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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晨鐘(六)

2026-04-03 作者:白夜歸墟

晨鐘(六)

前不久從蘇辛那裡拿到的記憶,補上了此前被剔除掉的“父”的存在。

蘇辛的母親被換親嫁到某個小山村。那個村子在當地人口中得名瘋子村,蓋因村頭住著一位女瘋子,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突然發癲。

據傳那是村裡此前一個大戶的小兒子曾經娶進門的妻子,嫁過來的時候就不怎麼跟人來往。後來據說是被男人拋棄了,她就徹底瘋了。

主要症狀是不能看見自家屋頭有男人經過,每有不小心誤闖的,必定被她拎著刀追著砍,一邊砍一邊還要喊著大意為“殺千刀的負心漢,我剁了你”這樣的話。

情況越傳越離譜,後來四里八鄉都知道,瘋子村的女人不能輕易招惹,腦殼都不太正常的。

辛詠芳藉助女兒把嫂嫂放跑、將親哥燒燬容之後,一切就被傳得更嚇人了,說是這個村的出嫁女也自帶不祥。

但蘇辛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幼時的她眼中的正常,與常人理解裡的正常不是一個概念。

村裡能出去的女人都出去務工了,沒能出得去的與各自的家庭牢牢捆綁,或是為了孩子,或是為了老人。

蘇辛學齡前經常被辛詠芳帶著在附近的山林裡玩,她其實很能適應遠離人群的生活,彷彿不沾染凡塵,也就不存在任何煩惱。

母親教給她的生存智慧是,如果有人打你,你要先挨一下沒那麼重的,然後再找不致命但很痛的地方揍回去。這樣多少佔點理,也少吃虧。

她是這麼教的,跟蘇辛的父親也確實就是這麼相處的,一碰到一塊就沒有安生日子。

蘇辛視角里,那男人既懶又廢,甚麼事都不做但慣會挑刺。在男人動手打人的時候,常年幹農活的辛詠芳總會下意識還手,發展成互毆。

她不是會讓自己一直受委屈的性子。

隔壁劁豬手藝一絕的那位大娘沒成家也沒孩子。大娘會在後來蘇辛的雙親頻繁互毆的時候,把這孩子接回自家,幫忙帶一段時間。

小蘇辛經常自己跑到山上,像母親曾經用揹簍揹著自己時那樣,放聲唱歌解悶。她偶爾也會溜到村頭的那位阿姨家,看她在院子裡磨刀。

瘋女人只對男的發癲,也基本不搭理已經成年的女性,但她待村子裡的小女孩格外有耐心,所以蘇辛當年沒覺得她像大人說的那麼瘋。

小蘇辛問她:“你為甚麼要砍人呀?”

阿姨回答:“因為人就像樹,不修理的話很容易長歪。我是在幫他們做個好人。”

辛詠芳每次贏得互毆勝利之後,家裡男人也會消停一段時間。小蘇辛覺得阿姨這個回答很有說服力,於是她接著問:“那你一個人,要幫這麼多人做好人,不會覺得很累嗎?”

對方衝她笑了笑:“我樂意。”

村裡有些人家娶不到媳婦,是從外地買的,新媳婦大多生了娃才可能被允許有一點自由活動空間。也有想跑的,總能被逮回來。

蘇辛懷疑過這位阿姨的來處,但她更想知道的是對方為甚麼不離開這裡。

拘束著她的具體的人明明已經都消失了。

村小學並不是瘋子村單獨使用的。也不知道為甚麼,當年有人考察過之後,把供這一帶零星分散的幾個村子的孩子讀書的小學建在了這裡。

蘇辛在學校裡拳頭特別硬,有點大姐頭的意思。林孟安大致拉進度條看了一下,那是跟寧成瑜剛入學類似情況的鄉土版本。

只不過沒人敢傳蘇辛的謠,蘇辛也從來不以理服人。她看不過去的就直接上去動手,這是她從身邊的各種現象裡尋得的最有效的解決方法。

而且辛詠芳總是護著她的。

夢境與回憶往往有修飾作用,小林此前剛剛啟用蘇辛的異能期間,短暫瞥見過對方有意讓她知道的部分童年與少年經歷。

現在看來,那時的蘇辛還是有所顧忌的。

如今近乎毫無隱瞞地將一切鋪展開來,蘇辛想要林孟安不只是瞭解她,還要根據行為輕重,來判斷她此後是否適合繼續代行異能。

初中,辛詠芳帶著蘇辛從村裡到鎮上。這裡的學校看上去管理更嚴一點,蘇辛打人的情況相比之前也少了一些,但並不是沒有。

她看上去個性很冷漠,對周遭冒著粉紅泡泡情竇初開的人們保持著視而不見的忽略,對每一個帶著好奇心或征服欲靠近她的男生疾言厲色,而且如果出現第二次,那男生必定要捱打的。

林孟安在相似的年齡段裡有過與蘇辛高度一致的想法:不知道這些人愛來愛去在愛些甚麼。

你去跟充斥著暴力、買賣妻子、毆打孩子、幹不盡的農活與家務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女孩講愛情,就像遞給吃不飽飯的人一身禮服裙,告訴她你要相信世界很美好。這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她不需要真的等到拳頭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也不會等到自己真的受到傷害才知道逃。

許多時候只是冷眼旁觀,已經足夠警醒。

至於為甚麼只是旁觀,你指望一個剛上中學的孩子做些甚麼呢?這世上不存在天選救世主。

寧成瑜長在城市,又是多年以後。她天然就有更廣泛的獲取資訊的途徑,而且還有一位對她細緻負責的母親,所以很早就明白了這些。

蘇辛是在小學幾年之內一點點耗盡自己對身邊女性的同理心的。她過去曾屢次出於共情出手幫助她人,卻往往並不能得到正向的反饋。

但她的性格和思維模式又導致她並不會兜圈子來解決問題,起碼在最一開始還不會。辛詠芳言傳身教下,蘇辛最習慣最順手的是以暴制暴。

她跟身邊的同學們都保持著合適的距離,不到交心的程度,也就不會深入瞭解對方的家庭狀況,不必長期傾聽對方感情故事的各式細節。對她來說,不孤單到顯得突兀就夠了。

初中幾年,蘇辛身邊有不少玩伴,她也在這段時間裡學會了適當釋放自己的情緒以示親近,有節制地將內裡的熱情表現出一點。

當時,她唱歌是極富感情的,跟後來剛進團時的宋瀾有些像,不怎麼進行控制處理。好像對人無法投射的,都放在了歌曲裡。

有些隨手能幫到對方的小忙,蘇辛會直接越過對方的同意去做,也和宋瀾的行為模式類似。因為她知道如果她還要等到對方許可,很多時候已經遲了,事情會向不可挽回的方向發展。

這樣其實很容易讓對方心生芥蒂,也無形中在把對方一次次推遠。

但蘇辛不在乎。她沒有把玩伴當成劃定在更親近範圍內的朋友關係,她只是為了自己心裡好受,不問別人意見就排除掉她能預計到的風險。

不解釋也不深交,任憑身邊人來來往往。

與此同時,真到會危及自身的程度,蘇辛會匿名給成年人傳信,而不是像小時候那樣硬著頭皮往上莽,結果還要落下一通多管閒事的埋怨。

她做了自己能做的部分,如果最終還是之前那樣,那她也無愧於自身,不會有心理負擔。

蘇辛的人格形成並定型極早,內在是自洽執行的,後來只是在此基礎上略作調整。初中畢業時的她和三十多歲時的她,在心境上居然已經有八分相近了,林孟安卻對此並不是特別意外。

若非早就想明白了許多事,蘇辛是很難扛過中考後的突發事件的,她們根本不會相遇。

那年夏天多雨,山洪沖垮村落。

初中幾年裡,辛詠芳和蘇辛常住鎮上,也只有長假才回村。

中考後,辛詠芳調職去縣城的申請已經批下來了,員工宿舍暫時還沒收拾好,母女倆回村居住一段時間,恰趕上多年不遇的澇災。

村子地勢高,預報裡致災可能較低,是安排在最後轉移的。然而她們還沒來得及撤走,就已經被迅速上漲的水位給困在山裡了。

蘇辛偶然間翻出了父親藏在自己房間角落裡的一沓欠條。

從此以後,記憶一分為二。

就像文遊的不同選項導向不同發展,蘇辛的記憶場景裡演繹著略有區別的故事。

辛詠芳曾經在周遭幾個村子之間的常駐物流點工作,等到蘇辛從村小考到鎮上,她的工作也順利從村裡調到鎮子上。

先是由運輸轉到倉儲,後來又調回運輸。只不過不再是開著車往返山路送貨,而是進行運力統籌、整體排程。

林孟安可算知道蘇辛的車技是師承何人了。

雖然當年蘇辛還是未成年,但駕駛風格耳濡目染。多年後,蘇辛在盤山路上壓著限速飆車,跟曾經的辛詠芳如出一轍。

辛詠芳在村子被洪水徹底圍困之前,用跟同事協調來的車隊拉來了一批方便食品、飲用水、日用消耗品和急救藥物。

選項一,蘇辛在母親去分發物資歸來時,將欠條拿給她看,被辛詠芳送去隔壁大娘家。

失去直接視角後,蘇辛並不知道期間發生了甚麼。等到辛詠芳接她回家後,一直到自然災害帶來的封閉環境解除,父親都沒有再出現過。

直到人們從仍未徹底退去的洶湧河水中打撈出好幾具被礁石磕碰得不成樣子的男屍。

其中大部份都是村頭那位阿姨理論上的一家人,並且早已腐爛得可見白骨。但還有一具明顯剛死沒幾天,還勉強能認得出是誰。

痕檢證實他死於鈍器擊打。

當時,白骨案是否在追訴期內仍待確認,後面這起案子卻很快鎖定了嫌疑人。

選項二,蘇辛在發現欠條的第一時間去找母親,由辛詠芳帶著一同回家與男人對質。

迅速爆發的激烈爭吵下,母親沒來得及將蘇辛送到隔壁鄰居家避開,而是讓她直面了這次暴力衝突。連日的奔波讓辛詠芳處在不利狀態。

蘇辛在母親被掐住脖頸時,隨手抓起身邊的一件重物,錘擊那個男人的後腦部位。

辛詠芳在男人倒地的第一時間起身,從女兒手中奪過那個石盆,在丈夫身上接連製造了更多傷口,包括腦後剛才受到重擊的位置。

等到那人不再有任何生機,她停下動作,回頭對蘇辛說:“彤彤,你現在不在這裡。”

林孟安在蘇辛視角經歷並感受著這一切。腎上腺素飆升的同時,她發現蘇辛仍然在不停思考著,而且在辛詠芳鎮定的眼神裡立即冷靜下來。

她已經到了需要承擔刑責的年齡了。

那個男人不知死於第一下還是後來的幾下。

殺人,原來比殺豬還要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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