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五)
閔嘯坤那時候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為甚麼私下裡能跟寧曉晨合練,把自己和於樂凡的動作都進行拆解教學,卻做不到直接去找對方。
她以為還是因為之前的雙領舞定位,或許還有粉絲之間的矛盾,所以她才覺得自己不該直接出現在於樂凡的身邊,以一種施救者的姿態。
後來她才意識到,她在下意識維護彼此的自尊心,透過疏遠來避免兩人的關係走向不可測。
於樂凡會受現在的困境折磨,說到底是因為當初跟自己換位,結果在後續編舞裡被釘死在了花位。閔嘯坤愧疚之餘卻意識到,即便重來一次她仍舊會接下對方的善意。
她會為對方難過,但她仍然是自私的。
同為舞者,閔嘯坤很清楚當真正熱愛且賴以為生的一切彷彿要離自己而去時,是甚麼感覺。
細碎的小傷自不必說。她曾經在做技巧動作時受過一次傷,那次意外受傷險些斷送了她的職業生涯,後來她變得比之前謹慎許多。
於樂凡不像是身體機能上的狀態下滑,更像是心理因素所致。閔嘯坤感覺自己作為事件的可能觸發原不該靠得太近。
對方本應是比現在厲害許多的舞者。而自己此前受到對方的照顧,如今還可以照常跳舞,兩相對比之間很可能會給於樂凡的自尊心以重挫。
閔嘯坤不敢在這種時刻冒險。
雙人曲作為返場仍然在節目單中,並且在一些活動裡也有演出邀請。穆成風出外務時,通常由於樂凡來替位。
穆於這對室友沒覺得有甚麼,宋瀾也沒覺得怎麼了,但粉絲因此開始了新一輪的撕扯。
本來穆成風跟宋瀾從避嫌開始就關係有些奇怪,閔嘯坤沒有特別關注過,也察覺到這倆人私下裡也基本不說話了。
只是在鏡頭前避嫌的話不至於做到這樣。
沒有直言,但這種狀態其實粉絲群體也是能扒出來一些痕跡的。
於是雙人曲舞臺成了兩人CP粉唯一能期待的同框合作。不管私下如何,這倆都很敬業,該演的節目並不會推掉。
這倒是之前不知道的,林孟安心想。
穆成風工作上態度一向很認真。林孟安此前進入她的夢境時有所側重,並沒有像現在對閔嘯坤這樣按時間捋下去。
當時看到她拍完那部長劇之後拒絕跟對手戲演員二搭,還以為她跟宋瀾也是類似的情況,在某個時間節點之後也沒再合作過。
這還真是敬業到一定程度了,私下裡都已經鬧掰了,還能若無其事地上臺跳雙人舞。
柏盈辦公室,穆成風近來成了這裡的常客。她像是為了讓自己的新經紀人安心,又像是純粹為了及時解答交接期的疑問,常駐此地。
而更直接的理由是,原本的雙人曲要重排,宋瀾要唱的是改詞後的原本穆成風的部分。
穆成風本人並不參演,但她還是作為原班人馬被拉到群裡旁觀,說是讓她提供參考意見。訊息一條條往上刷,穆成風點開一看,兩眼一黑。
宋瀾發了一個原版合集的影片,裡面是她們倆合作的七次舞臺。這其實不算甚麼大事。
關鍵是,這個合集是CP應援會剪的。
她該慶幸宋瀾不是用大號轉發到公開平臺上嗎?但往主創群直接扔連結,也要估量一下吧。
果不其然,宋瀾那條轉發下面沉寂了短短几秒,然後立馬熱鬧了起來。一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紛紛@穆成風。
所以說當年穆成風避嫌的時候,乾脆私下裡也切斷了兩人之間的聯絡,那是慎重考慮過的。
而現在,穆成風往柏盈那邊看去,只見對方也跟宋瀾一樣鬆弛,才放下心來。柏經紀人是在群裡的,她都覺得沒問題,那就隨便吧。
穆成風擺爛地在那一串@下面回:“看第五版和第六版,那時候我跟她在吵架。”
準確來說,她們的爭吵發生在兩次舞臺之間的時間段。再怎麼有演技,舞臺和拍戲還是不一樣的,當下的情緒會不經剪輯地暴露出來。
在節目中放大情緒之後,其實跟這首歌最初要表達的意圖反倒更貼近。
掌控與受控,束縛與掙脫,以情感為陷阱的迷惑,一方從迷夢中驚醒後的決然遠離,某種程度上打破了現實與舞臺之間的界限。
切換聊天介面,穆成風心如死灰地給宋瀾傳送:“未經授權禁止轉載,你不會跑去跟CP應援會要授權了吧?”
她很快收到宋瀾回覆的幾個問號。
緊跟著就是一句:“我們是原跳哎,而且我在你眼裡有傻到這個程度嗎?”
看到這話,穆成風冷笑一聲。也不知道當年是誰收返圖營業,直接從CP站子拿的圖,水印都帶著。當時還是她們剛開始避嫌的時候呢。
個站拍完雙人舞,出圖把相方或者說對家給截掉、模糊化,這做法無可厚非。畢竟這已經要比不管相方死活、直接出崩圖好太多了。
但大概是因為那首的編配確實很難截,單獨漏掉一個舞臺不發又跟有仇一樣,穆成風直接轉發了官攝的開場遠景,倆人還在舞臺兩端。
一重新整理就看到宋瀾的神操作,穆成風當時就感覺自己簡直見鬼了。
她那時知道,又一輪粉絲混戰要開打了。
因為替位穆成風跟宋瀾合作舞臺,於樂凡遭受了很多子虛烏有的中傷。
很難說具體是哪件事給她帶來的傷害要更大一些,最初到最後都不能按自己的喜好選擇表演的舞臺風格,還是衣著上違背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或者是無意間亂入隊友的CP混戰。
但最讓她覺得噁心的,還是有人說她因為練舞留下的膝蓋舊傷,是從事某些特殊交易所致。
捏造謠言只需要一點惡意發散再加上隨口一傳。要自證那些事從未發生過,要比找到發生過的事的證據困難得多。
她的身體變成了任人評鑑的菜,汙言穢語堆滿私信,有時夾雜著陌生人自攝的某些部位的圖片。於樂凡無法在這樣的撕裂下將自身再拼合成一個完整的自我,只能用更多的衣物包裹身體。
舞臺上的她性感得越發純熟自然,彷彿她十分享受這樣的狀態。舞臺下的她比此前還要沉默寡言,而且遮蔽自身到了病態的地步。
哪怕出汗捂到險些中暑,她也會選擇把空調溫度調低,而不是調整自己並不應季的衣著。
閔嘯坤是在這個時候靠近她的。
練舞室裡,空調溫度打得很低。於樂凡重複著曾經自己能輕鬆完成的動作,一遍遍試圖喚醒自己的身體記憶,卻又一次次落敗。
閔嘯坤敲門後進來,並沒有與她交談,而是保持不會影響到彼此的距離,在一旁開始溫習自己當初剛開始學舞時練過的基礎技巧動作。
兒時最初有記憶那幾年,閔嘯坤也不是多話的孩子。她在母親身邊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其中有一些是很難救得回來的。
她看到於樂凡已經很接近那樣的狀態了。
這個曾經在後臺牽起自己的手,帶自己逃離窘迫無助的人,像是即將湮滅於塵灰之中。
寧曉晨過得並不輕鬆。顧連知跟宋瀾舞蹈都不怎麼樣,隊長又時常有事不在霖城。閔嘯坤跳舞和編舞都不弱,但她很難在教學上做到讓非專業路數的人輕鬆理解她的意思。
於樂凡過去才是團內三位舞者裡,合練盯場時最有耐心、最容易讓人明白的好老師。
但眼下於樂凡自身狀態已經很差了,寧曉晨只能硬著頭皮頂上去,閔嘯坤是指望不上的。
最後那兩年,整個團基本靠顧連知和寧曉晨在撐。另外幾人各有各的困境,閔嘯坤能做的只有在對方需要時提供陪伴,她覺得很無力。
宋瀾在穆成風的事上一反常態,跟個鋸嘴葫蘆一樣,又倔得很。身為前室友,閔嘯坤也是近期才意識到,自己在她們決裂那天提供了場所。
當時她不在宿舍,而是正在和於樂凡在同一間練習室內,各自互不相擾地練舞。
那時候她感覺於樂凡有在一點點努力轉好。起碼私下練習時,除了要上臺的那幾支舞,從基礎開始類似復健一般的訓練是有用的。
這跟林孟安此前看到的另一視角並不一致。
當年,於樂凡在母親和隊長的陪伴下與公司交涉,爭取到了公開闢謠與提告的機會。但線上索收集階段,她接到了公司的通知。
不實資訊轉發量最多的其中幾個賬號背後都是未成年人,公司要求她接受私下調解。
理性而言,於樂凡知道這麼做是在那個時候對自己而言最正確的選擇,能最大程度表現寬容大度,避免對方出事。但她仍然會不甘心。
她不認為自己做錯過任何事,但最終卻沒有任何人真正為她所受到的傷害付出代價。
於楓眠經歷過失去孟晗,對女兒在這個階段的危險心理狀態有所感知。她說:“退團吧,以後海闊天空,在別的地方也會有演出機會。”
於樂凡默不作聲,搖了搖頭。
她想,距離合約到期僅剩一年,現在退團並不是明智的選擇,不僅要掏一筆違約金,而且還有合約凍結。她覺得自己能撐過去的。
況且,此前與隊友一起走過這麼多年,她不捨得成為那個在結束之前預先離場、提早打破這場虛幻夢境的人。
隊長嗓音問題已經那麼嚴重了,而且時不時就有事需要來回奔波,不還是在堅持嗎?
接收到於樂凡這個想法的時候,林孟安曾經長嘆一口氣:蘇辛其實是跟公司提過退團的,只是除了顧連知,這幾位並不知道而已。
相比之下,還是蘇辛當年進娛樂圈的動機更反常識,與閔鴻女士的思路有相似之處。
閔鴻認為人在大眾視野的公共領域活動,某種程度上能減少閔嘯坤被突發惡性事件纏身的可能。可實際上,她女兒的隊長就是個危險人物。
蘇辛在中考後暑假期間的家變以後,高中階段的具體經歷暫且不得而知。
及至與林孟安初遇,她已經習慣靠釋放攻擊性自保,並處於不斷壓抑自己下意識對外界的攻擊意圖的狀態中良久。
她廣撒網式面試經紀公司,儘可能保持自己被更多人看到,意在利用旁人監督幫助自己維持住底線,保護與自身有交集的人的生命安全。
林孟安心想,這個公司還真會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