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七)
被人扼住咽喉,有幾種掙脫方式?
那晚被蘇辛拖入房間,林孟安在察覺到對方殺意的同時,還感知到了其中隱約的猶疑。
其中一隻手並沒有被束縛,腿部也是尚未被完全壓制的。枕頭帶來壓迫感的同時,只要她遵從條件反射動作,不見得會到瀕臨窒息那一步。
蘇辛希望她有掙脫控制的方式,渴望看到她掙扎,想要見到兩個選項之外的第三條路。
但當時的林孟安並不知道這一切。
她們在那之前從未有過任何關於彼此過往經歷的交談,甚至直到近段時間才真正開始提及具體事件。更何況,那時候兩人還談不上熟悉。
林孟安只是下意識認為蘇辛不會下死手,她信賴自身對情緒的感知,因此忍下了自己原本的動作,表現得順從到彷彿毫無求生欲。
就像後來蘇辛屢次識別出隊員們釋放的求救訊號,林孟安當年遇到蘇辛的時候,就意識到了對方心理狀態的岌岌可危。
趁夜交談不在她的計劃之內,但她對於要如何解決蘇辛的情緒,在心中預演過許多遍。
如今她才明瞭,那晚她確實賭對了。
蘇辛當時處在很矛盾的狀態中,本身的性格不能容忍任何超出預期的發展,同時又期望在對方身上看到破局的思路,那是與現實相悖的。
如果她的行為確實與現實的軌跡契合,那麼下一步會是更嚴密的壓制,存活可能也就更小。
林孟安可沒有一個為她舉起石盆的共犯。
辛詠芳不可能不反抗。即便蘇辛並沒有做出攻擊行為,她的母親仍然會竭力為自身爭奪一線生機。如此一來,兩條記憶線都可能是現實。
而在現實中,林孟安的不掙扎讓蘇辛從應激的幻象中清醒,把對方的行為誤判為挑釁。
她早就習慣了用惡意去推斷旁人的做法,以此自保,才躲過了高中三年的各種意外。
林孟安將錯就錯,展露出應對蘇辛當時的狀態最有效的性格。無需太久,這種相處模式很快勾出了她自己本就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控制慾。
她想,蘇辛是個急性子,視角里的一切行為都是以相對直來直往的邏輯進行解釋。
但她見過辛詠芳,那是個更恣意卻也心思更為複雜的人,做甚麼事的思路不見得會和蘇辛一致。當年那段記憶的真偽,還有得辨呢。
想起與樓宣春最近進行的交談,林孟安暫停自己近來常出現的跑神行為,將注意力放回閔嘯坤有關於樂凡的記憶。
顧連知聽到於樂凡說:“二姐,你寫的歌的版權糾紛還沒收尾,我們陪你去趟律所吧。”
她詫異地從後視鏡看向於樂凡,對方並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解釋的意思,而是與宋瀾確認道:“小穆做手術前放在我這裡的證據可不只涉及到圈內個別人,她跟你講清楚了嗎?”
宋瀾搖了搖頭:“你不用告訴我具體情況,她讓我交給你一份名單。”
兩人在後座的交談聲壓得很低,並且在於樂凡拿出手機篩選文件之後又陷入了長期沉默,顧連知猶豫著問:“去律所找誰?”
宋瀾與她在後視鏡中對視:“樓宣春律師。”
柏盈辦公室,穆成風閒來無事跟柏經紀人搭話:“你就不擔心?”
只見對方坐得穩穩當當,抬頭看她一眼,笑著回答:“別把宋家想得太簡單了。”
宋以珩背靠南洋商會,有徐思然兜底,想要護住自己女兒的朋友、即將上任的海島礦業主理人,並不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
穆成風嘖了一聲,接著說:“我都能想到他們會怎麼說我。”
藉著小號事件順帶掀起一些一直以來被遮蔽的汙糟舊案,穆成風這個在娛樂圈從小待到大的演員的小號內容,即將成為閻王點卯大名單。
而她現在有底氣這麼做,必定會有更多對她的惡意揣測接踵而至。
柏盈打量她的神色,發現其中只有嘲諷與戲謔,便也收起了安撫的話,說道:“我看你也不是很擔心的樣子。”
帶穆成風要比宋瀾痛快得多,因為這人要惹就惹最大的亂子,不像宋瀾總是細節處把握不準分寸。拋棄那層懷柔的讓步姿態後,穆成風的真實性格和她的牙尖嘴利一樣,讓人既愛又恨。
小號私密釋出的內容只是一些吐槽,沒有具體事件,而是意味不明的模糊敘述。
甚至夾雜不少隨手記錄的演戲靈感與心得。
穆成風不會去追逐自己不可及的事物,也會在無能為力時表現出調和的一面。但在她能夠踮腳夠得到的地方,她會盡己所能去實現想做的。
宋以珩提出的利益交換不只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同時給她機會比預期要早地抽身而退。原本穆成風計劃的是等到退圈那天再公佈那些資訊。
許多所見所聞讓她覺得噁心至極。
她年幼入圈,多年間見過太多好的壞的,也早就養成了隨時隨地錄音錄影的習慣。
不道德,甚至不一定能作為可靠證據。但面對本來就不講道德的人,恪守自身的底線毫無作用。至於這些證據能發揮多大的效果,就要看律師那邊要如何使用了。
等到這一切平息,她才打算重回熒幕。
現在在做的這些事,讓穆成風感覺自己被心中情緒激盪著,就像看到了很想接的角色,試戲之前寫人物小傳時那樣興奮。
她撫摸手上拿著的劇本,努力平靜下來。
手頭是霖城在建的棲塵區小劇場遞來的劇目片段。她還沒有開啟看,但據說這是隊長一位舊交打磨多年的故事,穆成風相信蘇辛的眼光。
柏盈的意思是棲塵劇場這幕劇並不急,按照排期來說還有很久才能上,只是預先拿來給她看看解個悶,可以等她身體恢復好再開始排。
小劇場除了一些原定是要公開招募的角色,開場演出的主演都是直接邀請比較貼角色設定的演員,或劇場方認為有能力嘗試的藝人。
是按照劇目需求去選人,而不是把一群人湊到一起去定製一齣戲。
嚴格意義上來說,穆成風並不是最符合這個劇本主角外形的女演員,她的長相太搶眼了。
就像霖城舞劇院當年選出孟晗,其實也是意料之外。角色預期要比她平日裡擅長的風格更凌厲,但她靠自己的表現力解決了這個問題。
所以真正是來看這個故事的觀眾,極少過度關注舞者的樣貌,注意力更多被舞蹈本身吸引。
林孟安看到,閔嘯坤的回憶中,於樂凡開始逐漸恢復練習時的狀態,彷彿從日常瑣碎的生活中汲取到了一些力量。
她開始跟Flora聊起自己的偶像。
於樂凡對於孟晗當年的演繹很喜歡,但並非全然接受原劇本設定。
有些舞者練習時會有錄影的習慣。於樂凡在團最後一年期間,私下裡對孟晗當年主演的舞劇進行改編,由閔嘯坤掌鏡拍下了其中一版。
那個版本與近來的排練版已經很接近了,只是近些天裡,於樂凡的表達更剋制。
即便沒有直接代入閔嘯坤,林孟安都能感覺到這段記憶裡由精神世界主人賦予的、複雜的情感加成,以及反覆描摹過的痕跡。
閔嘯坤就是在那個時刻意識到的。
她沒有擰巴到去質問自己,這種喜歡是因為舞蹈還是對方這個人。於樂凡與她相同的熱愛緊密地纏繞在各自過往的生命歷程中,她知道,那早就是她們無法分割的一部分。
但她在默默確認自身感情的同時,也已經察覺到對方在鏡頭中幾乎在此刻燃盡的表現方式。
好像這就是最後一舞,是無言的告別。
對方才剛好轉的狀態十分脆弱,閔嘯坤做不到也不能夠在那時候就嘗試搞清楚這一切,只能盡己所能維持著兩人不近不遠的關係,在練功房裡陪伴在對方身邊。
而獲得了雙方視角的林孟安發現,不同於閔嘯坤後來的進退維谷,另一位要坦蕩得多。
最初Flora在隊友之間出櫃,慌亂間沒有留意到,蘇辛和於樂凡曾經悄悄對視了一眼,表情裡藏著心照不宣。
她的動心開始得很早,在幾年裡始終無聲無息,因為職業原因刻意保持著足夠遠的距離。
但那時於樂凡年紀還小,還會問自己,如果對方有一天不跳舞了,那是不是就沒有這種濾鏡加成了,自己也就不再喜歡了。
她在盡職地完成自己工作的閒暇時間裡,偶爾會用宿舍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裡拼湊出來的簡單廚具,做出分量足夠分給所有隊友和staff們的甜點,一邊說著純自制無新增保質期短,一邊遞給身邊的每一個人。
在看到Flora因為這一點意外的加餐而開心的時候,於樂凡終於分清了兩者的區別。
如果是出於欣賞,她只會希望對方一直在舞臺上。哪怕再有後續的舞臺效果移情,最多也只是祝願對方健康無虞。
但她想要長久的陪伴,想要私下裡更親近的相處,想要獨佔,更想得到對方的承諾。
至於舞蹈,那是她注意到閔嘯坤的原因,也是她最初喜歡上對方的緣由,更是兩個人共同的追求。將舞蹈從她們之間剝離的話,她們也就不再是她們本身了。
於樂凡想過合約到期、不再當女團成員後,就跟閔嘯坤錶白自己的心意。
她只是打算給自己單方面的感情一個了結。
那時她並不抱任何希望能夠獲得對方的積極回應,畢竟從對方一直以來的態度來看,只是把自己當普通隊友,甚至比普通隊友還要差一點。
她們是團內被擺上對抗位的兩個舞者,粉絲關係很難完全不影響她們的親近程度。
更何況,於樂凡本人也在有意離閔嘯坤遠一些、再遠一些,退到安全線後,避免自己做出任何違反職業規則的事。
這段感情從始至終都是錯位的。
在閔嘯坤意識到自己動心的那個瞬間,於樂凡早已走過了剋制與悸動並存的幾年,遊刃有餘地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