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三)
閔嘯坤出櫃很早。在她成為Flora沒多久的時候,她就在一次跟隊友的聊天中不經意說出了自己的性取向,沒有要瞞下去的意思。
幼年時和母親的相處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有些時候她會為別人考慮很多,還自以為只是在為了自己考慮。
她不希望隊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她同住,排練時再有一些比較親密的動作。她擔心隊友們會介意,所以早些說明白,為彼此定好行為的界限要更合適一些。這樣她覺得自己會輕鬆很多。
當時於樂凡只是抬眼輕輕掃過,隊長才是認真看了她一會兒,把閔嘯坤看得都有點發怵了。
其她幾位隊友佯裝無事,似乎有點不知道說甚麼好,閔嘯坤隨之越來越忐忑。
只聽蘇辛說:“別在團戀愛就行。”
霎時之間一席人如逢大赦,剛才有些繃緊的氛圍鬆弛下來,Flora答道:“當然不會啦。我是來工作的,又不是來找女朋友的。”
於樂凡那個飄過的眼神多少在閔嘯坤心裡留了一點印象。
從那往後兩人再有合作的動作,除了需要保持平衡時的借力,別的情況下閔嘯坤一概都是禮貌手,能減少接觸就儘量減少接觸。
她不希望自己無意間的冒犯惹隊友討厭她。
隨著少年人的成長,身形也隨之變化。
轉型期的服裝發下來一看,於樂凡跟閔嘯坤這兩個位置瓜花對調。
服裝部解釋說,按照Flora的身體資料,遮起來太浪費了,而於樂凡偏清瘦,試試走瓜風也不錯,順便跟前幾年來一出反差感。
閔嘯坤平日裡穿衣跟宋瀾感覺很像,就是色調上沒那麼清新,深色居多。版型上都是偏寬鬆版的,從來不會額外強調身體線條。
她跟於樂凡、寧曉晨身高相仿,都比蘇辛、穆成風要高,都比顧連知、宋瀾要低。
林孟安看到,於樂凡在閔嘯坤這個時期的記憶裡很多時候都是沉默的,似乎沒有任何動容。但此前她所看到的另一視角並非如此。
於樂凡最初對於在女團跳花位舞蹈時的衣著也是不適應的,但她在幾年裡實現了部分脫敏。
首先,前幾年瓜花區分不明顯,起碼跟別的團比衣著暴露程度不在一個層級。其次,Flora避免肢體接觸的行為幫了她很大的忙。
當年穆成風與宋瀾在排練花絮中的錯位截圖被髮出去,當作情侶照誤傳的時候,Flora就說過,人們總在按刻板印象分瓜花。
那時候於樂凡就思考過,其實這無異於在把女同硬往異性戀上套,確實很無趣。
所以說到底,為甚麼她們作為女團,就只能在可愛、溫柔、性感、性張力之間做出選擇呢?最後一條又在許多時候模仿異性戀模式。
她其實在包括雙人曲在內的四首歌裡,最喜歡主打的那首七人,但這跟她對外的形象不符。
於樂凡在團期間從未因戰鬥風、強節奏型的舞蹈獲得任何讚賞,哪怕她實際上把那首跳得很不錯,而且不只是她自己認為的很不錯。
林孟安感受著於樂凡的想法,雖然知道她聽不到,還是隔著時光回應了一句:“確實很好。”
於樂凡的舞蹈功底很紮實,所以林孟安編配時放心大膽地在她的部分運用了很多技巧,包括結合了古典舞點翻和popping動作的銜接段。
而這段銜接後面緊接著就是Flora的段落。
或許觀眾視角和表演者不同,寧曉晨曾經分別和於樂凡、閔嘯坤聊過,她們三個達成了一致意見,這首是出道這麼多年跳過最爽的一首。
是那種練習的時候疲憊感拉滿的酸爽,也是啃下來之後酣暢淋漓的盡興。
但觀眾對於樂凡這段舞蹈的評價是,“逼花做瓜太造孽了,放過我家小於啊!”
相比之下,走性感風、賣點是性張力的那首七人曲,在粉絲那裡反響最好,幾個演出者卻或多或少都感覺到了不適。
林孟安當年沒有留意過,現在回看這首並非經望海舞社編配的七人曲,一眼發現動作和服裝都存在不小的問題。
練習的時候還只是穿著日常衣物,排練起來就經常有人“動作不到位”,時不時被舞蹈老師點名批評:“你那個手摸下去是會觸電嗎?”
但那其實是不自覺地對於對方身體的尊重和界限感,她們團過去的舞蹈從未到這種尺度。
等到試裝之後再排,更是沒辦法跳下去了。
Flora從換上那身衣服就開始不自在。寧曉晨幫她找了一件同色系的外搭披上,也沒有比排練一開始放鬆多少。
這次排練剛一結束,衣服換下來之後,顧連知就立即帶著閔嘯坤去跟公司交涉。結果也只是在胸前和裙襬的位置加了幾片紗,起不到多大的實際遮擋作用。
不管老師怎麼罵,之後的每一次排練中,於樂凡始終跟Flora保持著禮貌剋制的距離。
大概是最初被架在雙領舞的位置上太久,兩個人之間總像是很默契地疏遠著彼此,寧曉晨在許多時候就是那個溝通的橋樑。
但這次於樂凡沒有託寧曉晨去問。她一直等到了首演那天,突然在後臺牽上閔嘯坤,一路奔跑,逃到最近的一間空更衣室。
閔嘯坤在於樂凡一言不發開始脫外套的時候轉過身背對她,問道:“怎麼不提前告訴我?”
於樂凡簡直要被氣笑了:“你也沒找我啊。”
兩個人都不喜歡以暴露的衣著出現在舞臺上跳舞,那會讓她們感覺不自在。動作沒辦法做到位,原本舒展的四肢都要變得畏畏縮縮。
雖然這首的動作原本就設計得過於曖昧。
所以於樂凡心想,如果閔嘯坤實在覺得撐不住的話,那她會來找我求助的,我不必主動開這個口,給自己找麻煩。
但閔嘯坤不可能跟隊友提出這樣的請求。她一遍遍給自己洗腦,習慣了就好。
兩人背向著不看對方,交換脫下的衣服。
於樂凡身高與閔嘯坤相當,但身形不完全一致,穿上對方的演出服之後,很好的淡化了這身衣服原本容易讓人感到過於暴露的感覺。
而換給對方的那身衣服本就有餘量,閔嘯坤穿上也確實沒甚麼活動不開的。兩人又開始更換飾品、略微調整妝容。
見還有一點時間,於樂凡說:“對稱位,你跳得來吧。”
過去她們之間極少直接搭話,但有過不少默默看著對方練舞的時刻。排練是不需要頻繁進行交談的,她們並不是在自己進行原創編舞。
那些歲月裡,記住與自己映象位置的另一個人哪些細節動作和自己處理上不一致,再在互相調整中找到平衡點,是她們經常做的事情。
林孟安匆忙檢視一遍才發現,恐怕這兩個人到現在都不一定清楚,其實她們私下裡練過對方的每一個solo段,想過自己跳的話會怎麼處理。
從進團開始的每一支舞,到之後的每一次翻跳,她們對彼此的關注都開始得很早,並且一直持續到很多年之後。
這種關注在最初只是一種無聲的較勁。舞種不同,風格不同,動作處理習慣不同,但總是會被人拉到一起比較,而她們都有很強的好勝心。
現在,Flora從於樂凡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溫和之下的挑釁,這種熟悉感讓她踏實下來。
她伸手屈膝,做出邀請的姿態,那是原定站位上,於樂凡在這支舞裡和她的第一個互動。閔嘯坤說:“都跳這麼多次了,互換而已。”
單從舞蹈本身而言,雖然動作按定位各不相同,這首對她們倆來說不存在任何技術難度。
於樂凡將一隻手搭上去握緊,再次牽著閔嘯坤一路狂奔,返回她們剛才離開的舞臺後臺。
但再怎麼沒有難度,畢竟還是完全沒有按這個站位實際排過,就直接上臺了。閔嘯坤幾乎全程餘光都在確認對方的位置,再對應自己的動作進行調整,一首之內比過去幾年對視都要多。
沒辦法,又不是在練舞室,還能靠寧曉晨在中間傳話。這是在臺上,她們只能互相使眼色。
有驚無險地跳完這一首,短暫下臺候場。顧連知一手一個把倆人給拽到角落,壓低聲音警告道:“你們就不能提前說一聲?”
閔嘯坤嬉皮笑臉:“沒有下次了。”
隊長近段時間狀態很不好,顧連知就變成了最操心的那個。
林孟安默默吐槽:好慘一老顧。
因為她看過於樂凡視角的後續,她們倆根本不是隻有這一次換位。後面基本是誰心理當時比較穩定,就由誰來跳衣服比較暴露的位置,並且提前商量好搭配合適的外搭。
只是因為互換次數多了,私下也都各自更仔細練過,所以不存在再像初次那樣多的眼神交流或臨場發揮,整體看起來穩當許多。
公司當然不會放任她們這麼下去。
原本有意製造的噱頭丟了,就讓服裝部乾脆把花位預留給Flora的衣服尺寸改小,讓她們倆既然不經公司許可換了位,總得付出點代價。
閔嘯坤發現於樂凡變得很奇怪。
之前兩人按即時心理狀態分配位置,反正也是對稱位,鏡頭量一致。但從不知何時起,於樂凡每次必搶花位,沒再把位置換回來。
她不知道,為了避免讓她陷入自我責備,於樂凡瞞著她拜託了隊友們,不要讓她察覺服裝部後來動的一系列手腳。
於樂凡自問如果當時不是閔嘯坤,是別的隊友身處那樣的情況,她會怎麼做。
答案是隻要她能幫得上,她就會出手。所以既然現在事情已經這樣,她覺得,何必再多一個人心裡不舒坦呢。
她又不是為了讓對方感激或者愧疚才這麼做的,這只是她當時能想到的唯一解決辦法。
於是後來的舞臺就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於樂凡穿的是改小後的花位服裝,但上半身又多穿了一件對稱位的外套。
Flora不是傻子,逐漸回過味來,意識到公司做的事是在挑撥她們倆之間的關係。
粉絲可不管偶像本人到底對舞臺服裝是甚麼想法,Starlight這些打歌服在習慣看性感風女團的人眼中根本不算甚麼。
公司原計劃用Flora的身材製造話題,因為成員換位落空後,索性將這個話題移花接木到於樂凡身上,順便一手炮製兩人搶位置的傳言。
閔嘯坤醒悟後苦笑:她倆確實在搶花位,而且她也確實近來一直沒能搶過對方,但並不是粉絲在公司引導下想的那種搶資源。
那件總是會穿在對方身上的外套,是兩人並未直言的、對這一切的小小反抗。