾個人話語裡的來回交鋒給逗笑了。她正想打個圓場,就聽到蘇辛的聲音響了起來:“小閔,待會兒回去你跟我一起走。”
林孟安看著閔嘯坤記憶裡的蘇辛。其實蘇辛從這句話之後就又在觀察隊員們的反應了。
她按照蘇辛會有的思維模式一一打量過去:顧連知、寧曉晨都有些疲憊,但現階段還沒辦法歇息。宋瀾跟穆成風這種僵持狀態,一時半會兒也沒有改變的可能,除非她們有一方能想開些。
至於於樂凡和閔嘯坤……
於樂凡太能裝出一副風平浪靜的樣子,把感受都往心底最深處藏。閔嘯坤卻不太能藏得住感情,而且有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偏執的拯救欲。
因為經驗不足而顯得笨拙卻格外真誠。
鴻運小區,蘇辛在被動中斷了和徐思然的夢境連結後,短暫休息了一會兒,又拿出本子寫寫畫畫梳理思路。
她突然想到此前被自己忽略的一件事。
林孟安覺醒異能是在26至28年間。此前她一直以為這個時間節點只與人的大腦發育成熟相關,在此基礎上,異能才有了發展的根基。
但如果異能覺醒的前兆出現在25年夏天,還是兩人仍然有聯絡的時候。會不會有甚麼事件刺激到小林,才讓對方迅速開始頻繁同頻入夢?
蘇辛不會自滿到誤以為一個雙人舞臺的排練就足以給林孟安這麼大的心理壓力,她感覺那更像是彼此在外界因素干擾下的負面情緒表現,是症狀而非原因。
在棲塵區和舞劇院近段時間的調查與收集資訊之後,蘇辛把紙上的名字一個個劃去,最終只剩下兩個,那是她曾經的隊友,是一對戀人。
已知林孟安和於楓眠近幾年已經有了接觸。而於楓眠因女兒在團最後兩年狀態低迷,曾時不時就會來到公司附近探望,說不定林孟安當年就偶然與於楓眠建立過夢境連結。
可是並不太對……
蘇辛伸手搓了搓自己的短髮,托腮繼續思考著:於樂凡太能瞞了,隊友們意識到她心理出問題都是新專出了挺長一段時間後了,於楓眠教授來團探望還要更晚。
那時候,自己跟小林已經斷聯了。這中間的時間差並不合理。
就算假設在排舞期間,林孟安透過跟小於的接觸瞭解到於楓眠跟孟晗在當年的交集,也是說不通的。小於是個嘴很嚴的人,哪怕有人刻意打探,她也能兜著圈子繞過去,很能糊弄了事。
更何況,蘇辛自己透過林孟安開啟的許可權體會過異能的發展路徑。
如果小林在覺醒前兆期已經那麼厲害,想來早就能夠更從容地處理好這一切了,不會在有些時候透露出那麼深痛的悔意。
換成閔嘯坤卻意外有點說得通。
Flora並不會有意說出別人的隱私,而且有些時候也帶著點防備心態。但這人經不起有意套話,跟人打交道有點轉不過來彎,取向跟腦子只有一個是直的。
太過輕信的人,容易好心辦壞事。
蘇辛猶豫了一下,卻又想到,她只知道閔嘯坤在一年後已經跟於樂凡關係親近了許多,但在尚未和林孟安斷聯的排舞期間,閔於兩個人熟起來的時間節點她並不清楚。
那段時間她忙於保住黎向初的命,辛詠芳也沒少給她添亂,隊裡基本都是顧連知在操心。
況且,除了林孟安透過Flora,間接瞭解到於楓眠和孟晗當年的舊事,說不定還有一種更為直接的可能。
林孟安沿著閔嘯坤的記憶繼續往下看,發現蘇辛在聚餐回去的路上,多數時候只是在聽對方傾訴,不評判的態度讓Flora話越說越順。
她感覺閔嘯坤如果不跳舞的話,去寫抒情散文說不定也能寫出點名堂。
具體事件和時間地點是沒有的,但一字一句感情充沛而真摯。蘇辛想來有所觸動,在聽了那麼多之後,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閔嘯坤打算合約到期前仍然保持這樣不遠不近的距離,等到兩人都是自由身後再表白。
她能感覺到於樂凡不是不喜歡她,而是也有所顧慮,所以沒有走得更近。但合約在身,現在有所剋制的信任與依賴已經足夠她確認這一點,她不是在自我感動。
閔嘯坤覺得自己的存在能夠幫助於樂凡過得更舒心順意,她認為她們是互相喜歡的。
那麼在她看來,將來兩人在一起理所應當。
蘇辛聞言不易察覺地輕嘆了口氣,林孟安能猜到她這時候在想些甚麼。
無非是在為於樂凡的徒勞遮掩而無奈,畢竟喜歡是很難藏住的,也可能還有對閔嘯坤註定受挫的悲憫。
因為這傢伙還沒有成熟到足以分辨,於樂凡現在不願像最初那樣表現得處處都拒人千里,偶爾有些任由對方靠近的縱容,已經是一種為自己保留用於紀念的過往回憶的告別行為了。
所以蘇辛只能跟她說:“那不要影響工作,但也不要等太久。”
或許合約一到期,於樂凡就躲人躲到失去音訊了,到時候說不定Flora根本見不著面。
人活著是需要一些事物牽繫的。可能有的人在經歷許多之後,感嘆人生的意義只在於活著本身,但她們都還沒有那樣過盡千帆的平和心境。
如果到時候,失去了舞蹈的於樂凡陷入無以為繼的迷惘,但願她的親人、朋友和可能的戀人能夠為她搭築起一面網,讓她停止下墜。
於樂凡要比蘇辛想象中堅韌許多。
剛開始她琢磨製作含糖量不高的甜品,是因為於楓眠有段時間暴飲暴食,尤其嗜甜,身體出了問題。她是為了母親。
再後來她喜歡上製作麵包、蛋糕,是因為用這些去試探過Flora,以此確認了自己的心意。在把這份喜歡藏起來的同時,偶爾裝作不經意遞出去的那一小份食物,看到對方的微小歡喜,她也會覺得有種隱秘的幸福感。
但到了偶像生涯末期,於樂凡進行烘焙,卻是因為在製作食物的過程之中,她能把腦子徹底放空,進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狀態。
不需要去考慮現實中舞臺上因為舞蹈之外的因素導致的惡意中傷,不必再在維持跟喜歡的人之間的距離時感覺到疲憊。
她因此選擇在合約到期後,立即進修烘焙,打算之後開一間屬於自己的麵包房。
說她是在逃避也好,是找到了自己舞蹈之外想做的事情也好,起碼於樂凡沒有在失去舞臺之後一蹶不振,而是比誰都快地行動了起來。
當時隊長不知道在忙些甚麼,顧連知才剛開始找工作,穆成風、宋瀾分別在跟新公司洽談簽約。寧曉晨說是要宅家歇一段,結果被閔嘯坤纏得心煩。
兩位老隊友的關係最早由她戳破,於是在其中一個連對方去了哪兒都毫無頭緒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找寧曉晨打聽怎麼回事。
寧曉晨並不留情地刺痛閔嘯坤:“你還說喜歡人家呢?你真的瞭解過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